晚上九点,苏晚的电话来了。
林深正坐在书桌前写笔记。左前臂上的三个创可贴让他写字的时候有些别扭,但他还是写了满满三页——记录了今天与顾维的谈判,记录了顾维说的“一千个孩子”,记录了自己的愤怒和无力。写完之后他重读了一遍,觉得那些文字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是一个刚被告知“你需要让一千个女人怀孕”的人写出来的。但他没有改。冷静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如果他连冷静都要假装,那这本笔记就没有意义了。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在写最后一行字。他看了一眼屏幕——不是母亲的号码,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号码,但区号是市人民医院的。
他接起来。
“林深。”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他久违了的、熟悉的温度。不是电话里的那种失真、扁平的电子音,而是苏晚的声音本身——有点低,有点哑,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叫一个她随时可以找到的人。
“苏晚。”他说。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才分开两天。两天。但这两天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林深已经记不清苏晚的脸在阳光下是什么样子了。他记得她的眼睛是黑色的,记得她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但他记不清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的样子。那个完整的面孔,在他记忆里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你还好吗?”苏晚问。
“我很好。”林深说,“你呢?”
“我——”苏晚停了一下。林深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很远,很模糊,像是从一个很长的走廊尽头传来的。“我还活着。这就够了,对吧?”
“不够。”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方晴告诉我,你今天见了很多人。”
“方晴跟你说了?”
“她是我的联络员。”苏晚说,语气里有一种林深很熟悉的、略带讽刺的笑意,“不,不是‘我的’。是‘我们的’。他们给每一个跟你有关的人都配了一个联络员。我有,你妈妈也有。”
林深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点。“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他们不会告诉你这些。”苏晚的声音变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林深,你现在被放在一个很特殊的位置上。他们不会让你知道所有的事情。因为他们怕你知道之后,会做出他们控制不了的决定。”
“比如什么决定?”
“比如跑掉。比如拒绝配合。比如——”
“比如自。”
苏晚没有说话。但林深听到了她的呼吸,变得更快了,更浅了,像一个人在努力忍住不哭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呼吸。
“苏晚,”林深说,“我不会自。”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她挂了。然后苏晚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怕你变成另一个人。”
林深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在急诊室这两天看到了什么吗?”苏晚说,“我看到了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哭的,不哭的,尖叫的,沉默的。她们失去了丈夫、儿子、父亲、兄弟。她们的世界在一秒钟之内被掏空了。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她继续说,“今天早上,我看到了一件不一样的事情。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工装,在修理医院门口那台坏了的发电机。她满手都是机油,脸上的汗把灰尘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她不会修发电机——她是一个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年的语文。但她蹲在那里,拿着扳手,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拧。”
“她修好了吗?”
“没有。”苏晚说,“但她在试。你知道吗?她试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她拧了不知道多少个螺丝,拆了不知道多少个零件。最后发电机还是没响。但她没有哭。她说,我明天再来。”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
“林深,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的女人,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她们不需要你当救世主。她们只需要你当一个人。”
“方晴也说过类似的话。”
“方晴是学心理学的,她当然会说。”苏晚说,“但我说这个,不是因为我是学心理学的。我是因为——我是你老婆。”
林深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很短,像一个小小的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水面上啪地破了。但它是笑。
“苏晚。”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林深听到了一个小小的、被压抑住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我也是。”苏晚说。她的声音是抖的,但她在努力让它不抖,“林深,我想你。我想你坐在我对面吃面的样子,想你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把水滴得到处都是的样子,想你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书把台灯开得很亮让我也睡不着的样子。”
“我后来不是买了床头灯吗?”
“那个床头灯太暗了,你看书会伤眼睛。”
“所以你又把台灯打开了。”
苏晚笑了。那个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穿过不知道多少公里的电缆和信号塔,穿过灰色的墙壁和光灯的嗡嗡声,落在林深的耳朵里,像一小块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炭。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还在、都不需要说什么的、温暖的沉默。
“苏晚。”
“嗯。”
“顾维今天来了。她跟我说了一个方案。”
“一千个孩子?”
“你知道?”
“方晴告诉我的。”苏晚的声音变冷了。不是对林深冷,是对那个数字冷,“一千个。他们把你当成什么了?种马?”
林深没有纠正她的用词。种马和“繁殖载体”之间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一个更难听,一个更学术。
“我跟她谈了,”林深说,“我说一千个太多了。遗传多样性不够。她说会考虑。”
“他们会考虑的。考虑完了还是会让你做一千个。”
“也许。但我至少试过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林深,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我说过什么吗?”
林深想了想。结婚那天苏晚说了很多话。在婚礼上,在酒桌上,在回家的车上,在酒店的床上。他不确定她指的是哪一句。
“我说,我不要你为我改变。”苏晚说,“你做你自己就好。”
“我记得。”
“你现在还是你自己吗?”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Polo衫,左前臂上三个创可贴,裤子口袋里有那能量棒包装纸叠成的小方块。他还是他自己。他的身体还是他的身体。但他的身体已经被抽走了八管血、三块皮肤、一份精液样本。他的身体被贴上了标签,被放进了冷藏箱,被写进了实验报告。
他的身体还是他的身体吗?
“我在努力。”他说。
“那就够了。”苏晚说,“林深,不管他们要你做什么——一千个孩子,一万个孩子——你都给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我的丈夫。你不是他们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苏医生”,声音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苏晚叹了口气,那种叹气林深很熟悉——那是她在急诊室里接到新病人时的叹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又来一个”的疲惫的接受。
“我得走了。”
“去吧。”
“林深。”
“嗯。”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给你打电话。”
“好。”
“你要是哭了,不用憋着。”
“我没哭。”
“你在憋。”
电话挂了。
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但他的眼眶是热的,那种热度从眼球后面升上来,像一个正在慢慢沸腾的、看不见的火焰。
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第三天晚上。苏晚打电话来了。
她说,我不要你当救世主,我要你当一个人。
她还说,世界上的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我知道她说的对。
但我也想让她知道——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男人,也许比她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下面。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被子很薄,但很净。洗衣粉的味道从布料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像一个很小的、温柔的、不存在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