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秋的消息发出去之后,陆寒辰没有直接去书店。
他先回了一趟别墅,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黑色毛衣换成了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大衣。阿杰看到他这身打扮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存在了手机里。
“陆总,您今晚有约会?”阿杰试探性地问。
“没有。”陆寒辰扣上大衣的扣子,“吃饭。”
“跟谁吃饭?”
陆寒辰看了阿杰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问得太多了”。
阿杰立刻闭嘴,但心里的弹幕已经刷了满屏。跟谁吃饭需要换三套衣服?跟谁吃饭需要洗两遍头?跟谁吃饭需要把平时不戴的那块表从保险柜里拿出来?
他不敢问。
但他猜到了。
能让陆寒辰这么在意的,除了苏暖暖,就只有一个人——冷清秋。
阿杰在备忘录里默默加了一条:“进度:冷清秋,疑似+1。”
——
陆寒辰到书店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五十。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家书店的橱窗。书店叫“纸上光阴”,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门面不大,但橱窗布置得很用心——这个月的主题是“冬书单”,展示台上摆着几本封面素雅的书,旁边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束枯的尤加利叶。
透过橱窗,他看到冷清秋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换了一身衣服。法庭上的深蓝色西装换成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裙,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头发散下来了,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偶尔翻一页,动作很慢,像是在反复咀嚼每一个字。
陆寒辰站在街对面,看了她几秒。
她不知道他在看。
她不知道,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有一个男人正看着她,心里有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让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情绪在蔓延。
他穿过马路,推开了书店的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
冷清秋抬起头,看到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每天都见面的同事打招呼。
“嗯。”陆寒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看什么书?”
冷清秋把书翻过来,封面朝向他——《证据法的理论与实践》。
陆寒辰看了一眼封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在法庭上还没看够?”
“看不够。”冷清秋把书合上,放到一边,“这是我的饭碗。”
“那你的饭碗今天很成功。”
“你的功劳。”冷清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是黑咖啡,已经凉了,“没有你提供的证据,我赢不了。”
“没有你的判断力,那些证据只是一堆数据。”陆寒辰看着她,“所以,是共同的功劳。”
冷清秋放下杯子,看着他。
书店的灯光很柔和,不像法庭的光灯那样冷硬。在这样的光线下,陆寒辰的轮廓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一道笔直的山脊,嘴唇薄而分明。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很好看。
不是那种明星式的、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内敛的、需要时间才能发现的好看。像一本封面朴素的书,翻开之后才发现里面藏着宝藏。
“看够了?”陆寒辰的声音把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冷清秋移开目光,耳微微发热。
“我没在看你。”她说。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后面的书架。”
陆寒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架。书架上是“成功学”分类,摆满了《xx天成为销售冠军》《从零到亿》之类的书。
“你对成功学感兴趣?”他问。
“不感兴趣。”冷清秋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所以我才说没在看你。”
陆寒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
他发现冷清秋有一个很有趣的特点——她越是在意什么,就越会装作不在意。这种口是心非,和苏暖暖的直来直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他不知道的是,冬天的冰层下面,往往藏着更深的水。
——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陆寒辰开车,冷清秋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暖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载音响没有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
冷清秋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
“你想吃什么?”陆寒辰问。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冷清秋想了想:“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你定。”
陆寒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
冷清秋不认识这条路。她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律所、公寓、偶尔去法院或者客户公司。海城的很多地方她都没有去过,不是没机会,是没兴趣。
但今天,她有兴趣。
因为开车的人是陆寒辰。
车子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悠悠甜品”四个字,字体圆润可爱,像是手写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甜品,蛋糕、布丁、提拉米苏,每一个都做得很精致。
冷清秋看着那家店,皱了皱眉。
“甜品?”她转过头看着陆寒辰,“你请我吃甜品?”
“嗯。”
“我不吃甜的。”
“你吃。”陆寒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冷清秋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向甜品店的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和书店那家风铃的声音很像。
她犹豫了几秒,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
甜品店里很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油和黄油的香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味,像棉花糖融化的味道。
冷清秋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在柜台后面忙碌。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不做作的笑容,让人看了就觉得心情变好。
“欢迎光临!”女孩抬起头,看到陆寒辰,眼睛亮了一下,“先生,您又来啦!”
陆寒辰点了下头:“老位置。”
“好嘞!提拉米苏还是照旧?”
“嗯。”
女孩这才注意到冷清秋,她的目光在冷清秋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陆寒辰脸上,然后又移回冷清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孩子发现秘密时才会有的兴奋,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笑着说:“这位姐姐想吃什么?我推荐我们家的招牌双皮,不是很甜,但很香。”
冷清秋看着菜单,犹豫了一下:“就双皮吧。”
“好!稍等,马上来!”
女孩转身进了作间,脚步声轻快得像在跳舞。
冷清秋在陆寒辰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这家小店。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每一张桌子都铺着不同的桌布,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写满了顾客的留言。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空调的风中轻轻晃动。
“你经常来?”她问。
“嗯。”
“为什么?”
陆寒辰沉默了两秒,说:“因为她做的提拉米苏,能让人睡着。”
冷清秋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那种柔和,不是对她。
是对那个做提拉米苏的女孩。
冷清秋低下头,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划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陆寒辰来不来甜品店,跟谁一起,关她什么事?
但她确实在意了。
她在意到,双皮端上来的时候,她第一口没吃出任何味道。
——
林悠悠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提拉米苏放在陆寒辰面前,把双皮放在冷清秋面前。
“姐姐,双皮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笑着说,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两把小勺子,一人一把。
冷清秋舀了一勺双皮,放进嘴里。
皮很厚,下面的冻嫩滑得像布丁,入口即化。甜度确实不高,但香很浓,回味里有一点点蛋清的清香。
她吃了第二口。
然后是第三口。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碗双皮已经见底了。
她抬起头,发现陆寒辰正看着她。他的提拉米苏只吃了一小半,剩下的都放在那里。
“看什么?”她问。
“你不是说不吃甜的吗?”
冷清秋看着面前空了的碗,沉默了片刻。
“这是咸的。”她说。
陆寒辰嘴角弯了一下:“双皮是咸的?”
“嗯。”
“那提拉米苏是什么味的?”
“我没吃,不知道。”
陆寒辰把自己那碗提拉米苏推到她面前:“尝尝。”
冷清秋看着那碗提拉米苏,咖啡色的可可粉洒在最上面,旁边点缀着一小片薄荷叶。陆寒辰已经吃了一口,勺子的痕迹破坏了表面的平整,露出里面浅黄色的酪层。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勺子,从他碗里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咖啡的微苦、酪的绵密、朗姆酒的香气在舌尖上层层展开,最后汇聚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什么味?”陆寒辰问。
冷清秋放下勺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猜。”
林悠悠在柜台后面偷偷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都快被她拧成麻花了。
她认识陆寒辰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带女生来店里。不是那种商业伙伴式的、客客气气的关系,而是更私密的、更亲近的——一个男人把自己吃过的东西推给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用自己的勺子从他碗里舀了一口。
这不是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林悠悠低下头,用力地擦着柜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好像……不只是一个人了。
——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夜风很凉,冷清秋只穿了一件针织裙,站在风口里,不由得缩了一下肩膀。
陆寒辰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大衣很大,裹住她的身体,还多出一大截。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气息——很淡的香水味,像雪松和柑橘的混合。
冷清秋的手攥住大衣的领口,没有拒绝。
“谢谢。”她说。
“不用谢。”
两个人站在甜品店门口,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树,系在泥土下悄悄缠绕。
“冷清秋。”陆寒辰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在法庭上,很耀眼。”
冷清秋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起苏暖暖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想起陆寒辰给苏暖暖颁奖时把伞还给她的画面。他夸过苏暖暖“唱歌的样子很耀眼”,现在又夸她“在法庭上很耀眼”。
她在他的心里,和苏暖暖是一个位置吗?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陆寒辰。”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你有没有对别的女人说过这句话?”
陆寒辰沉默了片刻。
“有。”
冷清秋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握紧了一些。
“谁?”
“一个唱歌很好听的女孩。”
冷清秋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指。
她没有问那个女孩是谁,没有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起另一个人。她只是把大衣从肩上取下来,递还给他。
“太晚了,我该回去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陆寒辰看到她的锁屏壁纸——是一片空白的灰色,没有任何图案。
和他的锁屏一样。
空白,灰暗,什么都没有。
冷清秋叫的车很快就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之前,看了陆寒辰一眼。
“陆寒辰。”
“嗯。”
“今天谢谢你。饭很好吃。”
“那不是饭,是甜品。”
冷清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笑。
“甜品也好吃。”她说,关上了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就被浓稠的夜吞没了。
陆寒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大衣,大衣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雪松味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两道红光完全消失。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甜品店。
林悠悠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
“先生,您忘了什么东西吗?”
陆寒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林悠悠。”
林悠悠眨了眨眼:“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陆寒辰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下周,我还会来。到时候,有件事想跟你谈。”
林悠悠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陆寒辰。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
她抬起头,想问什么,但陆寒辰已经转身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悠悠拿着那张名片,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她觉得,这个男人的出现,可能会改变她的生活。
而她不知道的是,改变,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