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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悠悠失眠了。

不是因为喝了咖啡,不是因为店里生意不好,而是因为那张名片。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围裙口袋里,像一颗小小的、发烫的石子,硌得她一整晚都睡不安稳。

陆寒辰。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任何能说明“这个人是谁”的信息。但林悠悠认得他。她见过他的照片——在财经杂志上,在新闻报道里,在甜品店顾客偶尔闲聊的只言片语中。

陆氏国际的CEO,海城最年轻的商业帝国掌舵人。那样的人,为什么会来她这家开在小巷深处、连招牌都快掉了的甜品店?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为什么会在深夜十一点,坐在她亲手铺的碎花桌布前,吃她做的提拉米苏?

林悠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的声响让她想起陆寒辰大衣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他走路没有脚步声,像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安静而危险。但他的眼神不危险。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她的时候,没有任何审视或打量,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普通人的目光。

可她不是普通人吗?她是。她只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靠着一家小小的甜品店勉强度的普通女孩。她的世界里没有商业帝国,没有顶级律所,没有那些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人和事。

陆寒辰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平静的小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整整一个晚上,还没有停。

第二天一早,林悠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店里。她换好围裙,把面粉筛好,黄油软化,开始做今天的第一批提拉米苏。手指沾上咖啡液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陆寒辰吃提拉米苏的样子——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做的提拉米苏没那么珍贵,只是普通的配方,普通的材料,唯一不普通的,是她在每一份里都多加了一点点朗姆酒。不是为了酒味,而是为了让味道更醇厚,更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

“他今晚还会来吗?”她小声问自己,然后把沾了咖啡液的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苦的。她皱了皱眉,加了一勺糖。

——

晚上十点半,林悠悠正准备打烊,门上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看到陆寒辰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没有穿大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块低调的铂金表。他的头发没有用发胶,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上次更年轻,也更疲惫。

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整个人像一台运转了太久、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

“先生,我们要打烊了……”林悠悠的声音在看到他脸的瞬间变小了,“您又失眠了?”

陆寒辰点了下头,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一份提拉米苏。”他说,声音比上次更沙哑。

林悠悠看着他,没有立刻去后厨。她站在柜台后面,犹豫了一下,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温水,端到他面前。

“先喝水。”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你的嘴唇都起皮了。”

陆寒辰低头看着那杯水,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提醒他喝水了。阿杰会提醒他吃饭、提醒他吃药、提醒他睡觉,但不会提醒他喝水。因为喝水这件事太常了,常到所有人都默认“他自己会记得”。

但他不记得。他忙起来的时候,可以一整天滴水不沾,直到嘴唇裂、喉咙冒烟,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喝过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是能一口喝下去的温度。他看了林悠悠一眼,她正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筛面粉,好像刚才那杯水只是顺手倒的,不值得任何感谢。

陆寒辰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陶瓷的触感温润光滑,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她的围裙是同一个系列。这种幼稚的图案,放在他的办公室里会显得格格不入,但放在这张碎花桌布上,却意外的和谐。

“你的提拉米苏。”林悠悠端着盘子走过来,把甜品放在他面前。今天的提拉米苏和上次不太一样——可可粉撒成了一个月牙的形状,旁边用巧克力酱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什么?”陆寒辰看着那颗星星。

林悠悠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有些不自在地说:“月亮和星星。月亮是提拉米苏,星星是……赠品。”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林悠悠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为什么知道我是失眠?”陆寒辰问。

林悠悠想了想,说:“因为你每次来都是晚上十点以后,点的都是提拉米苏,而且你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累,是心里累。心里累的人,晚上睡不着。”

陆寒辰看着她。店里的灯光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小灯和窗外路灯光透进来的昏黄。在这样的光线下,林悠悠的脸显得很柔和,像一幅水彩画,线条柔软,颜色淡雅。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倒映着灯光和他的人影。

“你懂失眠?”他问。

林悠悠低下头,手指在围裙上绞了一下:“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个姐姐也失眠。她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陪她说话,给她唱歌。后来院长教我做提拉米苏,说吃了能让人做美梦。我就做给她吃。她吃了之后,真的睡着了。”

“有用吗?”

“有用。”林悠悠抬起头,笑了,“所以我也给你做了。希望你有用。”

她转身回了柜台,把空间留给陆寒辰一个人。

陆寒辰低头看着那盘提拉米苏,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入口的瞬间,咖啡的微苦和酪的绵密在舌尖上化开,朗姆酒的香气顺着鼻腔往上走,像一只手,轻轻揉着他紧绷了太久的太阳。他吃了第二口,然后是第三口。吃到一半的时候,眼皮开始发沉,像有人在他的眼睛上盖了一层温暖的纱布。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意识像水一样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温柔地将他淹没。

——

林悠悠擦完柜台,把椅子一张一张翻到桌上,准备拖地。她转过身,看到陆寒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她的提拉米苏真的让他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下腰,凑近看了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像醒着时那么冷硬,而是微微嘟起,像一个睡着的孩子。眉头还是皱着的,即使在梦里,他也没有完全放松。林悠悠伸出手,想帮他抚平眉间的褶皱,手指快要碰到他眉心的时候,停住了。

“不行。”她小声对自己说,“不能碰客人。”

她收回手,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净的毛毯,展开,轻轻盖在他身上。毛毯不够长,盖住了肩膀就盖不住脚,她犹豫了一下,把他的脚也塞了进去,让他整个人蜷在毛毯里,像一只裹在茧里的蚕。

然后她关了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夜灯,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托腮,看着他。

店外的小巷很安静,偶尔有一声猫叫,或者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夜灯的光很弱,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陆寒辰的大部分身体都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出来,像一幅素描。

林悠悠看着那幅“素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有人在她的口吹了一个气球,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满,撑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起那个失眠的姐姐。姐姐后来被人领养了,走的那天,姐姐抱着她哭,说:“悠悠,你要好好长大,找到自己的家。”她问姐姐:“什么是家?”姐姐说:“家就是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

林悠悠看着睡着的陆寒辰,忽然想:他有人等他回去吗?他的家里,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吗?如果没有,那她可不可以,做那个等他回来的人?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用力地绞着围裙的带子。不可以,林悠悠,你不可以。他是大总裁,你是小店主。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来这里只是因为失眠,不是因为……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柜台上,不敢再看那个方向。

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

陆寒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然后是一排倒扣在桌上的椅子,然后是玻璃窗外灰蓝色的晨光。他愣了一下,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甜品店。他昨晚来吃提拉米苏,然后……睡着了。

他坐直身体,毛毯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大腿上。他低头看着那条毛毯,毛毯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边角有些起球,但很净,闻起来有洗衣液的香味,和她围裙上的味道一样。

她给他盖的。

陆寒辰转过头,看向柜台。林悠悠趴在柜台上,脸埋在一只手臂里,另一只手垂在柜台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她的头发散了一桌,有几缕沾在嘴角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就这样守了他一夜。

没有叫醒他,没有赶他走,没有自己回家。她只是关上门,关了灯,趴在柜台上,陪着他。

陆寒辰站起身,毛毯叠好放在椅子上,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台前。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没有他的长,但很密,像两把小刷子。脸颊被手臂压出了一个红印,鼻尖上有一点面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他伸出手,想帮她拂去鼻尖上的面粉,手指快要碰到她的脸时,停住了。和林悠悠昨晚的动作一模一样——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不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碰她。”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叠现金,放在柜台上。想了想,又觉得太多了,抽回了几张,又觉得太少了,又加了几张。来回折腾了三次,最终留下了一个他觉得“刚好”的数目——刚好能买十份提拉米苏,刚好不会让她觉得是施舍,刚好能表达他的感谢。

然后他转身,轻轻推开门,风铃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像怕吵醒谁。

他走了。

——

林悠悠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她猛地抬起头,脖子因为睡姿不对而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龇了龇牙。她揉着脖子看向老位置——没有人,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桌面上放着几杯水的水渍和一沓现金。

她走过去,拿起那沓现金,数了数。十份提拉米苏的价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叠好的毛毯,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

“他走了。”她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落。

她拿起那沓钱,放回收银机里,然后把毛毯叠好放回柜子。打扫卫生的时候,她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L”。是他的。

林悠悠把那支钢笔握在手心里,笔身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或者只是她手心的温度,她分不清。她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支钢笔放进围裙口袋里,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一个失眠的男人,一把落下的钢笔。林悠悠摸了摸口袋,隔着布料感觉到金属的微凉,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还会来的。”她对自己说,“他还要拿回他的笔。”

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借口。一个让她可以继续等待的、理所当然的借口。

——

陆寒辰回到别墅的时候,阿杰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陆总,您一夜没回来?”阿杰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心,“您去哪儿了?”

“甜品店。”陆寒辰换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您又去那家店了”,但看到陆寒辰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因为陆寒辰的脸色,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连续失眠之后的灰白和疲惫,而是一种带着血色的、有生机的、像刚充过电的饱满。

他昨晚睡着了。

在一家甜品店的椅子上,睡了整整一夜。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花了八年时间,用遍了各种方法——安眠药、褪黑素、白噪音、冥想、针灸、推拿——都没能让陆寒辰安稳地睡过一个整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甜品店学徒,用一盘提拉米苏就做到了。

“陆总。”阿杰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女孩……她做的提拉米苏,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陆寒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不是提拉米苏神奇。”他说,声音很低,“是她。”

阿杰没有再问。他退出了客厅,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陆寒辰说了一句极轻极短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

“我还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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