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辰开始每晚都去那家甜品店。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每到深夜十点,他的车就会自动拐进那条小巷,停在“悠悠甜品”的门口。阿杰问他是不是要改行做甜品品鉴师,他没有回答,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默认什么。
林悠悠也习惯了他的到来。她不再问他“今天怎么又来了”,而是在他推门的瞬间就开始准备提拉米苏。咖啡液、马斯卡彭酪、手指饼、朗姆酒、可可粉——每一道工序她都闭着眼睛能做出来,但为他做的时候,她会多花一倍的时间。咖啡液多刷一层,酪糊多打两分钟,可可粉用筛子细细地筛两遍,然后在最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一颗小小的星星。
第一晚的星星画得歪歪扭扭,像一颗被压扁的汤圆。第二晚好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是五角形。第三晚她特意去网上搜了教程,学会了用裱花袋挤星星,画出来的星星有了尖尖的角,像夜空里真正的星星。
陆寒辰每次都看到了那些星星,但从来没有提过。他只是安静地吃完,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闭上眼睛,然后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林悠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睡着,但她学会了从他的呼吸声判断。他的呼吸刚开始很轻很浅,像一只警觉的猫,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他皱眉。大约十五分钟后,呼吸会变得深而均匀,眉头会慢慢松开,嘴唇会微微张开,整个人从“陆氏国际CEO”变成一个普通的、累极了的年轻人。
每到这个时候,林悠悠就会关掉店里的大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夜灯。她会把椅子一张一张翻到桌上,把地拖净,把明天的材料准备好。然后她会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托腮,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也许是因为他的脸很好看——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年轻了五岁。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一个拥有一切的人,为什么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要。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他一个人睡在那里,太孤单了。她想用目光陪着他,哪怕他不知道。
——
第四天晚上,陆寒辰来的时候,店门口站着两个女孩。
她们是隔壁茶店的员工,正准备打烊。看到陆寒辰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两个女孩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天哪,这男的好帅……”
“是不是哪个明星啊?”
“他每天都来这家店,我注意好几天了。”
“不会是那个小老板娘的男朋友吧?”
“不可能,那小老板娘一看就是普通人,这种级别的男的怎么会看上她……”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寒辰没有看她们,推门进了店。风铃响了一声,林悠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她今天换了一条新的围裙,淡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抱着蜂蜜罐的小熊。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垂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一些。
“您来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家人打招呼。
“嗯。”陆寒辰在老位置坐下,“今天有什么?”
林悠悠歪着头想了想:“提拉米苏是固定的,今天还试了一款新品——伯爵红茶千层。您要不要尝尝?”
“都来。”
“吃不完的。”
“打包。”
林悠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转身去了后厨。她在作间里切千层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那两个女孩的笑声,还有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刀尖划过千层蛋糕的侧面,切面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她把蛋糕装进白色的纸盒里,系上同色系的丝带,又在盒盖上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端着托盘出去的时候,她看到陆寒辰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她放在那里的记账本。记账本是她自己做的,封面是用包装纸折的,里面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的涂鸦——蛋糕、咖啡杯、小猫、小花。陆寒辰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一下。
那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没有脸,只有轮廓,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盘提拉米苏。男人的头顶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也来了。”
林悠悠看到他在看那一页,托盘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那个……那是随便画的!”她快步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桌上,伸手去抢记账本。
陆寒辰把手举高了一些,她够不到。她踮起脚尖,手指堪堪碰到记账本的边缘,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近到他能看到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雀斑。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林悠悠先反应过来,猛地退后一步,耳红得像要滴血。
“还给我。”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陆寒辰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把记账本还给了她。她没有立刻接,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在围裙上绞了又绞。
“画得很好。”陆寒辰说。
“……什么?”
“那个没有脸的男人。”陆寒辰顿了一下,“是我吗?”
林悠悠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不是!”她说,“是……是我想象的一个人。不是您。”
“哦。”陆寒辰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那他为什么每天都在吃提拉米苏?”
“因为他……失眠。”
“为什么失眠?”
“因为……”林悠悠咬了咬嘴唇,“因为他心里太空了,空得睡不着。”
店里安静了几秒。夜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晃,像一只犹豫不决的飞蛾。
陆寒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咬着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
“那他现在还空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林悠悠的手指在记账本的封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又不是他。”
陆寒辰没有再说。他坐回椅子上,开始吃提拉米苏。
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把记账本塞进抽屉里,锁上了。她靠在柜台上,手捂着口,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那些问题。她也不敢想。
——
第五天晚上,下雨了。
海城的冬雨不像夏天那样猛烈,而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不疼,但很冷。陆寒辰推门进店的时候,大衣的肩膀上全是细密的水珠,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悠悠看到他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净的毛巾,递给他。
“擦擦。”她说,“会感冒的。”
陆寒辰接过毛巾,擦了一下脸。毛巾是淡粉色的,和她之前盖在他身上的毛毯是同款,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擦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您没带伞吗?”林悠悠问。
“忘了。”
“车上没有备用的?”
“没注意。”
林悠悠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伞。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印着几朵白云,手柄上还挂着一个 Hello Kitty 的挂件。
“先借您。”她把伞递过去,“下次来还我就行。”
陆寒辰看着那把 Hello Kitty 的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接过伞,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先吃提拉米苏。”
林悠悠去后厨端提拉米苏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她的店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从这儿走到能停车的大路上,至少要五分钟。他今天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走五分钟肯定要湿透。
她把提拉米苏端出去,放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
“先生。”
“嗯。”
“您……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我给您泡杯热茶。”
陆寒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太自然的紧张,像是在说一句排练了很久的话。她的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敲着,泄露了她的不安。
“好。”他说。
林悠悠转过身,嘴角翘了一下,快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玻璃茶壶,放了两勺红茶,又加了几朵桂花。热水冲进去的瞬间,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甜丝丝的,和提拉米苏的咖啡香混在一起,把整家店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她把茶壶和两只杯子端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坐在他面前,而不是站在柜台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他。
桌子的宽度只有六十厘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林悠悠把腿往后缩了缩,但他好像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您喝茶吗?”她问,拿起茶壶,往他杯子里倒。
“喝。”
“什么茶都喝?”
“嗯。”
“那您喜欢什么茶?”
陆寒辰想了想:“能让人睡着的茶。”
林悠悠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糖,甜得发光。
陆寒辰看着她笑,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比平时久了一些。
林悠悠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笑容慢慢收起来,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画圈。
“先生。”她说。
“叫我陆寒辰。”
林悠悠的手指停了一下。
“陆……陆寒辰。”她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像在念一个很重很重的名字。
“嗯。”
“您为什么每天都来?”
陆寒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桂花红茶在舌尖上绽开,甜而不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因为你做的提拉米苏,能让我睡着。”他说。
林悠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只是因为提拉米苏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近了,近得像在问“你每天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甜品”。这不是一个店主应该问客人的问题,这不是一个普通人应该问陆氏国际CEO的问题。这是……
她不敢想“这是”什么。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假装什么都没说,把一整杯滚烫的茶灌进了嘴里。
烫。舌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烫!”她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寒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拉开她捂嘴的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张嘴,我看看。”他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悠悠张开嘴,舌头红了一小块,还好没有起泡。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他离得太近了——近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嘴唇,带着茶和提拉米苏的味道。
“没事,没有起泡。”陆寒辰松开她的下巴,从桌上拿起她的杯子,倒了一杯凉水递给她,“先含一口凉水,别吞。”
林悠悠接过杯子,含了一口凉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坚果的仓鼠。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烫出来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陆寒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傻。”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语气,不是责备,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宠溺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林悠悠含着水,说不出话,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从耳红到脖子,像一朵被春天染红的桃花。
——
雨在半个小时后变小了,淅淅沥沥的,像天空在轻声细语。
陆寒辰穿上大衣,拿起那把蓝色的 Hello Kitty 伞,走到门口。林悠悠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桂花红茶,用保温杯装着的。
“这个带着。”她把保温杯递给他,“路上喝,暖手。”
陆寒辰接过保温杯,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纸上画着一颗星星,星星下面写着一行字:“今晚睡个好觉。”
他看了几秒,把保温杯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林悠悠。”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画的星星,越来越好了。”
林悠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我每天都练。”她说,“总有一天,我会画得像天上的一样好看。”
陆寒辰看着她发光的笑脸,忽然觉得,今晚可能不需要提拉米苏,他也能睡着了。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围裙上。
“晚安。”他说。
“晚安,陆寒辰。”
他撑开那把蓝色的 Hello Kitty 伞,走进了雨里。
林悠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她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风停了,久到她的手指冻得发红。
然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捂着口。
心跳很快。
快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看到柜台上的记账本,翻到那一页——那个没有脸的男人,头顶的星星旁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加了一行小字:
“今天他说,我的星星画得越来越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不知道该把这份开心放在哪里,只能让它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把记账本抱在怀里,关了灯,趴在柜台上。
今晚的提拉米苏,还剩了半盘。他今天吃得比平时少,可能是因为茶喝多了,可能是因为和她说了太多话,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睡着。
林悠悠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她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因为她画的那颗星星,还没有变成天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