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宪唐》由墨从戎所撰写,这是一个不一样的精彩故事,也是一部良心历史古代著作,内容不拖泥带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92516字,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们不要错过,这部历史古代小说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绝对值得一读。
宪唐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离开安老商队后的第三天,戈壁骤然变了脸。原本还算平静的天空,被西北方向涌来的黄褐色沙墙瞬间吞噬。那沙墙接天连地,移动时发出万马奔腾般的沉闷轰鸣,所过之处,天无光。
“避!”赵常嘶声大喊。
四人在外围死死拽住骆驼缰绳,将十七峰骆驼首尾相抵,围成密不透风的环形屏障;两名轻伤队员守在圈口,用身体死死顶住受惊晃动的骆驼;剩余四人将重伤未愈的沈岳护在环形最中央的背风死角,石阿木和赵常一左一右,用自己的脊背替他挡住裹挟着沙粒的狂风,所有人都用毡布层层裹住口鼻,把仅存的清水匀给两名昏迷的重伤员。
沙粒如刀子般抽打在身上,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纸。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咆哮,人声被彻底淹没。
这场遮天蔽的沙暴,终于在黄昏彻底平息。
当赵常从没过膝盖的沙层里扒出两名重伤员时,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两人早已没了呼吸,裹着伤口的布条被沙粒磨烂,青紫的嘴唇微张,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麸饼。他们本就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在沙暴里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吸不上,最终被永远埋在了这无边的黄色坟墓里。
又折损两人。
队伍只剩十一人:沈岳、赵常、石阿木,以及八名伤痕累累的队员。骆驼还剩十七峰,战马只剩五匹。沈岳检查了紧紧包裹的油布包——出发时带的三十枚烈火球,遭遇吐蕃游骑时用了六枚,如今还剩二十四枚。
这是他手中唯一能撬动战局的筹码。
掩埋好战友的遗体,他们辨认着北斗星的方向,再次踏上西行的路。安老指引的黑石山,终于在次清晨,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循着安老指引的方向,沈岳一行十一人拖着伤躯,在戈壁与沙丘间又挣扎前行了三。就在水囊将罄、希望如同沙粒般从指缝间流逝时,那片如同生命灯塔般的胡杨林,终于出现在黑色石山脚下的河湾处。
林间确有稀疏人烟。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的老汉闻声走出,手中握着一柄砍柴的钝斧,眼神警惕如老狼。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躲在他身后,好奇又畏惧地张望。
“老丈,叨扰了。”石阿木挤出疲惫的笑容,用尽量和缓的凉州口音说道,“我们是东边逃难来的,迷了路,人困马乏,还有兄弟带了伤,想讨口水喝,寻个地方歇歇脚,换点吃的。”他示意了一下沈岳被简单包扎、却仍渗出鲜血的左臂。
老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五人,在沈岳的伤口、他们虽破烂却制式相近的军靴、以及腰间不易察觉的隆起处停留片刻,声音沙哑涩:“东边?哪边东?凉州?甘州?还是……更东?”
“凉州来的,”石阿木连忙接话,“城破那年跟着商队逃了出来,这些年四处漂泊,听说西边还有能活命的地方,就一路摸过来了。”
“凉州……”老汉低声重复,眼神略有波动,警惕却未消,“凉州陷了多少年了,口音倒还没忘净。你们这模样,可不像寻常逃难的。”他指了指沈岳,“那伤,是刀箭伤。遇上马贼了?还是……遇上了‘狼’?”他用了当地对吐蕃骑兵的隐晦称呼。
沈岳忍着眩晕抬起头,声音虚弱却清晰:“老丈好眼力。确是遇到了狼群,折了两位兄弟,拼死才逃出来的。”他半真半假地说道,目光坦然地迎向老汉审视的眼神。
老汉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这时,一个妇人从屋里探出头,低声用当地话劝了一句。老汉终于侧开身子,让出进门的通道:“进来吧,地方窄,别嫌弃。水有,吃的……只有些麸饼。你们用什么换?”
“盐,还有一点茶砖。”石阿木赶紧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一点,露出里面洁白的细盐和一块黑乎乎的茶砖。
看到盐,尤其是那前所未见的洁白细盐,老汉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连他身后的妇人也忍不住轻吸了口气。在这片匮乏到极致的土地上,盐,是比金银更硬的通货。
“进来吧。”老汉的语气缓和了些,收起了斧头。
土屋低矮昏暗,却难得有了一丝安稳的气息。妇人默默地端来几碗浑浊的碱水,又拿来几块黑灰色的、坚硬粗糙的饼子。老汉坐在边上,看着石阿木给沈岳小心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忽然开口:“你们不是普通逃难的。普通逃难的人,眼神里只有怕和饿。你们……还有股子不服输的劲。”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如当年刀锋的光:“老汉我今年七十有一,天宝年间就在赤水军吃军饷,守了凉州半辈子。你们握刀的手茧,走路时腰杆的劲儿,还有这兄弟包扎时,眼里那股子护着主将的狠劲……瞒不了我。你们是兵,是大唐的好兵。从东边来……是长安?长安,终于想起西边还有块地,还有人在守着了?”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安静。赵常的手悄悄摸向袍子下摆的短刀,沈岳却用眼神制止了他。他看向老汉,沉默了几息,缓缓点了点头:“老丈慧眼。我们确是奉命而来。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有些话,必须带到。”
“奉命……”老汉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微微颤抖,似悲似喜。他长久地沉默,只有火塘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那妇人已经悄悄退到里间,将门帘放下。
“城里……还有人吗?”沈岳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声音涩。
“有。”老汉回答得斩钉截铁,却又带着无尽沧桑,“怎么能没有?郭令公还在,旗就还没倒。只是……”他叹了口气,“狼围得太紧了,一年比一年紧。我们这里,偶尔还能见到城里放出的传信风筝,但也是几年前的事了。近来,只能远远听见那边的号角和喊声,看见吐蕃人的帐篷越扎越近。”
他详细描述了龟兹城的大致方位、外围吐蕃营垒的分布特点,以及一条他年轻时曾走过的、靠近山崖的隐秘小径:“那条路险,几乎算不上路,吐蕃人很少去那边设卡,觉得没人能走。但你们……或许可以试试。沿着山脚阴影走,看到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就离得不远了。能不能进去,看你们的本事,也看天意。”
沈岳郑重抱拳:“多谢老丈指点!这恩情……”
“别说恩情。”老汉摆摆手,看向那包盐和茶砖,“拿这些换消息和这点吃食,足够了。老汉我只求一事!”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岳,“你们若能进去,见到郭令公,替我们这些流落在外、苟延残喘的凉州老兵、大唐弃民,磕个头,告诉他:外面的人,魂还没散,还记着大唐的月!我们等着郭将军带我们回长安!”
沈岳只觉中一股热血激荡,重伤之下竟生出无穷力气,他用力点头,一字一句道:“老丈放心,话,一定带到!只要沈岳还有一口气在!”
在胡杨林聚落短暂休整两,沈岳的伤口在药膏和有限休息下稍稳。他们用剩余的大部分盐茶换来了尽可能多的粗糙粮和灌满水的皮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告别了王老汉一家,与沙丘后等候的六名队员会合,按照他指引的险峻小径,再次隐入茫茫山影之中。
十一人,沿着山崖边缘艰难前行。
路径果然艰险异常,几乎是贴着风化严重的崖壁和碎石坡行进,稍有不慎便会坠落深渊。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彻底避开了吐蕃巡逻队的常规路线。
第三天拂晓前,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处可以俯瞰西方的山脊,借着一丛顽强的刺草隐蔽时,走在最前的赵常猛地伏低身体,对着身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岳忍着左臂的抽痛,一点点挪到前沿,拨开枯黄的野草。
微熹的晨光里,一片被孔雀河滋养的冲积平原铺展在脚下,平原中央,一座饱经风沙的土黄色城池巍然矗立,如同在绝域里坚守了千年的巨人。斑驳的城墙布满了箭矢与投石的凿痕,几处坍塌的缺口只用夯土与胡杨木草草补过,城头之上,几面褪色的大唐赤旗,在晨风中咬着牙般猎猎飘动。
龟兹!安西都护府的核心,他们跨越万里戈壁、以七条人命为代价,终于找到的孤城!
沈岳死死盯着那面赤旗,喉结剧烈滚动,指尖掐进了掌心——整整一百一十天,比原定的行程快了二十天。这二十天,是兄弟们不眠不休的急行军,是用命从沙暴、流沙、吐蕃游骑手里抢来的。他身后的石阿木等人,全都伏在地上,死死攥着手里的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红了的眼眶死死盯着那座城,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而,比城池更刺目的,是环绕其四周、如同黑色沼泽般漫延的吐蕃营垒!毡帐连绵,栅栏森严,更远处有骑兵小队在往来游弋。就在他们眺望的当下,一队吐蕃骑兵正呼啸着冲向城池东南角,城头立刻箭矢如雨,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抛石声响。袭击者并不强攻,扰一番便即撤回,城头守军也迅速恢复警戒。这残酷而单调的拉锯,无声地诉说着围城的漫长与绝望。
希望之城近在咫尺,却被死亡的铁壁重重围困。沈岳五指深深抠进身旁冰冷的岩缝,指节发白。身后的队员们,也屏住了呼吸,眼中震撼与凝重交织。
路已到尽头。下一步,是如何穿过这狼群环伺的死亡地带,敲响那座孤城紧闭的大门。
“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攻城号角骤然响起。
吐蕃人显然打算在今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山脊上的众人眼睁睁看着黑压压的步兵如蚁群般从营垒中涌出,推动着蒙着生牛皮的攻城车、高耸的云梯,向着龟兹城东面一段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近。
“是总攻!”石阿木声音发紧,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
城头,守军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单薄。但他们没有退缩,箭矢、滚木、礌石,一次次将攀爬的吐蕃人打下去。然而吐蕃人实在太多了,攻势一波接一波,仿佛永无止境。半个时辰不到,城墙东南角便出现了两处坍塌的豁口,吐蕃兵如同水般往豁口处涌去,城头的厮声愈发惨烈。
沈岳的目光死死盯着战场,脑中飞速运转。他摸了摸怀中的油布包——二十四枚烈火球,这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头儿,咱们怎么办?”赵常低声问,眼中闪过决然,“要不,趁他们攻城,从背后捅一刀?”
沈岳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清点烈火球。”他沉声道。
片刻后,赵常报数:“二十四枚,全数完好。”
沈岳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一人:“此战,用十四枚。剩下十枚,留给郭都护守城。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最关键时刻出手,制造最大的混乱,掩护城中守军反击,再趁乱进城。”
他快速下达部署,声音稳得像钉在岩缝里的石头:
“赵常,你带三名队员,携六枚烈火球,沿右翼崖壁的碎石沟迂回潜行,务必摸到吐蕃中军狼头大纛两百步内,找好隐蔽发射位,听我号箭为令,第一波齐射,目标中军与前锋结合部,斩首乱阵!
石阿木,你带两名队员,留在这处高地主阵地,携三枚烈火球,负责精准打击攻城车与云梯密集区,第二波发射,断他们攻城的依仗!
剩余四人,两人随我持五枚烈火球,在前沿高地待命,第三波打击他们的冲锋梯队与预备队,彻底打乱他们的阵型;另外两人,守住高地两翼,警戒吐蕃游骑,护住我们的退路!
所有人记住,三波连发,一气呵成,绝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头儿,你的手……”赵常看向沈岳无法用力的左臂,面露急色。
“右手足够!”沈岳用牙咬开一枚烈火球的引信封蜡,目光如炬,“此战若不能一举慑敌,我等与城中将士皆死无葬身之地!快去!”
赵常、石阿木再无犹豫,立刻携弹潜行。队员们各司其职,瞬间进入战斗位置,整支小队如同磨合了多年的利刃,在绝境中亮出了锋芒。
下方战场,攻势已到最惨烈的时刻。吐蕃一面狼头大纛下,一名身披锁子甲的吐蕃大将正挥刀狂呼,催促全军压上。城门处的撞击声一声紧过一声,东南角的豁口处,已经有吐蕃兵爬上了城头,与守军绞在一起!
就是此刻!
沈岳猛地站起,右手持弓,箭簇上绑着浸油的布条,火折迎风一晃,火箭“嗖”地射向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流光!
“放!”他暴喝出声!
“嗤嗤嗤嗤——!”
东侧崖壁方向,六点火星几乎同时跃出,在吐蕃中军前方头顶划出死亡的弧线!那名正在挥刀督战的吐蕃大将愕然抬头,眼中只剩下漫天坠落的火光。
“轰轰轰轰——!!!”
六枚烈火球几乎在同一刹那,在离地不足三丈的空中、在吐蕃最精锐的前锋与中军结合部凌空爆炸!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叠加的、撕裂耳膜的恐怖雷鸣!炽烈的火光连成一片耀眼的死亡之网,数以千计的铁蒺藜、碎瓷片和燃烧物,以爆心为圆点,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无差别溅射!
刹那间,以吐蕃大将为中心,半径十余丈内,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的惊嘶与士兵的惨嚎被淹没在持续的轰鸣与燃烧的噼啪声中!那面狼头大纛连同持旗手,瞬间被火光吞没,连带着周围的十几名吐蕃军官,一同被炸得粉碎!
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窒。无论是进攻的吐蕃兵,还是防守的唐军,都被这超越认知的“天罚”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厮。
“第二波!”沈岳的吼声在爆炸余音中格外清晰。
石阿木所在的高地,三枚火弹腾空而起,划出精准的抛物线,稳稳落在最靠近城墙的两架攻城车和一处云梯密集区。
“轰!轰!轰!”
木质结构的攻城车在爆炸与随即引燃的烈火中扭曲、垮塌,爬上云梯半途的吐蕃兵如下饺子般坠落,摔入下方燃烧的废墟。攻城的吐蕃兵瞬间乱了阵脚,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未等吐蕃人从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第三波!!”沈岳用尽全身力气,将面前剩余的五枚烈火球引信依次点燃,在吐蕃后续梯队惊恐万状的注视下,用独臂奋力将它们接连掷向敌军最密集的冲锋路径和预备队位置!
“轰轰轰轰轰——!!!”
更为密集、更为绵延的爆炸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火光照亮了更大范围的战场,浓烟滚滚冲天,吐蕃人的攻势梯队被彻底炸散、打乱,原本悍不畏死的士兵们,此刻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转身往后溃逃。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焦糊的血肉味和无边的恐慌。
“天火……是天火!”
“唐人有天神相助!”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吐蕃军中蔓延,前军的溃逃冲垮了后阵的阵型,整个攻城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龟兹城头,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的郭昕,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环雷霆震撼。但他到底是镇守绝域四十余年的百战老将,瞬间从惊愕中惊醒,白发倒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机不可失!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亲兵,夺过一杆染血的长槊,跃上垛口,用尽平生力气,向着城下同样被爆炸惊呆、一时忘了厮的守军,向着城内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发出了积蓄四十余年的战吼:
“安西军——!”
他声如裂帛,压过了战场所有的杂音。
“随我——!”
他长槊直指城外混乱不堪的吐蕃军阵。
“——敌——!”
“——!!!”短暂的沉寂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怒吼!龟兹城门轰然洞开,吊桥重重放下!以郭昕为锋矢,所有还能骑马、还能挥刀的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裹挟着四十年的孤愤与绝境逢生的狂怒,向着陷入混乱的吐蕃军席卷而去!
复仇的时刻,到了!
吐蕃军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恐慌过后,后阵未受直接打击的部队,在基层军官的怒吼和督战队的刀锋下,开始强行整队。弓箭手迅速集结,准备向出城反击的唐军抛射,只要稳住阵型,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安西军,很快便会陷入重围。
战场形势,再次变得微妙而危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岳知道,爆炸的震慑已达到极限,现在需要的,是政治与法理上的致命一击!他在两名队员的搀扶下,大步跨上高地最显眼的岩台,剩余九名队员呈扇形散开,将他护在中央,十一人呈锋矢阵型,如同钉在高地上的一杆长枪。
沈岳用火折点燃了敕书外包裹的特制浸油麻绳,明黄绢帛外腾起一道醒目的火光,却丝毫不伤内文,如同黑暗里骤然亮起的大唐天威。
他高举燃烧的敕书,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长啸,十一人的声音汇成一股,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唐皇帝令!”
“四方胡虏!安西将士!”
“听——宣——!”
燃烧的敕书,连环雷霆的余威,让他的呼喊拥有了难以言喻的威势。正准备稳住阵脚的吐蕃军,动作不由得再次一滞,无数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那火光与明黄绢帛。就连正在冲的郭昕,也下意识地勒马回望。
沈岳展开敕书,扔掉燃烧的封皮,朗声诵读核心正文,声音在突然变得安静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开:
“皇帝敕问:西极将士,苦守绝域,历载四十,忠贞何悔?朕居九重,未尝忘怀!今遣使星驰,特达朕意!”
郭昕在马上,听到“历载四十”“未尝忘怀”八字,虎躯剧震,手中长槊几乎握持不住。
沈岳的声音陡然转向凌厉,直面吐蕃大军:“尔吐蕃,昔受大唐册封,今窃据河西,然安西四镇,本大唐疆理,图籍昭然!戕害王师,围困孤城,此乃悖逆天道!若即解围退兵,礼送朕使,犹可存往来之谊;若再恃强不退,伤残朕使一人,朕必诏告天下,兴问罪之师,虽万里之遥,必使天兵骤临,雷霆迭降,勿谓言之不预!”
“雷霆迭降”四字,配合着战场上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焦土,以及那未知的恐怖爆炸造成的景象,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心理冲击。吐蕃中军令旗疯狂晃动,显然残存的主帅正在急速权衡——继续进攻,不仅要面对守军决死反扑和那可怕的“雷霆”,更将坐实“戕害唐使”的罪名,给唐廷未来大举兴兵留下完美的口实。
“退兵。”一个沉郁的吐蕃语命令,终于从后方传来。低沉的牛角号呜咽响起,与进攻时的激昂截然不同。
吐蕃军开始缓缓后撤,虽仍保持战阵,但士气已堕,再无半分进攻的势头。郭昕见状,亦果断挥槊:“收兵!回城!”
吊桥再次升起,城门重重关闭。沈岳十一人,被早已等候在城门内的亲兵,急切地接应入城。
城门内,郭昕已下马等候。
他不等沈岳站稳,便一把抓住沈岳未受伤的右臂,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声音更是颤得不成样子:“那敕书……年号……告诉老夫……如今……是何年?陛下……是哪位陛下?”他死死盯着沈岳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所有的真实,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不敢置信的期盼。
他守了太多年,等了太多年,久到连长安的年号,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沈岳任由他抓着,清晰而郑重地回答:“都护!今上乃先帝顺宗皇帝长子。年号——元和!卑职等自长安出发时,陛下亲口言道:‘安西将士,国之勋烈,朕必不相负!’特命我等,纵赴汤蹈火,亦须将此敕书,送至都护手中!”
“元和……元和年……”郭昕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仰头向天,白发蓬乱,泪水却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汹涌而下,“四十余载……整整四十余载春秋啊!陛下……朝中的诸公……天下人……竟真的还有人记得安西……记得郭昕这把老骨头吗?!”
他猛地转身,对着周围越聚越多、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灼如星的将士们,举起那份虽经烟熏火燎、却依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明黄敕书,老泪纵横,却用尽力气让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儿郎们!你们都听到了吗?!长安没有忘记我们!大唐的皇帝,给我们下敕书了!年号——元和!是新的年号!我们的坚守,没有白费!朝廷,记得!陛下,知道!大唐,没有忘记我们所有人!”
“万岁!!”
“大唐万岁!陛下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嚎哭!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东方长安的方向疯狂叩首,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抱头痛哭,更有人举着残破的刀矛,向着吐蕃退兵的方向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四十余年的孤绝、牺牲、望不到头的黑暗,在这一纸敕书、一句“元和元年”面前,化作了最汹涌的情感洪流。
沈岳十一人被这悲壮而狂喜的氛围所感染,亦不禁热泪盈眶。赵常默默拿出伤药,为沈岳重新包扎方才崩裂的伤口。
郭昕好不容易平复心绪,用衣袖狠狠擦去泪水,看向沈岳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感激与急切的探寻:“沈校尉!陛下……陛下龙体可安?朝政如何?还有……关中、中原……如今是怎样光景?快,快与老夫说说!哪怕……只说你知道的!”
沈岳在亲兵搬来的胡床上坐下,忍着伤痛,将他所知的、自德宗晚年以来的朝中大事,尽可能清晰地道来。从顺宗即位、永贞革新,到今上受禅、改元元和、励精图治,他着重描述了新君英武果决、有志于削平藩镇、中兴大唐的襟与气魄。
“陛下少年英发,锐意进取,宫中皆言,有太宗皇帝遗风。”沈岳最后说道,这并非全然奉承,而是他在长安时所见所闻,最真切的印象。
郭昕听得如痴如醉,时而唏嘘,时而振奋。当听到新君有志削藩、重振朝纲时,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好!好!这才是我大唐天子该有的气魄!只是……唉,只是苦了陛下,初登大宝,便要面对如此困局。”他随即又急切地问,“那……朝廷如今,可能抽调兵马粮饷?安西这里……”
沈岳神色一黯,摇头诚恳道:“都护明鉴。卑职等出发时,朝廷首要之务在于稳固京畿,梳理内政。河西走廊尽陷敌手,万里驰援,非朝夕之功。陛下此次遣我等前来,首要便是确认安西实情,慰勉忠良,宣示朝廷不忘之意。至于援军……陛下未有明言,但曾嘱托,若安西仍在,则需都护继续坚守,朝廷必会设法,开辟通路,绝不使忠魂久困绝域!”
这回答虽未带来即刻的援军承诺,却比空洞的保证更显真实。郭昕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旋即被更深沉的坚毅取代:“老夫明白!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能得陛下亲笔敕书,知天下未忘安西,我等便是再守四十余年,又何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郭昕,绝不负大唐,不负陛下!”
“对了都护,”沈岳想起路上的嘱托,神色愈发郑重,“卑职等一路西来,在戈壁上遇到了一支往返河西的商队,商队的安老,是当年沙州陷落后逃出来的商户。他托我告诉都护,河西虽陷,但沿路的戈壁聚落里,还有无数当年逃散的大唐军民,他们藏在风沙里,偷偷用着大唐的历法,记着大唐的年号,从来没忘了自己是唐人,从来没忘了安西的守军。
还有我们在黑石山胡杨林遇到的王老汉,他是当年赤水军的老兵,他和散落在那一片的数十名老兵,托卑职给您带一句话:他们这些流落在外的大唐弃民,魂还没散,还记着大唐的月,等着都护带着他们,回长安。”
郭昕听完,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再次翻涌。他攥着那份明黄敕书的手青筋暴起,浑浊的老泪再次滚落。他转过身,对着东方,对着河西的方向,深深一揖,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郭昕……愧对河西父老,愧对大唐子民!只要郭昕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安西的旗还在,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回长安!”
沈岳见状,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裹,双手捧到郭昕面前:“都护,临行前陛下还赐下一物,名唤‘烈火球’,便是方才退敌之物。此物威力巨大,用法简单,点燃引信后掷出即可。我等此行携三十枚,路上遭遇吐蕃游骑用去六枚,方才退敌用去十四枚,尚余十枚,尽数献给都护,以备守城!”
郭昕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引信用蜡牢牢封住。他眼中闪过惊异与感激,郑重地将包裹收好,交给身后的亲兵:“这便是……方才的天雷之物?陛下竟将此等神器赐予我等,这份天恩,我安西全军,没齿难忘!”
沈岳点头,仔细讲解了烈火球的使用方法与储存禁忌,再三叮嘱务必妥善保管,不可受,不可靠近明火。郭昕听得极为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是夜,龟兹城内燃起了数十年来最多的篝火。
所谓的宴会,没有珍馐美酒,只有浑浊的酸浆,和仅存的一点肉撕成的细丝,混着麸饼分给众人。但每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风霜的安西老兵脸上,都亮着前所未有的光。他们围着篝火,唱着早已在中原失传的军歌,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沈岳坐在篝火的角落,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摸着怀里那七枚磨得光滑的木牌——那是牺牲在戈壁里的七位兄弟的铭牌,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籍贯。
他举起手中的粗陶碗,对着东方,对着那片埋着兄弟们的茫茫戈壁,一饮而尽。
“兄弟们,我们到了。”
“你们的名字,会和安西的旗一起,被长安记住,被大唐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