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陈元白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拉群。
不是微信群——这个世界没有手机。但他有嘴，有腿，还有一块越来越多人注意到的信息公示牌。
“赵哥，”他找到赵二狗，“帮我传个话。今天傍晚，灵田东区槐树下，有个会。让所有想活命的都来。”
赵二狗愣了一下：“所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能叫多少叫多少。”
“你疯了？”赵二狗瞪大眼睛，“钱执事知道了会扒了你的皮！”
“不会的，”陈元白拍拍他的肩膀，“钱执事现在忙着跟长老汇报工作，没空管我们。再说了——我们又不是造反，我们是开会。”
“开……开会？”
“对，对齐一下思想，统一一下认识，凝聚一下共识。”
赵二狗：“……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就是跟大家聊聊怎么一起活下去。”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试试。”
—
消息传得比陈元白想象中快。
到了傍晚，槐树下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个人。
他们蹲在地上，靠着树，或者脆站着，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茫然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陈元白站在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叫陈元白，新来的。今天请大家来，就想聊一件事——三天后的考核。”
人群动了一下。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数。三十多个人，只留前十。剩下的，赶走。”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重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不安地四处张望。
“但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陈元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考核规则，有一个漏洞。”
所有人抬头看他。
“什么漏洞？”有人问。
“考核是相对排名，不是绝对值。也就是说，不是你多强的问题，是你要比别人强。”
“这不废话吗？”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后面传来，“所以我们才要拼命修炼啊！”
“拼命修炼有用吗？”陈元白反问，“三十多个人，每个人都拼命修炼，排名会变吗？不会。因为所有人都在进步，相对位置基本不变。你卷我，我卷你，最后累死一群人，该走的还是得走。”
人群沉默了。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问。
“不卷。”
“不卷？”那人愣住了，“不卷不是更完蛋？”
“不卷别人，卷自己，那叫内耗。”陈元白竖起一手指，“但如果所有人一起卷——卷的是执事，卷的是长老，卷的是宗门——那叫‘向上管理’。”
二十多个人面面相觑。
“我的计划很简单，”陈元白伸出手，五指张开，“第一，我们所有人共享信息。谁发现了提高灵田产量的方法，谁找到了修炼的窍门，统统拿出来分享。这样一来，所有人的KPI都能涨。”
他又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我们一起做‘亮点工程’。废地复垦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灵肥改良、灌溉优化、种植流程标准化。这些东西做好了，钱执事就能拿去跟长老邀功。长老一高兴，资源就下来了。资源下来了，我们所有人的子都好过。”
第三手指。
“第三，我们抱团。一个人出了问题，其他人一起帮忙。今天你帮了我，明天我帮你。考核不是只考修为，还考团队协作。你帮的人越多，你的团队协作分就越高。”
他收回手，看着所有人。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单打独斗，我们都得死。抱在一起，我们都能活。”
人群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赵二狗第一个开口：“我跟他。”
他站起来，走到陈元白身边。
“我信他。”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老孙头。
“我一把老骨头了，本来就没几天活头。这小子说的，我觉得有点道理。”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林诗语。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陈元白身边，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二十多个人里，站起来了一大半。
但还是有人没动。
“你们都是傻的吗？”那个粗嗓门又响了，“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一个刚来五天的新人，能有什么本事？”
陈元白看向说话的人。
一个精壮的年轻人，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兄弟怎么称呼？”
“王铁柱。”那人抱着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我跟虎哥的。虎哥说了，修为才是硬道理。搞这些歪门邪道，迟早完蛋。”
“那你觉得，三天后你能排第几？”
王铁柱愣了一下：“我……我肯定在前十。”
“你现在的排名是多少？”
“……”
“你不知道，对吧？”陈元白笑了笑，“因为没人知道。信息不透明，所以你以为自己很强。但万一你其实是第15名呢？万一你是第20名呢？”
王铁柱的脸色变了。
“三天后，考核结果一出来，你发现自己被淘汰了。你去找谁？找周虎？他能帮你吗？”
王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强迫你，”陈元白说，“想来的就来，不想来的，我不勉强。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块信息公示牌。
“三天后，这块牌子上会写着每个人的KPI进度。你觉得自己很强，那就等着看结果。到时候，你会发现——”
他顿了顿。
“你以为的‘强’，可能什么都不是。”
—
当天晚上，陈元白在柴房里找到了周虎。
周虎正盘腿坐在一堆草上，闭目修炼。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你来什么？”
“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周虎闭上眼睛，“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陈元白靠在门框上，“你觉得你稳了，前十名有你一个。所以别人的死活，跟你没关系。”
周虎没说话，算是默认。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算你进了前十，然后呢？”
周虎睁开眼。
“什么意思？”
“进了前十，你就能过好子了？就能修炼有成、飞黄腾达了？不，你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外门弟子上面有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上面有核心弟子，核心弟子上面有长老，长老上面有掌门。你永远在底层，永远被考核，永远要跟别人卷。”
周虎的表情变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元白蹲下来，跟周虎平视，“你现在可以不管别人，但你总有一天需要别人。等你到了外门，你需要有人帮你打探消息；等你到了内门，你需要有人帮你打理资源；等你到了核心，你需要有人帮你处理杂务。这些人从哪里来？”
周虎沉默了。
“从你现在看不起的人里来。”
陈元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求你加入。是告诉你——不管你加不加入，我的计划都会成功。到时候，所有人都有好处，唯独你没有。因为你选择了孤立自己。”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周虎叫住了他。
陈元白回头。
周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的能让大家都不被淘汰？”
“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陈元白说，“但我能保证，跟着我的人，活下来的概率比单打独斗大得多。”
周虎沉默了很久。
“我不加入你的什么……群。但我也不会拦着王铁柱他们。”
“够了。”陈元白笑了，“这就够了。”
—
第六天。
陈元白的KPI进度条又涨了。
这一次，涨得有点离谱。
【KPI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67/100】
【排名：第5名】
【考核倒计时：1天】
【警告！警告！】
【宿主KPI进度出现异常增长！】
【增长来源分析：团队协作分暴涨。宿主被23人标记为“关键协作节点”。】
【系统模型完全失效！】
【紧急上报天道系统……】
【上报失败。网络连接异常。】
【再次上报……】
【失败。】
【再次……】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陈元白”已建立事实上的“利益共同体”。该共同体覆盖灵田区76%的杂役，形成闭环互助网络。】
【风险评估：宿主已脱离系统控制范畴。】
【建议：立即启动人工预！】
【人工预需天道系统授权。预计授权周期：7个工作。】
【……】
【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新消息。】
【消息来自：天道系统自动回复】
【主题：关于“灵田区异常行为”的处理意见】
【内容：已收到您的报告。经评估，该情况属于“非典型绩效提升路径”，不在现有规则禁止范围内。建议观察一个考核周期后再做判断。如有疑问，请提交补充材料，排队处理。】
【当前排位：第1，203，847位。预计等待时间：30个工作。】
【……】
【系统志结束。】
—
第七天。考核。
钱广进站在灵田中央，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表情严肃。
三十多个杂役站成一排，有人紧张，有人麻木，有人期待。
陈元白站在人群中间，表情平静。
“考核结果出来了，”钱广进翻开册子，“念到名字的，留下来。没念到的，收拾东西走人。”
“第一名——”
所有人屏住呼吸。
“周虎。”
周虎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第二名——”
“林诗语。”
林诗语看了陈元白一眼。
“第三名——”
“赵二狗。”
赵二狗愣住了，然后猛地转头看陈元白，眼眶红了。
“第四名——”
“老孙头。”
人群炸了。
“老孙头？他？第四名？”
“不可能吧？他修为都没有！”
“是不是搞错了？”
钱广进咳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老孙头，虽然修为不高，但在本次考核中，团队协作分满分。他帮了至少十个人处理杂务、传授经验，是本次考核中协作贡献最大的人。据规则，团队协作分占总分的30%。所以，他第四名。”
老孙头站在人群里，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三年零四个月。
他以为自己要走了。
“第五名——”
钱广进看了一眼陈元白。
“陈元白。”
陈元白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五名。
够了。
“第六名……”
钱广进继续念下去。
前十名里，有七个是那天傍晚在槐树下站着的人。
王铁柱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他是第十五名。
他没进前十。
他转头看周虎，想说什么，但周虎避开了他的目光。
……
考核结束。
钱广进合上册子，扫了一眼所有人。
“留下来的，明天开始转入外门预备班。被淘汰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元白，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被淘汰的，暂时编入‘灵田优化组’，再观察一个考核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再观察一个考核期？
这不是往年的规矩啊！
钱广进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说：“这是李长老的意思。他觉得……灵田区最近表现不错，可以再给一些人机会。”
他收起册子，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元白。
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
陈元白看懂了。
那是“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你最好别太过分”的眼神。
他笑了笑，朝钱广进点了点头。
钱广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人群散开后，陈元白一个人坐在槐树下。
系统面板浮在眼前，蓝光比平时暗了一些。
【考核结果：第5名。】
【状态：已脱离“待优化”。】
【绩效评级更新：D（待提升）】
【下一考核周期：30天后。】
【下一周期KPI目标：进入外门弟子前50%。】
【系统提示：宿主在本次考核中表现出“非典型行为模式”，已被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
【天道系统将在下一考核周期中增加新的考核维度，以更全面地评估宿主表现。】
【具体新增维度将在考核开始前公布。】
陈元白看着这行字，笑了。
“增加新的考核维度？”
他想起前司的HR，每次他发现绩效考核的漏洞，下一季度考核规则就会多一条。
“系统同学，你跟我前司的HR，不会是同一个培训班出来的吧？”
系统没有回答。
陈元白也不在意。
他靠在槐树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他要从杂役变成外门弟子。
然后从外门弟子变成内门弟子。
然后从内门弟子变成核心弟子。
然后——
他笑了笑，没往下想。
路还长。
但他不急。
他搓了搓手，眼中映着那块冷冰冰的面板。
“一个月后，我会让你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向上管理。”
“什么叫真正的对齐利益。”
“什么叫——”
他顿了顿，想起前司那个破内网系统，每次提审批就崩。
“什么叫‘系统bug，正在修复中’。”
远处，系统后台。
【紧急警报！】
【宿主“陈元白”已脱离控制！】
【下一考核周期的新增维度正在制定中……】
【预计新增维度：“独立性”——降低团队协作在考核中的权重。】
【……】
【新规则需天道系统审批。预计审批周期：45个工作。】
【系统提示：审批排队中，当前排位第2，987，654位。】
—
陈元白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
系统也是人做的。
而人做的系统——
就一定有人能改。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