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静静合拢。
君怀袖跪在门内,双手撑地,低着头,大口喘气。
进来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打量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条青石小路,两旁种着些不知名的花木,有红的,有白的,开得正好。
花香淡淡的,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闻着就心神安宁。
小路尽头,隐约能看见几座屋舍,灰瓦白墙,掩映在树影之间。
没有想象中仙家福地的金碧辉煌,也没有想象中世外高人的仙气飘飘。
就是一个普通的书院。
普普通通,安安静静,像是人间随处可见的那种书院。
真的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静得让人觉得,只要稍微大声一点,都是对这地方的冒犯。
他跪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刚才那个声音只说“进来吧”,可没说进来之后怎么办。
他是继续跪着等?
还是自己往里走?
正犹豫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有人来了。
君怀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童子从花木后面转出来,快步向他走来。
那童子看起来十二三岁,比他大不了多少,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短褐,头上梳着两个抓髻,圆圆的脸,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就是个机灵的样子。
他跑到君怀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跪着的姿势,又看了看他那双血糊糊的膝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位……公子,”他开口,声音清清脆脆,“您还能站起来走路吗?”
君怀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公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衣衫破烂,膝盖上血肉模糊,手上全是血痂,头发乱得像草窝。
这副样子,还叫公子?
“先生吩咐,”那童子说,“让我先带您去沐浴更衣,然后再去见他。”
君怀袖一愣。
沐浴更衣?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这副血糊糊的样子,实在没法直接去见人。
他本来还在发愁,总不能就这么一身血一身泥地去拜见青先生吧?那也太失礼了。
没想到青先生已经安排好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看来这位青先生,虽然说话冷硬,动不动就把他打下山去,但心肠还是不错的。
至少还知道让他先收拾收拾。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站不起来……”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那童子低头看了看,点点头,蹲下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您撑着点,我扶您起来。”
君怀袖借着他的力,一点一点慢慢站起来。
膝盖疼得钻心,但勉强能站住。
那童子扶着他,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君怀袖发现,这童子看着瘦小,力气却不小,扶着他这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居然一点都不吃力。
穿过那条青石小路,绕过几丛花木,前面出现一片水汽氤氲的地方。
温泉。
好几处温泉,有大有小,错落分布在树林间。
每处温泉都用天然的石头围成池子,池边种着些宽叶的草木,枝叶垂下来,恰好遮住池子,既挡风,又遮人视线。
那童子扶着他走到一处较小的池子边,指着池边的一个石台。
“这里有沐浴用的东西,衣物也放在那边了。”
君怀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石台上放着几块布巾,一个小陶罐——大概是澡豆之类的东西——旁边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服,青灰色的,看着和童子身上穿的那种差不多。
“这位公子……”那童子又开口。
君怀袖叹了口气,摆摆手:“我不是什么公子。”
那童子愣了愣。
“先生还没有答应收留我呢。”君怀袖说,“我叫君怀袖,你就叫我怀袖吧。”
那童子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怀袖兄,”他改口叫得很自然,“那我先去忙了。等您收拾好了,就去藏书阁找先生。”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藏书阁就在那边,院子左侧最高的那个楼,您一眼就能看见。”
君怀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能看见一座三层的小楼,掩映在树影间,飞檐翘角。
“先生会在藏书阁等您。”那童子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您认识字吧?”
君怀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认识的。多谢多谢。”
那童子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花木丛中。
君怀袖站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那池热气腾腾的温泉水。
终于可以洗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得满身都是,头发乱成一团,还沾着草屑和泥土。
他慢慢脱下那身破烂的衣衫。
脱的时候,布料粘在伤口上,扯下来时疼得他直抽冷气。
等脱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
瘦。
太瘦了。
肋骨一一数得清,胳膊细得像两柴火棍。
膝盖上血肉模糊,手掌上也全是血痂,腹间还有几道在台阶上滑碰时留下的青紫伤痕。
十三岁的孩子,本该是活蹦乱跳的年纪,这具身体却像是被人抽了精气神。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慢慢扶着池边的石头,迈进温泉。
脚刚沾到水的那一瞬间,他浑身一僵。
疼。
刺骨的疼。
像是有人拿无数细针,同时在扎他的伤口。
他下意识想缩回脚,但那股疼太突然了,他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跌进了池子里。
“啊——!”
热水没过膝盖,没过腰腹,没过口。
浑身上下的伤口,同时传来剧烈的刺痛。
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他趴在池边,双手死死抠住池沿的石头,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他想爬出去,但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趴在池边,任由那股刺痛一阵一阵地袭来。
疼。
太疼了。
比跪在台阶上磨破膝盖还疼。
比被劲风打下山还疼。
他就那么趴在池边,咬着牙,忍着。
忍了一会儿,他发现,那股刺痛,好像在慢慢减轻。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减轻。
又过了一阵,刺痛变成了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底下涌动。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血糊糊的伤口上,正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虫子,是……
肉。
新生的肉。
那些磨烂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血痂下面,新的皮肤正在长出来,粉粉的,嫩嫩的,看着就让人心安。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掌。
同样,手掌上的伤口也在愈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腹,那些青紫的伤痕,颜色正在变淡,一点一点,慢慢恢复正常。
不只是外伤。
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变化。
骨骼在酸,脏腑在暖,那种与生俱来的虚弱感,那种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他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这温泉,不是普通的温泉。
这虽然在人间,却是实打实的仙家福地。
那些莓果,那些野菜,那些蘑菇——他一路吃过来的东西,可能也不是普通的野果野菜。
他想起那些莓果的味道。
酸酸甜甜的,吃下去之后,确实感觉身体有劲儿了些。
他当时以为只是因为吃了东西,现在想来,怕不是那么简单。
他不再挣扎,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池边,任由那股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自己。
疼还是疼的,但那种疼,已经不那么难忍了。
而且他知道,每疼一下,这具身体就好一分。
那就疼吧。
他闭上眼,把自己泡在温泉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痛终于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
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柔软的云朵里。
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块肌肉都在放松,每一骨头都在轻轻哼着舒服的调子。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新长出来的皮肤嫩的,和周围的皮肤不太一样,但确实是长好了。
手掌也是一样,那些血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
腹间的青紫消失了,胳膊腿儿虽然还是瘦,但看着有了一点血色,不像之前那样灰败。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
有力气了。
虽然还是不如正常少年,但比之前那种走几步就喘的状态,好太多了。
青先生嘴上说得冷硬,动不动就把他打下山去,但这一路上,那些莓果,还有这温泉……
都是安排好的?
他愣了愣,又摇摇头。
想那么多什么?
反正现在,他进来了,洗净了,接下来就是去见先生。
他拿起石台上的小陶罐,打开闻了闻——是澡豆,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又解开头发,把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洗了。
君怀袖这孩子,瘦是真瘦,弱是真弱,但头发却长得不错。
被水泡过之后,那一头黑发又黑又亮,垂下来能到肩膀。
他洗完,拧,找了头绳,把头发束起来,扎了个高高的马尾。
然后他拿起那套衣服。
青灰色的布料,看着普通,摸上去却柔软细腻,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
他穿上衣服,大小正合适,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穿好之后,他站在池边,活动了一下手脚。
浑身轻松。
那些折磨了他一路的疼痛,全部消失了。
他甚至觉得,这具身体比刚穿来的时候好了不止一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竟然变得莹润起来,隐隐有光泽流动。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他一路吃下的莓果,是青先生用数十丸丹药所化。
那些丹药,随便一颗拿到凡间,都能让人抢破头。
青先生担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特意化去了大部分药性,又把它们炼成凡人吃了可以滋养血脉的莓果,一颗一颗洒在他爬过的台阶两旁。
这温泉更不是普通温泉,里面不知泡了多少药材,多少灵物,才有这般易经洗髓的功效。
那些莓果的药性,加上这温泉的滋养,几乎等于给他重新换了一副身体。
倒是便宜了后山那些运气好的小动物——偶尔有一两颗莓果滚进草丛没被他发现,被路过的野兔山鸡捡了去,也不知要生出多少灵性。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位青先生,虽然凶是凶了点,但人好像还不错。
他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座最高的楼走去。
藏书阁很好找。
出了温泉那片林子,沿着一条小径往左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就能看见那座三层小楼。
楼是木结构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楼前有一棵老松,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
君怀袖站在楼前,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是木头的,很朴素,没有任何雕饰。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牌,刻着两个字:藏书。
就是这里了。
他站在门前,忽然有些紧张。
刚才在温泉里放松下来的心情,这会儿又提了起来。
这一路,他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尊师重道。
第二次爬山的时候,他一边跪一边爬,一边把能想起来的、凡间和仙魔界关于尊师重道的规矩和道理,都想了一遍。
凡间的规矩他知道一些——君怀袖的记忆里,祖父教过他不少。见了先生要行礼,先生说话要听着,先生问话要答着,不能顶嘴,不能无礼,不能……
仙魔界的规矩他更清楚——在仙界,弟子见了师父要跪拜;在魔界,弱肉强食,但对自己的师父,也有必须遵守的规矩。
他把这些道理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然后他告诉自己:你现在就是个凡人。
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
没有人知道你曾经是魔尊焚天君。
不如……就放下过去,把自己当做凡人,去修行吧。
话虽如此,任何一个保留了记忆的人,都很难放下自己的过去。
何况是那样威风八面的过去?
三千年魔尊,伐决断,睥睨天下。
如今却要跪在一个凡人面前,老老实实做一个小弟子。
这落差,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但想起刚才那个声音,想起自己被轰下山的那股劲风,想起那扇门关上时的冷漠——
他深吸一口气。
这位青先生,虽然人可能还不错,但绝不是好脾气的人。
从那几句话就能听出来。
冷,硬,不讲情面。
自己得万般小心,不能让他挑出毛病。
他站在门前,定了定神,然后走上前去。
他没有敲门。
他记得上一次,他敲门,结果被轰下去了。
他跪在门前,端端正正跪好,双手撑在地上,对着那扇门,行了一礼。
“弟子君怀袖,求见先生。”
声音不高不低,恭恭敬敬。
门后静悄悄的。
他跪在那里,等着。
风从檐下吹过,风铃叮当响了几声。
然后,门开了。
无声无息,静静滑开。
门后,是一道楼梯,通往楼上。
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温和,平静:
“上来。”
君怀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腿已经不疼了,走路稳稳当当。
他迈步走进门,一步一步,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