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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后来,金希泉开始故意叫她宝宝。

那天她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崔喻孜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屋里没开灯,客厅暗沉沉的,只有窗外的路灯漏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地板上。崔喻孜就坐在那片光的边缘,半个身子浸在亮里,半个身子隐在暗处。

金希泉换了鞋,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窝,脸颊贴着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那股淡淡的、净净的气味。

“宝宝,我回来了。”

崔喻孜没动。金希泉也没动,就那么抱着。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随即又暗下去。楼下有人说话,声音模糊。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停了。

“你叫我什么?”崔喻孜忽然问。

以前这个称呼金希泉只会在床上叫。

金希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崔喻孜会追问。这个人通常不会追问任何事。你说什么,她听什么。听了,嗯一声,或者不嗯。从来不反问。

“宝宝。”金希泉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一点理直气壮,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叫?”

金希泉想了想。“因为你就是啊。”

“是什么?”

“是我的宝宝。”

崔喻孜沉默了一会儿。金希泉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没转。

“这名字不好。”崔喻孜说。

“哪里不好?”

“太肉麻了。”

金希泉笑出声来,笑得下巴在她肩窝里一抖一抖的。

“你还会说‘肉麻’这个词呢?”

“我又不是不会说话。”

“那你平时怎么不说?”

“没什么要说的。”

金希泉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点。崔喻孜的腰很细,金希泉的手臂环过去,手指几乎能碰到自己的手肘。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件事。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她忽然觉得太细了。细得让人心疼。

“那我叫你别的?小鱼?孜孜?小崔?老崔?还是就鱼鱼?”

“都不好。”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崔喻孜没说话。

“嗯?”金希泉追问,下巴在她肩窝里拱了拱。

“……随便。”

金希泉又笑了。她发现“随便”这两个字,崔喻孜说出来,和其他任何人说出来都不一样。别人说“随便”,是不想负责任,是把选择权推给你,是“反正我无所谓”。崔喻孜说“随便”,是真的随便。是真的什么都行。是真的不在乎你叫她什么。可她不在乎的方式,又让人觉得她在乎。很在乎。在乎到你觉得她其实有一个偏好的答案,只是她不说。

“那就叫宝宝。”金希泉说。“我喜欢这个。”

“你喜欢就行。”

“那你呢?你喜欢吗?”

崔喻孜又沉默了。金希泉等着。她能感觉到崔喻孜的呼吸,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她的口贴着崔喻孜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也是慢的,稳的。可金希泉总觉得,那颗心跳的节奏,和她自己的一样。

“还行。”崔喻孜说。

金希泉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讨厌。”

“那不就是喜欢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讨厌是及格。喜欢是八十分。”

金希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崔喻孜会说出这么长的一句话,更没想到她会用分数来打比方。她松开手,绕到崔喻孜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金希泉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模糊的,沉在那片浅褐色的虹膜里,像湖底的一颗石子。

“那你给我打多少分?”金希泉问。

“什么?”

“我。你给金希泉打多少分?”

崔喻孜看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在想。是真的在想。金希泉忽然有点紧张。她这辈子没紧张过几次。谈最大的合同不紧张,见最大的客户不紧张,跟父亲吵架不紧张,可现在她紧张了。蹲在一个人的面前,仰着头,等一个分数。

“八十五。”崔喻孜说。

金希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开怀,整个客厅都是她的笑声。她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八十五?我才八十五?我哪儿扣了十五分?”

“做饭太咸。”

“我现在已经不咸了!”

“以前咸的,扣五分。”

“那还有十分呢?”

崔喻孜想了想。“话太多。扣五分。”

金希泉笑得更厉害了。“那还有五分呢?”

崔喻孜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水面下的鱼翻了个身,露出一抹银白的肚皮。

“不告诉你。”

金希泉的笑戛然而止。她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看着崔喻孜。崔喻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金希泉忽然觉得,这个人是会开玩笑的。她不是不会,是不想。或者说,是不轻易。她的笑话藏得那么深,深到你几乎以为她没有幽默感。可当你挖到了,你会发现那笑话比谁都好笑。因为它是真的。是真的在逗你,是真的在跟你玩,是真的把你当成了一个可以开玩笑的人。

“鱼鱼。”金希泉叫她。

“嗯。”

“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你眼睛弯了一下。”

“没有。”

“你就有。”

“没有。”

金希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重新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湖,湖面上有风吹过来,起了细细的波纹。远处的山,有一层薄薄的雾。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们身上。

“鱼鱼。”

“嗯。”

“你叫我一声圈圈。”

崔喻孜转过头,看着她。金希泉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圈圈。”崔喻孜叫了一声。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金希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叫过崔喻孜很多次。鱼鱼,宝宝,孜孜,什么都叫过。可崔喻孜叫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每一次,都是她要求的。每一次,崔喻孜都叫得很轻,很短,像是不习惯发出这两个音节。可每一次,金希泉都觉得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

“再叫一次。”

“圈圈。”

“再叫一次。”

“……圈圈。”

“再叫一次。”

崔喻孜不叫了。她转回头,看着窗外。金希泉能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很小的一块,藏在头发后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金希泉看见了。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只耳朵。很烫。和她平时凉凉的皮肤完全不一样。

“你耳朵红了。”金希泉说。

“没有。”

“有。我摸到了。很烫。”

“那是因为你手凉。”

金希泉笑了。“我手不凉。是你耳朵烫。”

崔喻孜没说话。她把头发拨下来,盖住耳朵。金希泉看着她的动作,觉得好笑。这个人,过人,执行过境外任务,档案上写着“曾执行境外任务”这六个字的时候,金希泉想象过很多画面。枪,血,生死一线。可此刻她坐在沙发上,因为被叫了名字而耳朵红,因为耳朵被发现了而用头发去挡。

金希泉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可爱的事。比任何事都可爱。

“你今天怎么了?”崔喻孜忽然问。

“什么怎么了?”

“一直叫我。”

金希泉想了想。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今天特别想叫她。想听她回应,想听她说“嗯”,想听她说“怎么了”,想听她说任何话。哪怕只是一个字。

“就是想叫。”金希泉说。“不行吗?”

“行。”

“那你还问。”

“随便问问。”

金希泉转过头,看着她。崔喻孜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照着,那道眉尾的疤若隐若现。金希泉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她的手指从眉尾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梁。崔喻孜没躲,就坐着,让她摸。她的皮肤很凉,很滑。金希泉的手指停在她嘴唇上。

“你嘴唇好。”金希泉说。

“嗯。”

金希泉从口袋里掏出润唇膏,递给她。“擦擦。”

崔喻孜接过来,看了一眼。透明的管身,粉色的盖子,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她拧开,对着手机屏幕擦了一下。递回去。

金希泉接过来,没放回口袋,也擦了一下。擦完了,把润唇膏举到崔喻孜面前。“你看,我们用了同一个。”

崔喻孜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算不算间接接吻?”金希泉问。

“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那不是接吻。”

“那什么是接吻?”

崔喻孜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金希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经常这样。问一个问题,等很久,等到你几乎忘记自己问过,她才开口。像一个延迟很长的系统,你输入一个指令,要等很久很久,才会有一个输出。

“你问题太多了。”崔喻孜说。

金希泉笑了。“那你先回答这个。”

“不想回答。”

“为什么不想?”

“因为你在故意逗我。”

金希泉笑得更厉害了。“被你发现了。”

“很明显。”

“那你被我逗笑了吗?”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现在笑一个给我看。”

“不。”

“为什么?”

“不想。”

“你是不是不会笑?”

“会。”

“那你笑一个。”

“不。”

“为什么?”

“因为你在命令我。”

金希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我没有命令你。我是在请求你。”

“那也不。”

“为什么?”

“因为笑了你会更得意。”

金希泉笑到趴在沙发扶手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看着崔喻孜。崔喻孜坐在那儿,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都没有。可金希泉知道她在忍。忍笑。她的嘴角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收紧,那块肌肉绷着。金希泉见过这个表情。在谈判桌上,在会议室里,在任何她不想让人看出她真实想法的时候。

“你在忍。”金希泉说。

“没有。”

“你在忍笑。”

“没有。”

“你的下巴绷着呢。每次你忍着不笑的时候,下巴就会绷起来。”

崔喻孜的下巴放松了。放松得很快,像是被人拆穿了之后,脆不装了。可她还是没笑。她转回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鱼鱼。”金希泉叫她。

“嗯。”

“我喜欢你。”

崔喻孜没说话。

“你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了很多次。”

“那你怎么从来不回应?”

“回应什么?”

“说你也喜欢我。”

崔喻孜没说话。金希泉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崔喻孜不会回答了。

“我说过了。”崔喻孜忽然说。

金希泉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第一天。”

“第一天?哪个第一天?”

“你叫我宝宝的那天。”

金希泉想不起来了。她仔细回想,那天崔喻孜好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就是什么都没说。哪里来的“说过了”?

“你没说。你什么都没说。”

“我说了。”

“你说了什么?”

“我的身体说了,你喜欢就行。”

金希泉愣住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崔喻孜。崔喻孜看着窗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都没有。可金希泉忽然觉得,那句话——“我的身体说了,你喜欢就行。”——确实是一句回应。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我爱你”,不是任何一句标准的、符合期待的情话。可它比那些都重。

金希泉坐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被人接住了的感觉。她这辈子一直在接别人。接客户,接生意,接父亲的期望,接母亲的情绪。她接了很多很多,可从来没有人接过她。没有人对她说“你怎么做都行”。没有人让她觉得,她可以不用那么完美,不用那么厉害,不用那么面面俱到。她可以犯错,可以做饭太咸,可以话太多,可以想叫就叫,想抱就抱。都可以。你喜欢就行。

“鱼鱼。”金希泉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过来一点。”

“嘛?”

“你过来一点。”

崔喻孜转过头,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往她这边挪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金希泉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凉凉的,净净的,像冬天的湖水。

“再过来一点。”

崔喻孜又挪了一点。五厘米。金希泉伸出手,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很小,金希泉的手掌几乎能包住整个下巴。她的皮肤很凉,很滑,颧骨微微凸起。金希泉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想亲你。”金希泉说。

崔喻孜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不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亮,像深夜湖面上的月光,碎碎的,亮亮的。

“那你亲。”崔喻孜说。

金希泉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她凑过去,嘴唇贴上崔喻孜的嘴唇。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崔喻孜的嘴唇很凉,很,带着那点润唇膏的薄荷味。金希泉的嘴唇是暖的,湿的,带着一点点唇釉的甜。凉和暖碰在一起,金希泉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嘴唇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到全身。

她亲了一下,退开一点。看着崔喻孜。崔喻孜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嘴唇被亲过之后,润了一点,红了一点。金希泉又凑过去,亲了第二下。这次久一点。她的嘴唇贴着崔喻孜的嘴唇,没动。就贴着。感受那点凉意慢慢变暖,变软。

她退开。崔喻孜睁开眼睛,看着她。

“好了吗?”崔喻孜问。

金希泉笑了。

“什么叫好了吗?”

“就是亲完了吗?”

“你急着嘛去?”

“不嘛。就是问问。”

金希泉笑着,又凑过去亲了一下。这次她多停留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张开,含住崔喻孜的下唇。很轻,像含着一片花瓣。崔喻孜的呼吸变重了一点。金希泉能感觉到她的鼻息,热热的,拂在她的上唇。

她退开。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金希泉的手还捧着崔喻孜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画着圈。

“你以前亲过别人吗?”金希泉问。

“嗯。”

金希泉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任务需要?”

崔喻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

“算是。”她最后说。

金希泉想了想“算是”这两个字的意思。算是。就是是,但不完全是。可能是任务需要,但也不全是任务需要。她没有追问。她知道崔喻孜的过去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那些事被锁在某个地方,钥匙在崔喻孜手里。她愿意开,她就看。她不愿意开,她就不看。不强求。她从来不强求。除了叫她“宝宝”这件事。这件事她强求了。而且成功了。

“那你呢?”崔喻孜问。

金希泉愣了一下。崔喻孜很少反问。她总是接话,接得很短,很平,像一面墙,你说什么,她挡什么。她很少主动出击。

“我什么?”

“亲过别人吗?”

金希泉笑了。“你觉得呢?”

“不知道。”

“你猜。”

“不猜。”

“为什么?”

“没意义。”

金希泉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认真,是那种“我不想猜因为猜对了而伤心”的认真。金希泉忽然觉得,崔喻孜可能真的在乎。在乎她亲过多少人,在乎那些人和她是什么关系,在乎她是不是也那样亲过别人。可她不说。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坐在那儿,等着答案。

“亲过。”金希泉说。“但没有一个是你。”

崔喻孜没说话。金希泉等着她问“什么意思”,或者“有什么区别”,或者任何一句追问。可崔喻孜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你怎么不问?”金希泉说。

“问什么?”

“问你有什么不一样。”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金希泉看着她。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追问,不迫,不试探。给你所有的空间,所有的自由,所有的耐心。你可以说,可以不说,可以现在说,可以以后说,可以永远不说。她都接受。她都在那儿。像一面湖。你扔石子进去,她接住。你不扔,她就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起波澜。

“你不一样。”金希泉说。“你哪里都不一样。你亲起来是凉的,别人是热的。你的嘴唇很,别人都是润的。你不会伸舌头,别人都会。你亲完了会问‘好了吗’,别人不会。你什么都不做,可你比谁都好。”

崔喻孜听着。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金希泉笑了。“当然是夸你。”

“听起来像在骂我。”

“我发誓是夸你。”

“你发誓的时候喜欢眨眼睛。”

金希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反应过来,笑得更厉害了。

“你观察我?”

“没有。”

“你有。你连我眨眼睛都注意到了。”

“那是因为你眨得太频繁了。”

“我平时不这样。我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频繁眨眼。”

“你紧张什么?”

“亲你。”

崔喻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金希泉看不清是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不信,又像是有一点……得意?不,崔喻孜不会得意。她不是那种人。可那个表情确实很像得意。非常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得意。像一个考了满分的人被问到成绩时,说“还行”的那种表情。

“你还会紧张?”崔喻孜问。

“当然会。”

“你做什么都不紧张。”

“谁说的?我紧张的事多了。”

“比如?”

金希泉想了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很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淋雨。我觉得你有病,可我又觉得你很好看。我又觉得你好看又有病,我就紧张了。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我想说‘你没事吧’,又想说‘你是不是有病’,又想说你‘你淋雨的样子好好看’。三句话搅在一起,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崔喻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说了。”崔喻孜说。

“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三句。‘你等人?’‘你在等谁?里面的人我认识,帮你叫。’‘你不冷吗?’”

金希泉愣住了。她看着崔喻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记得那天。她记得自己说了这三句话。可她没想到崔喻孜也记得。她以为崔喻孜不会记得。那天她在淋雨,仰着头,看着灯,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田野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她以为崔喻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记得。

“你都记得?”金希泉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记得我说了什么?”

“嗯。”

“你还记得什么?”

崔喻孜想了想。“你穿的正装,皮鞋。你的车是黑色的。你上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金希泉坐在那儿,说不出话了。她看着崔喻孜,崔喻孜看着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安静,很淡,像一幅水墨画。金希泉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一面湖。她是一口井。很深很深的井。你以为底下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空荡荡的。可你扔一颗石子下去,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听到那一声“咚”。而那一声“咚”,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响得多。

“你当时在想什么?”金希泉问。“站在雨里的时候。”

崔喻孜没说话。金希泉等着。等了很久。

“在想一个人。”崔喻孜说。

“谁?”

“没了的人。”

金希泉没再问了。她知道那种感觉。失去一个人的感觉。像是身体里被挖走了一块,空空的,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得你发抖。你不知道那个洞什么时候能填上。也许永远填不上。你只能学着和那个洞共存。带着它走路,带着它吃饭,带着它睡觉,带着它站在十二月的雨里,仰着头,看着一盏灯。

金希泉伸出手,握住了崔喻孜的手。她的手凉,金希泉握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崔喻孜没挣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窗外。湖面上有风吹过来,起了细细的波纹。远处的山,有一层薄薄的雾。

“鱼鱼。”金希泉叫她。

“嗯。”

“后来我们见过很多次面,没有约定的那种,真的是偶遇吗?”

崔喻孜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亮,像深夜湖面上的月光,碎碎的,亮亮的。

“不是。”她说。

很轻。像一颗石子落在深井里,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见那一声“咚”。

金希泉笑了。她把崔喻孜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凉凉的,很舒服。她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鱼鱼。”

“嗯。”

“我今天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很多话。”

“很多吗?”

“比你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

崔喻孜沉默了一下。“有吗?”

“你数了?”

“没有。但我感觉到了。”

崔喻孜没说话。金希泉睁开眼睛,看见她正看着自己。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空的。有一点点温度。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雾气,薄薄的一层,手指一碰就散。可它在那儿。

“我话很多吗?”

“不多,很少。”

“他们都说我话很多。”

“我希望你话可以更多一点。”

“你喜欢我说话?”崔喻孜问。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崔喻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窗外。金希泉以为对话结束了。她靠在沙发上,握着崔喻孜的手,闭上眼睛。她有点困了。今天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亲了三下。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满。满到要溢出来,满到她想找一个地方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待着。

“圈圈。”崔喻孜忽然叫了一声。

金希泉睁开眼睛。“嗯?”

“我今天也很高兴。”

金希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着,嘴角翘着,露出两颗虎牙。她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她握着崔喻孜的手,放在口。她的手凉,口烫。凉和烫碰在一起,金希泉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全身。

“鱼鱼。”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高兴吗?”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也’。”

崔喻孜没说话。

“你说‘也’。你说‘我今天也很高兴’。你说‘也’了。”

崔喻孜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水面下的鱼翻了个身,露出一抹银白的肚皮。

“嗯。”她说。

金希泉笑了。她把崔喻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片。她们坐在那片光的边缘,半个身子在亮处,半个身子在暗处。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彼此的呼吸。

金希泉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听她说话,听她说“也”,听她说“好”,听她说“圈圈”。就这样过一辈子。很好。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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