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十七楼的十七年》中的权昀崔喻孜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角色,作为一部职场婚恋风格的小说被谢顶鹤描述得非常生动形象,谢顶鹤这位作者大大已经卖力更新了253822字的内容,本书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喜欢看的朋友们绝对不要错过这部佳作。
十七楼的十七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金希泉第一次见到崔喻孜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有病。
那是冬天,十二月。城北最冷的时候。她刚从车上下来,司机开了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裹紧大衣往会所里走。今晚是谈事儿的,对方约在这个地方,说是私密性好。她不喜欢这种地方,太装,但生意场上的事,由不得她挑。
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这次谈事情的对象。男的,西装革履,笑得很职业。见她来了,迎上来,握手,寒暄。金总好久不见,金总气色真好,金总这边请。她一个一个握过去,客套话说过一轮,笑着点头,准备往里走。
然后她看见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淋着雨。没打伞。
十二月的雨,冷得刺骨。那种冷她太知道了,她刚才从车里出来,就那么几秒钟,耳朵都冻疼了。可那人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仰着头,看着会所门口的灯。灯光照在她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衣领上,洇开了深色的水渍。
金希泉站在门口,看了她好几秒。
旁边的人叫她,金总?金总?她没理。她就那么看着那个人。那人站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塌着,像扛着什么东西,扛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可还是站着。仰着头看灯的那个姿势,不像在看灯。像在看别的东西。别的地方。
“那谁啊?”她问。
旁边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又说,可能是走错路的,这附近会所多。金希泉又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那儿,还仰着头,还淋着雨。头发湿透了,贴着脸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大衣的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
有病。
金希泉转身进去了。
谈事情谈了将近两个小时。签了字,喝了酒,客套话又说了一轮。对方有意无意地灌她酒,她笑着接了,该喝的不该喝的都喝了,面子上给足了,事儿也谈成了。出来的时候,雨停了。
她站在门口等车,司机去开车了。冷风又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酒精在胃里烧着,脸上是热的,手脚却是凉的。她跺了跺脚,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又看见那个人了。
还站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
黑色的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的形状。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衣领上,落在前。地面上一小摊水渍,是她站出来的。
金希泉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人像是不知道冷似的,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呼吸很慢,口微微起伏,白色的雾气从嘴边散开,又散了。
金希泉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她正要移开目光,那人忽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很淡,像掺了水的颜料,稀释到几乎透明。什么也没有。空的。不是冷漠,不是疏离,就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窗户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
然后转回去了。
金希泉站在那儿,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痒。说不上来的痒。
长的真的好漂亮,金希泉想。
车来了。司机开了门,金总,请上车。她没动。司机又叫了一声,金总?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灯。
“你等人?”她问。
那人没说话。
“你在等谁?里面的人我认识,帮你叫。”
那人没说话。连头都没转。好像金希泉不存在似的,好像风不存在似的,好像这场雨不存在似的。她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那盏灯。
金希泉站在那儿,冷得又跺了跺脚。皮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响。那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不知道冷,像不知道自己在淋雨,像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你不冷吗?”金希泉问。
那人没说话。
金希泉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上车,关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暖气裹上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僵的,嘴唇是木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她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那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夜色里,不见了。
第二天,崔喻孜跟白池栖和权景吃饭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昨天碰见一个人。”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白池栖抬起头。“什么人?”
“不认识。”
权景看了她一眼。“不认识的人你提什么?”
“就是觉得奇怪。”崔喻孜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她问我冷不冷。”
白池栖愣了一下。“谁?”
“不认识。”
权景放下筷子,看着她。“有人问你冷不冷,你觉得奇怪?”
“嗯。”
“为什么?”
崔喻孜想了想。“因为没人问过。”
白池栖和白池栖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崔喻孜继续吃红烧肉,吃了几块,又开口了。“她穿得很好看。西式正装,皮鞋,看起来很有钱。”
权景挑了一下眉。“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要找谁,她帮我找,我没说话,她就走了。”
“就这样?”权景问。
“就这样。”
白池栖笑了。“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崔喻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白池栖想了想,“你是不是喜欢她?”
崔喻孜看着他,看了两秒。“我都不认识她。”
“不认识也可以喜欢啊。”
崔喻孜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她头发很长。长的很好看。”说完又低下头。白池栖和权景又对视了一眼。权景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第二次见面,是一个月后。
一月底,快过年了。北京到处是灯笼和彩灯,空气里有一股鞭炮的硫磺味,冷还是冷,但冷得没那么凶了。金希泉去办事,在走廊里经过,旁边办公室的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人坐在里面。
黑色的大衣换成了灰色的毛衣,高领的,裹着脖子。头发扎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脖子。很白,很细,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低着头看,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金希泉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她。
那双眼睛还是浅褐色的,还是空的。可这次,她认出来了。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认出来。是确确实实的,笃定的,毫无犹疑的认出来。你就是那个站在雨里的人。你就是那个仰着头看灯的人。
“是你。”金希泉说。
那人看着她,没说话。
“上个月,会所门口,淋雨那个。”
那人还是没说话。
金希泉靠在门框上,笑了。“你是不是不记得了?”
那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了。“记得。”两个字,很平。
金希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刚才怎么不说?”那人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金希泉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崔喻孜又跟白池栖和权景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今天又碰见那个人了。”
白池栖正在喝汤,差点呛住。“哪个?”
“上次那个。会所门口的。”
权景夹了一筷子青菜。“她也在那边?”
“嗯。不知道来什么。可能是办事。”
白池栖看着她。“你跟她说话了?”
“她跟我说的。她说,是你。”
权景挑了挑眉。“她认出你了?”
“嗯。”
白池栖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说记得。她就走了。”
白池栖等着她说更多。她没说了,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她今天穿的是西装。白色的。头发还是卷的。”说完又低下头。白池栖和权景对视了一眼。白池栖笑了。权景没笑,可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
第三次见面,是金希泉故意的。
她让人查了那个人的名字。崔喻孜。国安局的,什么级别不知道,什么职务不知道。她的身份很难查,没有来历,她托了好多关系,能查到的就这么多。再往下就查不到了,像一堵墙,撞上去,弹回来,什么也看不见。她让人约了吃饭,对方说崔喻孜不来。她又让人约,对方说崔喻孜不来。她第三次让人约,对方说崔喻孜说,她很烦,金希泉说,再不来举报了。
金希泉挂了电话,笑了。有病。有意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咚咚咚的。她想起那双眼睛,空的。想起那两个字,“记得”,平的。想起那撮碎发,垂在脖子上,晃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拿起,放下。拿起,又放下。最后她没打。她等了三天。
三天后,崔喻孜跟白池栖和权景说:“那个女人,金希泉,让人约了我三次。”
白池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叫金希泉?”
“她让人约我的时候说的。第一次说金总请吃饭,第二次说金总想见您,第三次说金总说了,再不来就举报了。”
权景正在喝水,呛了一下。“举报?”
“嗯。她说举报。”
白池栖笑了。“这人挺有意思的。”
崔喻孜想了想。“她好像很有钱。”
“你怎么知道?”
“查的。她名下好几个公司。”
白池栖看着她。“你查她了?”
“嗯。”崔喻孜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生是xxxx。”
白池栖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查了?”
崔喻孜没回答。白池栖和权景对视了一眼。白池栖笑了,权景也笑了。权景很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很快又收回去。这次他弯了一下。
后来她们还是见面了。不是金希泉约的,是任务需要。金希泉推门进去的时候,崔喻孜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金希泉的人。她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还是高领的,还是低马尾。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握着笔。
金希泉推门进去的时候,崔喻孜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金希泉一直在看她,本不会注意到。可金希泉注意到了。她注意到崔喻孜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小块,然后马上又平了。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金希泉在她对面坐下,翘着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上次淋雨,生病了吗?”
崔喻孜没抬头。“病了。”
金希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她会回答。更没想到回答得这么脆。“真病了?”
“嗯。”
“发烧?”
“嗯。”
“多少度?”
“不知道。”
金希泉看着她,那人低着头看文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是不是有病?”金希泉说。
崔喻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可里面有一点东西。金希泉没看清。像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看见银色的肚皮闪了一下,然后就沉下去了。
“淋雨不生病才奇怪。”崔喻孜说。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那天晚上,崔喻孜跟白池栖和权景吃饭的时候,说了这件事。
“她说我有病。”
权景夹了一筷子菜。
“你确实有病。”
崔喻孜没理他。
“她还问我发烧多少度。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白池栖笑了。
“她是关心你吧?”
崔喻孜想了想。
“也许。”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她说话很快。声音很好听。”
白池栖看着她。崔喻孜低下头吃饭,没再说话。
“国安局不允许谈恋爱。”
“我没说要谈。”
………
后来她们开始见面。不是约好的,是碰上的。金希泉去办事,在走廊里碰见她。金希泉去吃饭,在餐厅里碰见她。金希泉去开会,在会议室里碰见她。碰见的次数多了,金希泉觉得不是碰见的。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月碰见七次。她问崔喻孜,你是不是跟着我?崔喻孜说不是。金希泉说那怎么老碰见你?崔喻孜说不知道。金希泉看着她,她看着金希泉。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然后崔喻孜走了。
金希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大衣,头发披着,走得很稳。金希泉忽然笑了。有病。她追上去。
“吃饭了吗?”
崔喻孜没停。
“没。”
“我也没。一起?”
崔喻孜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起吃饭?”她顿了顿,“我们很熟吗?”
金希泉想了想。
“因为我一个人吃没意思,还有,以后就会熟了。”
崔喻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好。”
当天晚上,崔喻孜跟白池栖和权景说:
“今天和她一起吃饭了。”
白池栖正在喝汤,抬起头。“和谁?”
“金希泉。”
权景放下筷子。“你和她吃饭了?”
“嗯。面馆。她吃的挺多的。两碗。”
白池栖笑了。“她主动约你的?”
“嗯。她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权景看着崔喻孜,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喜欢她?”
崔喻孜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老提她?”
崔喻孜想了想。
“因为她话多。”
停了一下。
“很有意思。”
又停了一下。
“她吃饭的时候,会把辣椒挑出来。不吃辣。”
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白池栖和权景对视了一眼。白池栖笑了。权景没笑,可他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崔喻孜带她去了一家面馆。很小,藏在一条胡同的深处,招牌都快掉了,门框上的漆也剥落了。金希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想这种地方她以前绝对不会进来。不是嫌脏,是嫌麻烦。这种小馆子,座位挤,灯光暗,服务员忙起来顾不上你。她习惯去的地方,永远是有人替你拉椅子、铺餐巾、倒酒的地方。不是她讲究,是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可她还是跟进去了。
面馆里面很旧,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桌,擦得挺净,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塑料椅子,红色的,叠起来靠在墙边。墙上贴着一张菜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金希泉坐在塑料椅子上,椅子有点矮,她腿长,膝盖快顶到桌底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碗里的面。面很普通。手擀面,粗细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几粒葱花,还有两片薄薄的牛肉。她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清淡得近乎寡淡。她加了一勺辣椒,又加了一勺醋,搅了搅,又吃了一口。好一点了,但还是普通。非常普通。
她抬起头,崔喻孜在吃。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不紧不慢。筷子夹起面条,吹一下,放进嘴里,嚼,咽下去。再夹起一筷子,吹一下,放进嘴里。动作很规律,像上了发条似的。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嘴唇闭着,嚼得很慢。金希泉注意到她不吃葱。葱花全都拨到了碗边,堆成一小堆。
金希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碗面好像也没那么难吃。她又吃了一口。又一口。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崔喻孜也吃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块的,放在桌上。站起来。金希泉跟着站起来。
“下次我请。”
金希泉说。
崔喻孜看了她一眼。
“不用。”
然后走了。
后来她们经常一起吃饭。不是金希泉约的,也不是崔喻孜约的。就是到了饭点,金希泉给她发消息,说饿了。她回一个地址。有时候是那家面馆,有时候是别的地方。一家饺子馆,一家馄饨摊,一家卖烧饼的小店。都是很小的店,很旧,很不起眼。金希泉以前从来没去过的那种地方。可她每次收到地址,都去了。没有一次犹豫。
崔喻孜每次都会跟白池栖和权景说。
“今天又和她吃饭了。”
“她今天穿了件裙子。”
“她今天没加辣椒。”
“她说她小时候在南方长大,所以不吃辣。”
“她说她第一次吃面的时候觉得没味道,现在习惯了。”
“她说我吃饭太慢了。”
权景有一次忍不住了。
“你每天都说她。”
崔喻孜愣了一下。
“有吗?”
白池栖笑了。
“有。每天。”
崔喻孜想了想。
“因为她话多。”
停了一下。
“每天都有新的话。”
权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喜欢她?”
崔喻孜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不知道。以前她都说不是。
后来金希泉开始给她打电话。不是有事,就是想说说话。晚上八九点钟,忙完了一天的事,回到家,换上睡衣,卸了妆,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崔喻孜”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去。
响一声就接了。
金希泉问她,你是不是一直拿着手机?她说不是。金希泉说你接这么快。她说刚好看见。金希泉不信,可没问。
打电话的时候,金希泉说,她听着。金希泉说今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买了什么衣服。她说完了,停下来,等了一下。电话那头有呼吸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
“然后呢?”
崔喻孜说。
金希泉笑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然后我就回家了,然后就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呢?你今天嘛了?”
沉默。
“上班。”
“然后呢?”
“然后下班。”
“然后呢?”
“然后回家。”
“然后呢?”
“然后接你电话。”
金希泉握着手机,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她忽然很想看见她的脸。想看见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是怎么动的。想看见她说“然后接你电话”的时候,眼睛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还是空的?还是有一点别的东西?
“鱼鱼。”
金希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金希泉也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了这个名字。
崔喻孜。喻孜。鱼孜。鱼鱼。
像是自然而然从嘴里滑出来的,像一颗石子从山坡上滚下来,拦都拦不住。
“怎么了?”崔喻孜说。
“没事。就叫一下。”
“哦。”
金希泉笑了。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给你起外号。”
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外号。”
“那是什么?”
“就是……一个昵称。”
金希泉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激起涟漪。可水面确实动了。
“那我以后就叫你鱼鱼了。”她说。
“嗯。”
挂了电话之后,金希泉没有马上睡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雨里那个人,仰着头,淋着雨。她想起第二次见面,走廊里,“记得”两个字,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想起第三次见面,会议室里,“淋雨不生病才奇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想起今天,电话里,“就是……一个昵称”。说“一个昵称”的时候,声音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是她听错了?还是真的不一样?
第二天,崔喻孜跟白池栖和权景说:
“她给我起外号了。叫我鱼鱼。”
白池栖笑了。“你答应了?”
“嗯。”
权景看着她。“你不讨厌?”
“为什么要讨厌?”
权景没说话。白池栖笑了。
“那你叫她什么?”
崔喻孜想了想。
“圈圈。”
白池栖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的名字里有个泉字。泉水是圆的。圈圈。”
白池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给她也起外号了?”
“嗯。”
“你什么时候起的?”
崔喻孜没回答。她低下头吃饭,耳朵有一点红。很淡,不注意看不出来。权景看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后来金希泉开始叫她鱼鱼。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的。就像一颗石子从山坡上滚下来,你拦不住它。它就是要滚。一直滚,一直滚,滚到山底下的湖里去,扑通一声,沉下去。
“鱼鱼,你吃饭了吗?”
“鱼鱼,今天天气不错。”
“鱼鱼,你什么时候下班?”
“鱼鱼,我来接你。”
“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个字。
“哦。”
金希泉挂了电话,笑了。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到了崔喻孜单位楼下,她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暖气开着,车里暖洋洋的。她坐在驾驶座上,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她看见了。黑色的大衣,头发披着,从楼门口出来。走得很稳,肩膀不晃。冷风吹过来,头发飘了一下,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
金希泉按了一下喇叭。崔喻孜转过头,看见那辆车。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刚到。”
崔喻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想吃什么?”金希泉问。
“随便。”
金希泉笑了。“又是随便。你怎么天天随便?”
“因为都可以。”
“那我做的呢?”崔喻孜转过头,看着她。
“你会做?”
“不会。”
沉默了两秒。然后崔喻孜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笑的时候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眉心舒展开来,像春天的湖面上的冰,一点一点地裂开,露出底下的水。
金希泉看着她笑,看呆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崔喻孜笑。也是她这辈子看见的最好看的东西。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心跳得很快。
“你笑什么?”她问。
崔喻孜收了笑,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没有。”
“你就是笑了。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翘着,鼻梁上有一道纹。我全都看见了。”
崔喻孜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她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道。金希泉看着她画的那道,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是什么。
“走不走?”崔喻孜说。
“走。去哪儿?”
“超市。”
“嘛?”
“买菜。”
金希泉愣了一下。
“你要做饭?”
“你不是要做吗?”金希泉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开怀,整个车里都是她的笑声。她笑得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高兴。”
她发动了车,驶出停车位。崔喻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金希泉时不时看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路灯光照着,一道一道的光影从她脸上滑过去。眉尾有一道疤,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金希泉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几秒,差点闯了一个红灯。
“看路。”崔喻孜说。
“哦。”
金希泉转过头,看路。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崔喻孜跟白池栖和权景说:
“她今天说要给我做饭。”
白池栖愣了一下。“她会做吗?”
“她说不会,但是我感觉她会。”
权景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买菜了。她挑了二十分钟的西红柿。”
白池栖笑了。“二十分钟?”
“嗯。每个都拿起来闻一下。还问我,这个闻起来行不行,那个颜色好不好。”
权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她做了饭。红烧肉硬了,西红柿炒鸡蛋咸了,青菜炒豆腐碎了。”
白池栖笑出了声。“你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崔喻孜想了想。
“咸。”
权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喜欢她?”
这次崔喻孜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不知道。她没说话。她低下头吃饭,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明显。白池栖看见了,权景也看见了。白池栖笑了,权景没笑。可他夹菜的时候,把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崔喻孜碗里。
后来金希泉做得越来越好了。她看了很多菜谱,试了很多次。第一次做的红烧肉,咸了。第二次做的,糊了。第三次做的,没熟。第四次做的,终于可以了。颜色红亮,肥而不腻,瘦肉不柴。她学会了做很多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她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灰色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筷子别在脑后。她觉得比签了一千万的合同还满意。
崔喻孜去她家的时候,桌上摆着菜。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金希泉不知道她爱吃什么,是观察出来的。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注意到崔喻孜夹红烧肉的次数最多,吃鱼的时候挑的是鱼腹的肉,青菜只吃叶子不吃梗,汤喜欢喝清淡的。她都记下来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写着“鱼鱼爱吃的”。
金希泉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好吃吗?”
“嗯。”
“哪个最好吃?”
崔喻孜指了指那个红烧肉。
“那我明天再做。”
崔喻孜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用每天做。”
金希泉笑了。
“我愿意。”
崔喻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
金希泉跟白池栖和权景也熟了。不是崔喻孜介绍的,是碰上的。有一次金希泉来接崔喻孜下班,在楼下碰见白池栖。白池栖看见她,笑了一下。
“你就是金希泉?”
金希泉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听崔喻孜说的。”
金希泉笑了。
“她怎么说我的?”
“她说你话多。”
金希泉笑得更厉害了。
“还有呢?”
“她说你做饭咸。”
金希泉不笑了。
“还有呢?”
白池栖想了想。
“她说你穿裙子好看。”
金希泉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她忽然很想见到崔喻孜。想问她,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穿裙子好看?想问她,你还跟别人说了我什么?想问她,你说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不是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还是耳朵会红?
后来权景也见过金希泉。有一次金希泉来送饭,在走廊里碰见权景。权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金希泉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擦肩而过。金希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你是权景?”
权景停下来,回头。
“嗯。”
“鱼鱼说你嘴很毒。”
权景看着她。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其实人很好。”
权景没说话。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不吃葱。别放。”
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