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春。
诗诗四岁了。
开春第一天,淑宁把她叫到跟前。
“诗诗,从今天起,你要学一些东西。”
四岁的诗诗站在她面前,穿着件月白色的小襦裙,眼睛亮亮的,仰着头看她。
“学什么?”
淑宁说:“学规矩。”
诗诗眨眨眼。
“什么是规矩?”
淑宁想了想。
“规矩就是……做什么事,都有个样子。”
诗诗似懂非懂,点点头。
淑宁说:“先从站开始。”
—
第一天,诗诗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
不是普通的站,是“站规矩”——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淑宁坐在旁边喝茶,偶尔看她一眼。
诗诗站得很直。
腿酸了,没动。
脖子僵了,没动。
风吹过来,额前的碎发飘到脸上,痒痒的,她也没伸手去拨。
淑宁心里暗暗点头。
半个时辰到了,淑宁说:“歇一会儿吧。”
诗诗这才动了动,跑到她面前。
“娘,我站得对吗?”
淑宁点点头。
诗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二天,还是站。
第三天,还是站。
第四天,还是站。
站了一旬。
一旬后,淑宁说:“从今天起,站的时候,要看着库房的方向。”
诗诗问:“为什么?”
淑宁说:“库房是府里最重要的地方之一。你要记住,每天谁进谁出。”
诗诗点点头。
于是她每天站在廊下,看着库房的方向。
看了半个月。
—
贞观九年,夏。
诗诗四岁半了。
淑宁开始带她去库房。
不是站在外面看了,是走进去。
库房的嬷嬷看见她,赶紧行礼。
淑宁说:“以后大小姐来清点,你们配合。”
嬷嬷们愣住了。
四岁半的孩子,清点?
但夫人发话了,谁敢说什么?
诗诗第一次站在库房里,看着满屋子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布匹、粮食、药材、器具……堆得满满当当。
淑宁说:“今天你数这些布。”
她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堆布匹。
诗诗点点头,走过去。
她数了一下午。
数到太阳落山,才数完。
淑宁问她:“多少匹?”
诗诗想了想。
“一百二十三匹。”
淑宁看了看账本,上面记的是一百二十五匹。
她没说话,只是说:“明天再数。”
诗诗愣住了。
“娘,数错了?”
淑宁点点头。
“数错了,就重新数。”
诗诗抿了抿嘴,没哭。
第二天,她又数了一下午。
一百二十五匹。
淑宁点点头。
“对了。”
诗诗笑了。
但淑宁说:“明天数粮食。”
诗诗的笑容僵在脸上。
—
贞观九年,秋。
诗诗四岁九个月了。
她学会了数粮食、数布匹、数器具、数银钱。
淑宁开始让她认人。
“这是管厨房的周嬷嬷。”
“这是管针线的李嬷嬷。”
“这是管采买的王管事。”
“这是门房的老张头。”
诗诗一个一个认,一个一个记。
认错了,淑宁不说,只是让她明天再来认。
认对了,淑宁点点头。
有一天,诗诗忽然问:
“娘,为什么要认这么多人?”
淑宁看着她。
“因为以后你要管他们。”
诗诗愣住了。
“管他们?”
淑宁点点头。
“你是大的。以后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归你管。”
诗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知道了,娘。”
—
贞观九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诗诗快五岁了。
淑宁开始教她看账本。
不是教她认字,是教她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一笔是进,这一笔是出,这一笔是存。”
诗诗看着那些字,头都大了。
“娘,这么多?”
淑宁说:“不多。以后你自己当家的时候,比这还多。”
诗诗咽了咽口水。
淑宁看着她。
“怕了?”
诗诗想了想。
“……有点。”
淑宁点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会漏。”
诗诗点点头,低头继续看账本。
看了半天,她忽然指着一处。
“娘,这个数不对。”
淑宁接过来看了看。
确实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诗诗。
四岁多的孩子,已经能看出账本的错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学会的。
“诗诗。”
诗诗抬起头。
淑宁说:
“你很好。”
诗诗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
那天晚上,诗诗问淑宁:
“娘,倩儿也要学这些吗?”
淑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诗诗说:“她是妹妹,以后也要管人吧?”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诗诗,你和倩儿不一样。”
诗诗歪着头。
“哪里不一样?”
淑宁说:“你是大的,她是小的。大的要管,小的不用。”
诗诗似懂非懂。
淑宁继续说:“以后,你要护着她。她不用学这些,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
诗诗想了想。
“那她可以一直玩娃娃吗?”
淑宁笑了。
“可以。”
诗诗点点头。
“那挺好。”
—
贞观十年,春。
海棠花开的时候,诗诗五岁了。
淑宁带着她,在府里走了一圈。
从正厅走到后院,从库房走到厨房,从下人房走到花园。
每走到一处,淑宁就问她:
“这是谁管的地方?”
“这里有多少人?”
“这个月进项多少?”
“上个月出了什么事?”
诗诗一个一个答。
答错了,淑宁就让她再看一遍。
答对了,淑宁就点点头。
走到海棠树下,淑宁停下来。
“诗诗。”
诗诗抬起头。
淑宁指着那棵树。
“这棵树,是你爹种的。”
诗诗点点头。
淑宁说:“种的时候,我才刚嫁进来。”
诗诗看着她。
淑宁说:“那时候我谁也不认识,什么都不会。天天有人在我背后说闲话。”
诗诗愣住了。
淑宁继续说:“你爹不会说,但他会做。我病了,他守一夜。我冷了,他放披风。我说海棠好看,他就种了海棠。”
诗诗听着,眼眶有点红。
淑宁看着她。
“诗诗,娘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管人。是为了让你以后,能守住这个家。”
诗诗抬起头。
“守住这个家?”
淑宁点点头。
“你爹不会说,淑嘉姨不会争,倩儿和嫣嫣还小。你是大的。”
诗诗沉默了。
她看着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记住了,娘。”
淑宁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记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