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阁。
寂殊坐在密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云梦泽,烬砂与明烁见面,交易灵犀草种子。”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像要从字缝里看出什么。
“烬砂……”他喃喃自语,“你也要一脚?”
门被敲响,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
忘忧先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牒。
“先生,偏殿起火的调查有进展了。”
寂殊抬起头:“说。”
“我们在偏殿的灰烬里找到了一块碎玉。”忘忧先生把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玉放在桌上,“这是晨露结晶的碎片。”
寂殊拿起碎玉,对着灯照了照。
淡蓝色的晶体,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像龙的鳞片。
“沧澜的东西。”寂殊说。
“是。”忘忧先生点头,“但沧澜没有理由来文庙放火。所以,弟子怀疑是有人偷了他的晨露结晶,嫁祸给守护者。”
“谁偷的?”
“弟子查了万象城所有能接触到晨露结晶的人,只有一个——玄镜真人。”
寂殊的眼神闪了一下。
“玄甲卫的供奉?”
“是。他用玄镜破开了万象阁灵物库的阵法,取走了三枚晨露结晶。时间、手法都对得上。”
寂殊沉默了很久。
“玄镜真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弟子不知。”忘忧先生低下头,“但弟子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
“谁?”
忘忧先生抬起头,看着寂殊的眼睛。
“烬砂。”
寂殊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玄镜真人帮烬砂偷晨露结晶,烬砂用晨露结晶在文庙放火,嫁祸给守护者——他想什么?”
“他想让先生和守护者打起来。”忘忧先生说,“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寂殊转过身,盯着忘忧先生。
“你觉得,我会上当吗?”
忘忧先生低下头:“先生英明,自然不会。”
寂殊笑了。
“你很会说话。”他走回主位坐下,“但会说话的人,往往也会骗人。”
忘忧先生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弟子对先生,句句属实。”
“是吗?”寂殊拿起那块碎玉,在指尖转着,“那你告诉我,玄镜真人偷的晨露结晶是三枚,偏殿只用了一枚。剩下两枚在哪儿?”
忘忧先生沉默了几秒。
“弟子还在查。”
“查?”寂殊把碎玉扔在桌上,“等你查出来,我的命都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忘忧先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亲自来查。”
“是。”
“下去吧。”
忘忧先生躬身退下。
走出密室的那一刻,他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寂殊不信他。
或者说,从来没信过。
万象阁,灵物库。
沧澜蹲在地上,手指摸着地面的阵法纹路。
纹路被破坏了一小块,切口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是玄镜。”他站起来,“玄镜真人的青铜玄镜,能映照出阵法的能量流动,然后用灵脉武器沿着能量最弱的地方切开。”
明烁蹲在旁边,看了看切口。
“能确定是他吗?”
“不能。”沧澜摇头,“玄镜不止他一个人有。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玄镜有七面,分散在三界。他手里有一面,不代表别人没有。”
“那怎么办?”
“等。”沧澜说,“他还会再来。”
“为什么?”
“因为他还差两枚晨露结晶没偷。”沧澜指了指灵物库深处的一个水晶匣子,“里面还有五枚。如果他真是烬砂的人,烬砂会让他来偷完。”
明烁想了想:“那我们布个陷阱?”
“嗯。”沧澜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打草惊蛇,他就跑了。”
明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听你的。”
两个人走出灵物库,在走廊上碰到了李砚。
李砚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
“明烁先生,沧澜先生。”他拱手,“万象先生请你们去知微楼,说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
“没细说,但好像是……关于忘忧先生的。”
明烁心里一沉,跟沧澜对视一眼,两人快步上楼。
知微楼里,万象先生正在看一封信。
信纸是泛黄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工整但陌生。
“谁写的?”明烁问。
“匿名。”万象先生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明烁接过来,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忘忧先生是逐光会的卧底。证据在他房间的暗格里。”
明烁的手一抖。
“这谁写的?”他声音都变了。
“不知道。”万象先生摇头,“但这封信是今早塞在万象阁门口的,没有署名,没有印记,看不出任何线索。”
“会不会是烬砂?”沧澜问。
“有可能。”万象先生说,“但也有可能是寂殊。他想试探我们,看看我们会不会保忘忧先生。”
明烁把信捏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不管是谁写的,这消息要是传到寂殊耳朵里,忘忧先生就完了。”
“所以,你得去一趟忘忧阁。”万象先生看着他,“把他房间暗格里的东西取走。不能让寂殊找到。”
“我去?”明烁指了指自己,“我这张脸,忘忧阁谁不认识?”
“不是让你以明烁的身份去。”万象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面具,薄如蝉翼,肉色,“这是易容面具,戴上之后,你的脸会变成另一个人。”
明烁接过面具,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靠谱吗?”
“云梦灵尊送的,灵域至宝。”万象先生说,“戴上之后,连体温都能改变。凛风都闻不出来。”
明烁二话不说,把面具往脸上一贴。
面具像活了一样,自动贴合皮肤,凉飕飕的,几秒后就没了感觉。
他走到铜镜前一看——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国字脸,浓眉大眼,像个老实巴交的农夫。
“行。”明烁咧嘴一笑,“我去去就回。”
“小心。”沧澜说,“忘忧阁是寂殊的地盘,到处都是眼线。”
“放心,我猴明烁别的不行,偷鸡摸狗最拿手。”
“你不是说你不偷吗?”沧澜面无表情。
“我说的是不偷东西。”明烁拍了拍口,“我偷人。”
沧澜:“……”
明烁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后面的巷子里,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
忘忧阁。
夜已深。
忘忧先生坐在房间里,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等。
等寂殊的下一步。
今天他在密室里说的那番话,不知道寂殊信了几分。如果信了,玄镜真人就是替罪羊,他暂时安全。如果不信——
门被敲响。
忘忧先生放下书:“进来。”
一个弟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先生,寂殊大人让送来的安神汤,说您最近辛苦了,喝了好睡觉。”
忘忧先生看了一眼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花瓣,闻着有淡淡的甜香。
“放下吧。”
弟子把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忘忧先生盯着那碗汤,没动。
寂殊不会无缘无故送汤。
汤里有什么?
安神的东西?还是……试探他的东西?
他端起碗,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安神香的味道。
不是毒药,是安神香。
但安神香里有逐光会的密报暗号——花瓣的排列方式,是逐光会约定的“安全”信号。
忘忧先生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碗放下,走到墙边,伸手在墙砖上按了三下。
墙面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枚玉佩、一封信、一张地图。
玉佩是逐光会的信物,证明他的身份。
信是逐光会会长的亲笔信,写的是“忘忧同志,辛苦了”。
地图是万象城的布防图,标注了玄甲卫、万象阁、忘忧阁的位置。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落到寂殊手里,他都必死无疑。
忘忧先生把东西拿出来,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关上暗格,端起那碗安神汤,一饮而尽。
汤很甜,甜得发腻。
但他喝出了另一种味道——苦。
不是汤苦,是心苦。
他在忘忧阁潜伏了三年,跟寂殊说了三年的谎,演了三年的戏。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忘忧先生,还是那个叫“忘忧”的卧底。
他只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窗户外传来一声轻响。
忘忧先生警觉地转头,看到一个人从窗户翻进来,落地无声。
国字脸,浓眉大眼,像个农夫。
“你是谁?”忘忧先生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我。”那人把面具一撕,露出明烁的脸。
忘忧先生松了口气,但脸色更难看了。
“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我知道。”明烁从怀里掏出那封匿名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忘忧先生扫了一眼,脸色煞白。
“有人知道了?”
“不确定是谁写的,但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明烁说,“你房间暗格里的东西呢?”
忘忧先生拍了拍口:“在我身上。”
“那就好。”明烁松了口气,“跟我走。”
“去哪儿?”
“安全的地方。逐光会有个秘密据点,在城南的祠堂下面。你先去那儿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忘忧先生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走了,寂殊就知道我有问题。”忘忧先生的眼神很坚定,“到时候他会在万象城大开戒,把所有怀疑的人都了。我不能让那些人替我死。”
明烁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吧?”
“也许。”忘忧先生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但我早就疯了。从我答应做卧底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明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懂。
有些人的选择,不需要别人来理解。
“那暗格怎么办?”明烁问。
“放回去。”忘忧先生说,“空的暗格反而让人起疑。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进去,就算被发现,也证明不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取出玉佩和信,把地图放回暗格。
地图不重要,万象城的布防图每个月都会换,旧的地图没有任何价值。
“行了。”他关上暗格,“你走吧。别让人看到。”
明烁把面具重新戴上,翻出窗户。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忘忧先生一眼。
“活着。”他说。
忘忧先生点了点头。
明烁消失在夜色中。
忘忧先生关好窗户,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本书。
灯花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