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祠堂。
这是逐光会的秘密据点,入口在祠堂后面的枯井里。
明烁顺着绳子滑下去,脚踩在湿泥地上,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你就不能轻点?”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明烁抬头,看到阿诚站在角落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左脸还有一块淡淡的淤青。
“你伤好了?”明烁问。
“死不了。”阿诚转身,“会长在等你。”
两个人穿过一条狭窄的地道,尽头是一道木门。
阿诚推开门,明烁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万象城的详细地图。
桌边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逐光会会长,姓陈,人称陈老。
左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一身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眼神冷冽。
右边是个年轻男人,跟明烁差不多大,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
“明烁先生,请坐。”陈老指了指空着的那把椅子。
明烁坐下。
“陈老,长话短说。”明烁说,“我刚从忘忧阁回来,跟寂殊谈了个三个月的停战。”
陈老的眼神闪了一下。
“三个月?”
“对。这三个月里,寂殊不能在万象城进行记忆篡改,我们也不主动找他的麻烦。”
“条件呢?”陈老问。
“晨露结晶。沧澜给了他一份高的晨露结晶。”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
“值吗?”
“值。”明烁说,“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唤醒妄辞,拿到他的真名,让他暂时失去能力。”明烁说,“比如找到契临在人域的契约堂,摧毁他的契约网络。比如查出谁在帮烬砂偷晨露结晶。”
陈老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计划?”
明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城中心的位置。
“三天后,万象先生要在中心广场举办‘三界赋文品鉴会’,《万象赋》是压轴。妄辞一定会来。”
“你怎么确定?”
“因为《万象赋》是他的执念。”明烁说,“他等了一万年,就等有人认可他的作品。万象先生在文坛的地位,加上辰先祖的认可印记,他不可能不来。”
陈老想了想:“需要逐光会做什么?”
“两件事。”明烁伸出两手指,“第一,派人盯住忘忧阁,寂殊有任何异动,立刻通知我。第二,派人盯住血影楼,烬砂有任何异动,也立刻通知我。”
“行。”陈老点头,“还有吗?”
“有。”明烁看着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这位是?”
“逐光会副会长的儿子,小周。”陈老介绍,“身手不错,脑子也够用。”
小周冲明烁笑了笑:“明烁先生,久仰。”
明烁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人的笑容有点假,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假。
“你好。”他收回目光,“小周,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去查一个人——玄镜真人。我要知道他最近三个月见了谁、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小周的笑容没变:“好。”
明烁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跟陈老告辞。
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明烁站在井边,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没几颗,整个万象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猴子。”
明烁转头,看到凛风从暗处走出来,左肩还吊着绷带,但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你怎么来了?”明烁问。
“沧澜让我来找你。”凛风说,“灵物库那边有动静了。”
“偷晨露结晶的人?”
“嗯。今晚可能会来。”
明烁二话不说,跟着凛风就走。
***
万象阁,灵物库。
沧澜蹲在暗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明烁和凛风摸过来,蹲在他旁边。
“来了?”明烁压低声音。
“还没。”沧澜说,“但快了。灵物库的阵法刚才被人触碰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试探。”
三个人蹲在黑暗中,屏息凝神。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灵物库的门口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咔。”
像是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一道黑影从门缝里闪进来,落地无声。
那人穿着黑色夜行衣,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看不出任何特征。
他走到水晶匣子前,伸手去拿。
“别动。”
沧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得像冰。
那人猛地转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刀。
沧澜站起来,灯光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说话,一刀刺向沧澜。
沧澜侧身避开,一掌拍在那人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
那人转身就跑。
“拦住他!”明烁喊了一声。
凛风冲上去,但那人速度极快,像一道闪电,从凛风身边掠过,直奔窗户。
明烁扔出气运符,符纸在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灵物库。
那人被光芒刺得眯了一下眼,脚步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
凛风扑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脚踝,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那人挣扎了几下,被凛风死死按住。
明烁走过去,蹲下来,扯掉那人脸上的黑布。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
不是玄镜真人。
“谁让你来的?”明烁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明烁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犀草粉末包,在他面前晃了晃,“这玩意儿能净化被污染的生命力。你不是烬砂的人,对吧?你的身体没有被生命力强化的痕迹。你是普通人。”
那人的眼神闪过一丝恐惧。
“普通人来偷晨露结晶?”明烁笑了,“谁给你的胆子?”
“我……我说。”那人的声音在发抖,“是一个穿斗篷的人,给了我一百枚灵币,让我来偷。他说这里的阵法今晚会失效,让我直接拿就行。”
“穿斗篷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着兜帽,脸遮住了。”
“声音呢?年轻还是老?”
“中年,说话很慢,像……像夫子。”
明烁和沧澜对视一眼。
像夫子?
万象城像夫子的人多了去了,王夫子像夫子,李夫子像夫子,连明烁扮的夫子都像夫子。
这线索跟没有一样。
“放了他吧。”沧澜说,“他只是个跑腿的。”
明烁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灵币,扔给那人。
“拿着,买点好吃的压压惊。下次别这种事了,万一被抓到,命都没了。”
那人接过灵币,愣住了。
“还不走?”
那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凛风看着明烁:“你就这么放了他?”
“不放还能怎样?他又不是反派,就是个贪财的普通人。”明烁拍了拍手,“重要的是,有人雇他来偷。说明背后那个人,自己不敢来。”
“玄镜真人?”凛风问。
“有可能。”沧澜说,“但也有可能是别人。那个穿斗篷的人,可能就是上次刺万象先生的那个。”
明烁点头。
“不管是谁,他还没拿到晨露结晶。还会再派人来。”
“那我们继续蹲?”凛风问。
“蹲。”沧澜说,“蹲到他亲自来为止。”
三个人重新蹲回暗处。
灵物库恢复了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与此同时。
忘忧阁。
忘忧先生坐在房间里,手里拿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玉佩是逐光会的信物,正面刻着一个“光”字,背面刻着一朵花——逐光会的会花,忘忧草。
“忘忧草。”他喃喃自语,“我选这个代号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注定要吃苦?”
没有人回答。
他把玉佩贴在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三年前,陈老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做卧底。
他说愿意。
进入忘忧阁的第一天,寂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很净”。
他说谢谢。
第一次看到寂殊篡改别人的记忆,那个人的眼神从清醒变成空洞,像一盏灯被吹灭。
他差点吐了。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吐了,就暴露了。
三年。
一千多个夜。
他每天都在演戏,每天都在说谎,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就暴露。
也许后天就死。
但他不后悔。
他睁开眼睛,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万象城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快结束了。”他对自己说,“快结束了。”
门被敲响。
忘忧先生转身:“进来。”
一个弟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先生,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您。”
忘忧先生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三天后,中心广场,品鉴会。妄辞会来。想办法拖住寂殊。”
字迹是明烁的。
忘忧先生把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告诉送信的人,我知道了。”
“是。”
弟子退下。
忘忧先生站在窗前,看着月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天后。
中心广场。
妄辞。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