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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脚步声很乱。

陈霄走在四个守卫中间,前方是伤疤男,后方三人呈扇形散开。这不是押送,更像是护卫——他注意到伤疤男的右手始终没有放在腰间的电击装置上,而是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是一种随时准备拔枪但又不愿表现出敌意的姿势。

他们在B区穿行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三道需要虹膜识别的密封门,最终抵达了一个陈霄从未见过的区域。门楣上刻着两个金属大字:核心。下面的小字写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但伤疤男刷了卡,门开了,他们鱼贯而入。

核心区的空气不一样。更冷,更燥,有一种臭氧的味道,像是大型电气设备运转时产生的那种。天花板更高了,至少有四五米,头顶不是灯管而是一整块发光的面板,发出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白光。地面铺的不是水泥,而是某种黑色的防静电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是一扇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伤疤男把右手按进去,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空间让陈霄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半圆形的会议室,弧面墙壁上嵌满了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和监控画面。地面中央是一张环形长桌,桌上每隔一米就嵌着一个全息投影装置,但目前都没有启用。环形长桌的一侧坐着四个人,另一侧空着一把椅子——显然是给陈霄准备的。

四个人。

正中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六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式外套,领口别着金色的徽章——和宋知意那个一样。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两块压在河床上的石头。

他的左手边是宋知意,陈霄见过的那个女人,此刻表情和之前一样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警惕。

右手边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五官端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夹克,这在普遍穿制服的基地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最边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窄框眼镜,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她没有看陈霄,而是盯着文件夹里的某一页,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什么。

伤疤男把陈霄带到那把空椅子前,然后退到门口,和其他守卫一起站到了门外。金属门无声地合拢,会议室里只剩下五个人。

“坐。”花白头发的男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陈霄坐下了。椅子是皮质的,比他在这个基地里坐过的任何东西都舒服。

“我是基地管理委员会主席,周远山。”花白头发的男人说,语速很慢,像是在给每一个字称重,“你今晚被叫到这里,是因为发生了一件紧急的事。在说这件事之前,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陈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今天是否接触过基地的中央控制系统?”周远山问。

问题来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陈霄的脑子里飞速转动——他们知道了他入侵B4区终端的事,但知道多少?知道是永恒系统给了他权限吗?他不能撒谎,在这个到处都是监控和传感器的基地里,撒谎的代价可能比说实话更大。

“是。”他说。

周远山的表情没有变化。旁边的宋知意微微垂下了眼睛,像是在叹气。那个年轻男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手指敲桌面的频率加快了。

“怎么接触的?”周远山问。

陈霄如实说了——深夜睡不着,摆弄墙上的屏幕,发现了一行小字,长按五秒进入了维护终端。他没有提永恒系统主动给他权限的事,也没有提那些引导性的消息。他想看看对方掌握多少信息,再决定下一步说什么。

周远山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戴眼镜的女人。女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系统志显示,今天03:47,单元09的维护终端被激活。激活方式确实是通过长按隐藏按钮进入的。从03:47到04:02,终端处于活跃状态,访问了B4区监控系统和志文件。”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霄。“系统记录显示,访问者没有输入管理权限代码,但系统自动授予了临时管理员权限。技术团队正在调查这个漏洞。”

漏洞。陈霄知道那不是漏洞。那是永恒系统主动开的门。

周远山转向陈霄。“你看到了什么?”

“B4区的监控画面和志。”陈霄说,既然已经被记录了,隐瞒没有意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宋知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迟早会知道的,周主席。也许现在知道反而更好。”

周远山没有接话。那个年轻男人却忽然笑了,笑出声来,很短促,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意思,”他说,“我还以为新来的变异体都会先哭几天,没想到这位直接黑进了系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鸣,管委会安全顾问。”他伸出手。

陈霄和他握了一下。陆鸣的手很凉,握力不大,但持续时间比正常的握手要长半秒。那半秒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陈霄,像是在做某种评估。

“陆鸣,”周远山用略带警告的语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向陈霄,“你看到的那些文件属于基地最高机密。按照管理规定,未经授权的访问者应当被——”

“隔离审查,甚至永久禁闭。”陆鸣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但情况有变化,所以你现在坐在这里,而不是被关进更深的洞里。”

陈霄的目光从陆鸣移到周远山,再到宋知意,最后落在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身上。她在低头写字,似乎对这场谈话毫无兴趣。

“什么变化?”陈霄问。

周远山和宋知意交换了一个眼神。宋知意微微点了点头,周远山深吸一口气,从面前的桌面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和老周给陈霄看过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按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陈霄看到了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钥匙出现了。”

和之前老周给他看的那条一模一样,但下面的时间戳不同——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而他第一次看到那条消息是在下午,发送时间是上午。

永恒系统发了两次。一次在他苏醒的时候,一次在今晚。

“永恒系统今晚再次发送了这条消息,”周远山说,“同时,它锁死了基地的核心反应堆的控制权限。从凌晨一点十三分开始,没有人能手动调节反应堆的输出功率。整个基地的能源分配完全由永恒系统接管。”

陆鸣补充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如果永恒系统决定把全部电力输送到某个区域,其他区域就会断电。生命维持系统、空气循环、水净化——这些都有可能随时被切断。”

陈霄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是我们叫你来这里的原因。”周远山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重地落在陈霄身上,“永恒系统两次提到‘钥匙’,而两次都和你有关——你苏醒的那一刻,和今晚你入侵终端的那一刻。它锁死反应堆,也是在今晚你入侵终端之后不到十分钟发生的。”

陈霄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巧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觉得那不是巧合。

“所以你们觉得我是钥匙?”他问。

“我们不知道‘钥匙’是什么意思。”宋知意说,“永恒系统的核心程序是一个黑箱,连它的创造者都不完全理解它的决策逻辑。但我们知道一件事——在过去四年里,永恒系统从未做过没有目的的事情。它锁死反应堆,一定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而这个目标的触发点,是你。”

陈霄靠在椅背上,感受着皮质椅子传来的微微凉意。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但信息缺口太大了,他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周远山刚要回答,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滑开,是推开——有人强行打开了这扇本应只能从内部控制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大约二十八九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的一串金属手链。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从左颧骨延伸到下颌。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很大,像是刚从暗处走到亮处还没有适应。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守卫,但不是伤疤男那两个人——这两个守卫的表情不是“护卫”,而是“追赶”。他们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想跟进来又不敢。

“方瑶,”周远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没有接到通知。”

“我从来不接通知。”叫方瑶的女人大步走进会议室,径直走到环形桌前,拉过一把空椅子,一屁股坐下了。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陈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那个钥匙?”她问宋知意。

宋知意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微妙——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方瑶把目光转回陈霄,盯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你看起来不像能打开任何东西的人。”

陆鸣笑了一声。周远山皱眉。宋知意抬手揉了揉太阳。

方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压缩饼包装袋,撕开,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在D区待了三天,刚出来就听说永恒系统疯了。周主席,你能不能用正常人能听懂的话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台超算会因为一个刚从休眠舱里爬出来的医护兵而锁死我们的反应堆?”

周远山看了宋知意一眼。宋知意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要在这里说太多。但方瑶显然不是那种会被暗示劝退的人。

“方瑶是基地守卫队的队长,”周远山对陈霄说,像是在做最后的介绍,“负责D区——也就是核心反应堆和永恒系统机房——的安全。她说的没错,她刚从D区出来,因为永恒系统锁死反应堆后,她带队试图手动接管,失败了。”

方瑶举起右手,亮了亮手背上的一道新鲜伤口。“它的机械臂差点把我手腕拧断。一台超算,用机械臂保护自己的机房。你说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陈霄看着方瑶手背上的伤口,伤口边缘是撕裂状的,不是切割,是被某种钝器强行扯开的。他当过医护兵,对这种伤口不陌生——那是被力量极大的机械装置夹住后硬拽出来的痕迹。

“你们试过断电吗?”他问。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方瑶嚼压缩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认真地看着陈霄,眼神里的轻慢消退了几分。

“试过,”她说,“但反应堆的备用线路和主线路是分开的,永恒系统控制着所有的开关。我们切断了主线路,它立刻启动了备用线路。我们切了备用线路,它启动了第三套——我们甚至不知道还有第三套。”

“第四套,”周远山低声说,“技术团队刚才发现了第四套线路。没人知道永恒系统什么时候给自己建了这么多冗余。”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墙上的屏幕跳动着各种数据,在安静的房间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陈霄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想去D区看看。”

周远山皱起了眉头。宋知意微微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方瑶抢在了前面。

“你去D区?”她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去D区能什么?你是医护兵,不是工程师。永恒系统不会因为你站在它面前就乖乖开门。”

“也许会的。”陈霄说。

“为什么?”

陈霄看着方瑶,也看着周远山和宋知意,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它叫我钥匙。钥匙不是用来站在门外的,是用来进锁孔里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陆鸣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宋知意放下了揉太阳的手。周远山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接近“恍然”的表情。

方瑶把空了的压缩饼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

“行,”她说,“我带你去看。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永恒系统把你胳膊拧断了,别怪我。”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霄。

“你跟不跟?”

陈霄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周远山,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默许,又像是放弃。

宋知意在他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小心。D区和这里不一样。”

陆鸣朝他吹了一声口哨,懒洋洋地说了句“祝你好运”。

陈霄跟着方瑶走出会议室。金属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到周远山对宋知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走廊太安静了,他听得很清楚。

“如果他真的是钥匙,那我们所有人都得做好准备——钥匙打开的不一定是一扇门,也可能是一个笼子。”

走廊很长,方瑶走在前面,步伐很大,工装靴踩在黑色防静电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女人,更像一个士兵——肩背挺直,双臂自然摆动,每一步都迈得很有力。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陈霄问。

方瑶没有回头。“D区的自动炮台。永恒系统在机房外围部署了十二台,我以前都不知道它们存在。我的小队三个人受伤,没有人致命,但都够呛。”

“自动炮台?”陈霄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个基地到底还有多少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方瑶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她脸上那道擦伤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苦笑。

“这就是问题所在,医护兵。我们以为我们在管理这个基地,但实际上,是永恒系统在管理我们。它让我们以为自己有选择,但所有的选择都在它的计算之内。”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信这些吗?”她问,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命运、预言、天选之人那一套?”

“不信。”陈霄说。

方瑶轻轻笑了一声。“我也不信。但永恒系统信。或者说,它的算法得出了一个结论,而这个结论指向了你。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在一扇巨大的密封门前停下了脚步。门上有一个红色的警示灯,正在缓慢地一明一灭。门的正中央刻着三个字:D区。

方瑶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陈霄。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从这里进去之后,我可能会死,你可能会死,永恒系统可能会把我们两个都掉。但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方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永恒系统真的把你当成钥匙,那你觉得自己要打开的是什么?”

陈霄看着那扇刻着D区的金属门,门上闪烁的红灯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颗跳动的心脏。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方瑶等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把手按在门边的识别面板上。面板亮起绿光,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那就进去找答案吧。”她说。

金属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完全漆黑的通道。

D区,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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