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陈霄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疼痛,而是重力消失了。

他的身体悬浮在一种半透明的介质中,不沉也不浮,像是被嵌进了一块巨大的琥珀。四周没有上下之分,没有前后左右,只有一种均匀的、淡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照亮了他身上每一寸皮肤。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下——不,比水下更慢,像是空气本身变成了某种黏稠的物质,在抵抗每一个微小的移动。

然后他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永恒系统的球体。手掌变透明。白光。钟嵘的声音。三十天倒计时。

他猛地睁开眼睛——虽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闭上了眼睛,在这个没有参照系的空间里,睁眼和闭眼似乎没有区别。

金色的光。

无边无际。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在介质中传播得很慢,像是被拖长了,尾音迟迟不散。

没有回答。

陈霄试着移动身体。他摆动双臂,踢蹬双腿,像游泳一样在金色的介质中前进。一开始很慢,但渐渐地,他找到了一种节奏——不是游泳的节奏,而是一种更本能的、类似于在中漂浮的节奏。他的身体似乎知道该怎么在这种介质中移动,尽管他的大脑从未学过。

他游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在这片没有时间刻度的空间里,一切都变得模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黑色的点。在金色的均匀光芒中,那个黑点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异常醒目。陈霄朝着那个方向游去,黑点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形状——是一个人形。

黑色的、完全漆黑的人形。

它没有五官,没有衣物的细节,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特征。它只是一个和人一样大小的黑色剪影,悬浮在金色的介质中,一动不动。

陈霄在距离它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个黑色的人形,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从心底升起。他见过这个影子——不是在外面见过,而是在梦里,在那些他记不清内容的、核战前做过的梦里。

黑色人形动了。

它的右手抬起来,缓慢地、像陈霄刚才的动作一样被介质拖慢了速度,指向一个方向。陈霄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金色的光在那个方向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扇门。

不,不是门。是一个开口,一个裂隙,在金色的光幕上撕开的一道口子。裂隙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某种有机的组织,而不是金属或石头。

黑色人形收回了手,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黑色从边缘开始剥落,像墙皮一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下面白色的、发光的内里。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几秒钟后,黑色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色的、和金色介质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形。

它弯了一下,像是在鞠躬。

然后它散开了。不是碎裂,不是爆炸,而是像一块方糖溶进水里,从边缘开始模糊,逐渐扩散,最终彻底融入了金色的介质中。

陈霄一个人悬浮在空旷的金色空间里,看着远处那道裂隙。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游了过去。

裂隙越来越大,大到他能看清里面的东西——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全新的、他的视觉系统似乎无法完全处理的光谱。他的大脑在努力解释这种颜色,但失败了,只能将其感知为一种“有质感的黑暗”。

陈霄深吸一口气——在介质中呼吸,这本身就不合理,但他的肺部确实吸入了某种东西——然后穿过了裂隙。

黑暗。

然后是一切同时涌来。

声音、图像、数据、代码、温度、气味、情绪——无数种信息在同一瞬间灌入他的大脑,像一条泛滥的河流冲进了狭窄的河道。他看到了一串串他看不懂的代码在眼前飞速滚动,听到了几十个不同的声音同时说话,感觉到了热和冷在同一寸皮肤上交替出现,闻到了消毒水、焦糊味、花香和血腥气混合成的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然后,一切都停了。

他跪在一个硬邦邦的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地面是冰冷的金属,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是燥的,有一股陈旧的、长时间没有通风的气味。

他抬起头。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约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有规律的、一行一行的文字和符号。陈霄眯起眼睛辨认,发现那些划痕是不同的人留下的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

他站起来,走近墙壁,开始读那些字。

“第三天。食物还有,水不多了。门从外面锁死了,没有人来。”

“第七天。我开始听到墙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第十二天。不是老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会模仿人的声音。它叫我妈妈。我妈妈四十年前就死了。”

“第十五天。我决定在它学会开门之前结束这一切。如果有人看到这段文字,不要打开那扇门。不要让任何人打开那扇门。让这个房间永远关着。——赵。”

“第二十一天。我是赵之后被关进来的人。我不知道前面那个人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到了墙角的血迹。这里没有吃的,没有水,只有那个声音。它叫我爸爸。我没有孩子。——刘。”

“第三十天。刘死了。我不知道怎么死的,昨晚他还在和我说话,今早他就不动了。那个声音开始叫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王。”

“第四十天。王疯了。他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了,说这样就不会看到它。但它不是用来看的,它是用来听的。现在它在叫我。我叫李。”

“第五十二天。李……”

字迹到这里断了。下一段文字是另一种笔迹,更小,更挤,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我是李之后关进来的人。我不知道李去哪了。我找到这钉子,用它来刻字。这个房间的前面五个人都死了或者疯了。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它不是模仿人类,它就是人类。不,它曾经是人类。它说它叫——”

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刻字的痕迹在这里突然中断,变成了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划痕,像是有人在这个时刻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陈霄的后背贴上了墙壁。他盯着那道未完成的字——“它说它叫”——叫什么?什么东西曾经是人类,现在能模仿人的声音,能让人挖出自己的眼睛,能在一个锁死的房间里把人折磨致死?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声音”,而是一种真实的、物理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路,步伐很慢,很沉重,像是拖着什么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在陈霄的门前停了下来。

沉默。

然后,门上那个锈迹斑斑的把手,开始缓慢地转动。

陈霄退到房间最远的角落,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他身边没有任何武器,连一棍子都没有。只有那些刻满墙壁的遗言,和地上薄薄的灰尘。

门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而是向内滑开的,像基地里所有那些电子门一样——但陈霄没有听到任何电子音,没有任何识别装置启动的声音。门就这样无声地滑开了,露出外面的走廊。

走廊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远处发出微弱的红光。在红光的映照下,陈霄看到了门外的人。

不,不是人。

那个东西曾经是人。它有一个大致的人形,但比例不对——手臂太长,手指太细,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水,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凸起的纹路,像是血管被翻到了皮肤外面。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睑在不停地跳动,像是下面的眼球在疯狂地转动。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连体服,口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编号。陈霄眯起眼睛辨认,看到了两个数字:014。

014号。新世界的第十四号受试者。但志里只记录到012号——陈霄自己就是012号。013号和014号的记录是空的,只有编号,没有名字,没有数据,什么都没有。

那个东西张开了嘴。它的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腔洞。

从那个腔洞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直接在空气中震荡产生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哭腔。

“妈妈。妈妈。妈妈。”

它叫了三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尖,更扭曲,像是在播放一段录音但磁带被拉长了。

陈霄认出了这个声音。

不是因为他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而是因为他听过这个语调——在野战医院里,那些受伤的士兵在意识模糊时喊妈妈,就是这种语调。一模一样。

这个曾经是人的东西,不是在模仿人类。它在回忆。它在用它仅存的、属于人类的那一小部分碎片,呼唤一个也许在核战中已经死去的母亲。

陈霄的恐惧消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缓缓地从角落里走出来,朝门口迈了一步。

那个东西——014号——猛地歪了一下头,动作快得不像是关节在驱动,更像是整个颈骨瞬间折断了。它闭着的眼睛跳得更厉害了,眼睑下的眼球像是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妈妈。”它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低了,更轻了,像是一个孩子在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它伸出手。

那只手——手臂太长,手指太细,指甲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鲜嫩的生肉——慢慢地、颤颤巍巍地伸向陈霄。那不是一个攻击的动作,而是一个祈求的动作。一个想要触碰什么的动作。

陈霄站在门口,和那只手之间只有半米的距离。他能闻到那个东西身上的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臭氧和甜杏仁混合的气味。

他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这个014号是否还有意识,是否还记得自己是人,是否还能被救回来。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在触碰的瞬间变成另一种东西,用那些太长的指节掐住他的喉咙。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看到那只手在抖。

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渴望。一种被关在那个黑暗的走廊里不知道多久之后,终于看到一个活物的、无法抑制的渴望。

陈霄伸出手。

他的指尖和014号的指尖之间,只差不到十厘米了。

走廊尽头,红光突然变成了白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穿着沉重的靴子,正在快速接近。

014号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只手收了回去,速度快到陈霄只看到一道灰白色的残影。然后它转身,用一种不像任何生物能做到的姿态——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飞快地爬进了走廊深处的黑暗中,消失在红光的尽头。

脚步声到了。

三道强光手电同时照在陈霄脸上,他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

“找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B7区,废弃实验层,他在F09号隔离室门口!”

手电光后面,陈霄看到了熟悉的深蓝色制服。三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头盔上的摄像头闪着红光。他们身后,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人——方瑶。

她推开前面的守卫,走到陈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她的脸上还带着之前那道擦伤,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睡了。

“你他妈跑到哪里去了?”她的声音嘶哑,但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压到极限后突然释放出来的紧绷,“你在D区消失了十四个小时!整个基地翻了天,管委会以为你死了,永恒系统一句话都不说,林染那个能感知情绪的女人突然晕倒了——她说她感觉不到你了,就像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十四个小时。陈霄在那个金色的空间里感觉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我看到了一个东西。014号。它在这条走廊深处,它曾经是人,现在变成了某种——”

“我知道。”方瑶打断了他,“B7区废弃实验层关着三十多个这种东西。它们是新世界第一阶段的失败品,管委会本来下令全部销毁,但有一部分逃进了基地的废弃区域,靠吃管道里的苔藓和老鼠活着。我们叫它们‘回声’——因为它们只会重复听到过的最后几个词。”

方瑶把手电筒往走廊深处的黑暗里照了照,什么也没照到。

“你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温和的。有些回声会把你撕成碎片。”

她抓住陈霄的手臂,力气大得像铁钳。“现在跟我回去。周远山要见你,立刻。永恒系统在你消失之后又发了一条新消息。”

陈霄被她拖着往走廊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的黑暗。那片黑暗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014号就在那里,缩在某个角落里,用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他,用那张没有舌头的嘴,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个唯一的词。

妈妈。

他们走出B7区的时候,陈霄在门口看到了一张褪色的标识牌,上面写着:

“新世界第一阶段 – 活体实验区

非授权人员进入者,后果自负”

标识牌的下面,有人用记号笔加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但陈霄还是读出了那几个字:

“我们曾是人。”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