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话剧表演定在周五晚上。
夏芷从周一开始就没睡好觉。不是因为紧张——好吧，确实紧张，但不是因为要上台表演。是因为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酝酿。
她的皮肤偶尔会发烫，指尖偶尔会发麻，程度很轻，时间很短，但足以让她心慌。
“你是不是又在想李时肆？”苏棠看着她在座位上发呆，凑过来问了一句。
“没有。”夏芷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在想台词。”
“你台词不是早就背熟了吗？”
“再背一遍，怕忘。”
苏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夏芷低下头，看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台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知道这不正常。她背了半个月的台词，每一句都烂熟于心，她不应该紧张成这样。
除非。
除非那种感觉不是紧张。
而是变猫的前兆。
夏芷的心沉了下去。从上次在酒店变猫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周了。这两周里她的身体一直很稳定，没有任何异常。她以为变猫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以为那个过期三明治的效力已经彻底消失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但这两天的身体反应告诉她——没有。她没有恢复正常。她随时可能变成猫，在任何一个时间、任何一个地点、任何一个人的面前。
夏芷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这两天的反应都很轻微，也许只是身体的正常波动，跟变猫没有关系。也许是她太紧张了，紧张导致了身体的应激反应，跟那个三明治没有任何关系。
她需要冷静。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夏芷坐在座位上，面前的数学卷子一个字都没写。她握着笔，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感觉又来了。
指尖发麻。皮肤发烫。心跳加速。
跟之前两次变猫前的预兆一模一样。
夏芷把笔放下，把手藏到桌子下面，不让任何人看到她在发抖。她看了一眼第一排的李时肆，他正在低头写卷子，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想叫他，但不知道怎么叫。总不能当着全班的面说“李时肆，我要变成猫了”吧。
她拿出手机，在桌子下面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李时肆，我觉得我可能要变成猫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看到李时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夏芷一直在盯着他，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写卷子。
夏芷愣了一下。他不回消息？
她正想再发一条，看到李时肆站了起来。
“老师，我去趟厕所。”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跟平时请假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老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李时肆走出教室的时候，路过夏芷的座位。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手在走过她桌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笔袋。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旁边的苏棠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夏芷注意到了。
那是暗号。意思是——跟我走。
夏芷等了三秒钟，然后举起手。
“老师，我也去趟厕所。”
老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夏芷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看不到李时肆的身影了。她加快脚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把她拉进了楼梯间。
李时肆。
“你感觉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她的状态。
“指尖发麻，身上发烫，心跳很快。”夏芷老老实实地回答，“跟之前两次一模一样。”
李时肆的眉头皱了起来。
“多久了？”
“从下午开始就有感觉了，但刚才突然变强了。”
“能撑到演完吗？”
夏芷摇了摇头。
她不确定。
这种感觉像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有时候退下去，有时候涌得更高。她不知道下一次涌上来的时候，会不会直接把她淹没。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李时肆沉默了几秒。
“演。”他说，“撑不住就往后撤，我会接住你。”
夏芷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夏芷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紧张？”她问。
“没有。”
“那你手在抖什么？”
李时肆把手进了口袋里。
“风大。”
“这里是室内。”
“那就是空调。”
夏芷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走吧，去化妆。”
话剧七点开始。
六点的时候，后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演员们在换衣服、化妆、背台词，道具组在检查道具，灯光组在调试灯光，音响组在测试麦克风。
夏芷坐在化妆台前，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她的身体反应反而比下午好了一些——指尖不发麻了，皮肤不发烫了，心跳也恢复了正常。
也许是虚惊一场。也许那些反应真的只是紧张，跟变猫没有关系。
夏芷松了一口气，开始专心背台词。
轮到李时肆化妆的时候，化妆师是一个高二的学姐，手法很熟练，但话很多。
“你就是李时肆？演罗密欧的那个？”学姐一边给他打底一边问，“你皮肤真好，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清水。”李时肆面无表情地回答。
学姐笑了：“你跟你女朋友说话也这样吗？”
李时肆没有回答。
学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旁边背台词的夏芷，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夏芷的耳朵又红了。
七点整，大幕拉开。
台下坐满了人。全校的师生，还有部分家长。夏芷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透过缝隙往下看，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妈妈坐在第三排——她特意打电话告诉她的，但是她就只能待一会就要赶回去。
李时肆的爸妈没能来，他们在国外，但妈妈说会录视频发给他们。
“紧张吗？”李时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芷转过身。
他穿着罗密欧的戏服——一件深蓝色的文艺复兴风格的上衣，白色的泡泡袖衬衫，黑色的长裤，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他的头发被化妆师做了一点造型，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立体。
夏芷看呆了。
“你……你这样穿还挺好看的。”她说完就想咬舌头。
李时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也是。”
夏芷低头看了看自己——朱丽叶的戏服是一条白色的长裙，方领，收腰，裙摆很大，走起路来像一朵移动的云。她的头发被盘了起来，戴着一顶简单的头饰，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自己，但李时肆说好看，那就好看吧。
第一场是舞会相遇。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夏芷站在舞台中央，周围是布景出来的宴会厅。她看到李时肆从舞台另一侧走出来，穿过人群，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跟排练时不一样。排练时他的眼神是“演”出来的，温柔、深情、恰到好处。但现在他的眼神是真实的，那种专注、那种认真、那种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注视，让夏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差点忘词。
“您的……手。”她伸出手，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如果您是蒙太古先生，请把手给我。”
李时肆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燥而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里面。台下的观众看不到，但夏芷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 reassurance，告诉她“我在，别怕”。
夏芷深吸一口气，念出了下一句台词。
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一切顺利。夏芷的台词没有忘，走位没有错，身体的反应也没有再出现。她开始觉得自己下午的担心是多余的，也许那些反应真的只是紧张，也许变猫的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
然后，第四场开始了。
这是全剧的高——秘密婚礼。
舞台被布置成了教堂的样子。背景是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灯光从后面打过来，把整个舞台染成了梦幻的蓝紫色。神父站在中间，罗密欧和朱丽叶面对面站在神父面前，手牵着手。
“罗密欧，你愿意娶朱丽叶为妻吗？”神父问。
“我愿意。”李时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朱丽叶，你愿意嫁给罗密欧吗？”
夏芷张了张嘴，正准备说“我愿意”，身体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异样。
指尖发麻。皮肤发烫。心跳加速。
不是下午那种轻微的、若有若无的感觉，而是真正的、来势汹汹的、像水一样将她淹没的感觉。
她的视野开始晃动，舞台的灯光变得刺眼，周围的聲音变得模糊。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咚咚咚咚，像一面被狂风吹动的鼓。
她撑不住了。
“我……我愿意。”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但麦克风还是把声音传到了全场。
台下的观众鼓掌。
没有人知道，站在台上的朱丽叶，正在经历一场身体的重组。
夏芷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变形。她的裙子在非常缓慢地变得松垮，鞋将要从脚上脱落，视野在急速地降低——世界在变大，她在变小。
她要在舞台上变成猫了。
不行。不能在这里。
妈妈在看着，台下有几百个人看着，不能让他们看到。夏芷用最后的意识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她没有倒下，没有摔倒，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常。她提着裙子，假装是因为剧情需要，快步走向了舞台侧面。
“朱丽叶！”李时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剧本里，罗密欧应该站在原地，目送朱丽叶离开。但李时肆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夏芷从未听过的慌乱。
夏芷没有回头。她跑进了后台，冲进化妆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彻底变了。
裙子从身上滑落，鞋掉在地上，人类的皮肤、骨骼、肌肉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绒毛、粉色的肉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夏芷蹲在化妆间的地板上，浑身发抖。
她又在变成猫了。在这个最不该变成猫的时候。
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