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达成后的第二天,李时肆的数学补课计划就正式启动了。
夏芷不知道的是,李时肆为这个计划做了一个详细的表格。表格里有她每次月考的成绩、每道题的得分率、知识点的薄弱程度,甚至还有她做错题的时间分布——比如她总是在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注意力最不集中,这个时间段做错的题比其他时间段多了百分之三十。
这个表格是陆辞后来告诉夏芷的。陆辞说,李时肆从高一开始就偷偷记录她的成绩了,每次月考完都会去教务处看她的排名,比她自己还关心她的学习情况。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的夏芷正坐在李时肆家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手里握着笔,表情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
“这道题,你用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做错了。”李时肆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但夏芷总觉得他在嫌弃她。
“我不会做。”夏芷老老实实地承认。
“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
李时肆沉默了一秒,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夏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杉味,近到她的右胳膊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他的左胳膊。
夏芷把右胳膊往回收了收。
李时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这道题考的是二次函数的综合应用。你第一步就错了,对称轴公式记反了。”
夏芷心虚地低下头。她确实记反了,不仅记反了,还把符号也弄错了。
李时肆把公式重新讲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夏芷一开始还能集中注意力听,但听着听着,她的目光就开始往别的地方飘了。
她在看他的手。
李时肆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握笔的姿势跟别人不太一样,笔杆靠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中指微微弯曲托住笔身,写出来的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夏芷。”
“啊?”她猛地回过神。
“我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对称轴。”
“对称轴的公式是什么?”
夏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刚才本没在听,她一直在看他的手。
“x等于负二a分之b。”她努力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个公式。
李时肆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夏芷读懂了——“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会做错”。
“我记错了。”夏芷小声说。
“记错了和没记住是一个意思。”李时肆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重新来一遍,这次认真听。”
夏芷点了点头,把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开,集中在了草稿纸上。
但五分钟之后,她的目光又开始飘了。
这次她看的是他的侧脸。李时肆的侧脸线条分明,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峰的形状很清晰,上唇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唇珠。
夏芷想起上周排练时他亲她额头的感觉——他的嘴唇贴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羽毛。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夏芷。”李时肆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
“你的耳朵红了。”
夏芷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很烫。
“是、是因为太热了。”她编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李时肆看了一眼空调——十六度,制冷模式,出风口正对着书桌。
“十六度你还热?”
“我体热。”
李时肆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了一个坐标系。
“最后讲一遍。如果这次你还走神,今天就没有夜宵了。”
夏芷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的?”
“从你第三次走神的时候。”
夏芷闭上了嘴,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草稿纸上。不是因为怕没有夜宵——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夜宵——而是因为她不想让李时肆觉得她是一个不认真的人。
他花了这么多时间给她补课,她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这一次,她真的认真听了。李时肆讲得很清楚,每一个步骤都掰开揉碎了讲,遇到她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直到她点头为止。
“懂了吗?”他问。
“懂了。”夏芷这次是真的懂了。
“那你自己做一遍。”
夏芷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演算。对称轴、顶点坐标、最大值、最小值,每一步都按照李时肆教的方法来。写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她不确定最后一步要不要变号。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时肆。
李时肆正看着她做,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一张设计图。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夏芷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在等她犯错。
夏芷咬了咬牙,写了下去。
写完最后一步,她放下笔,看着李时肆。
李时肆拿起草稿纸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对了。”他说。
夏芷愣住了:“对了?”
“全对了。”
夏芷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欢呼。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把抓住了李时肆的胳膊。
“你看到了吗!我全做对了!最后一道大题!全对了!”
李时肆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夏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手指扣着他的校服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赶紧松开了手。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她的耳朵又红了。
李时肆把胳膊收回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夏芷注意到他的耳朵也红了。
“还行。”他说,“继续做下一道。”
夏芷重新坐下来,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做对了一道大题。一道她以前连看都不敢看的最后一道大题。她做到了。
不是因为李时肆教得好——虽然确实教得好。而是因为他愿意花时间教她,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她真正学会为止。
这种感觉,比她考了年级第一名还要开心。
补课结束后,李时肆去厨房做夜宵。夏芷趴在书桌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做对了一道数学大题!最后一道!”
苏棠秒回:“???你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李时肆教我的。”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真的只是邻居?”
夏芷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现在是。”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苏棠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一句:“夏芷,你变了。”
夏芷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确实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变成猫的那天起,也许是从李时肆在酒店花园里找到她的那天起,也许是从他在楼梯间说“我喜欢你”的那天起。
她变得更爱笑了,变得认真了,变得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了。
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她想配得上那个人的喜欢。
夜宵是汤圆。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漂在碗里像一群小鸭子。
李时肆把碗放在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勺子。
“小心烫。”
夏芷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了出来,甜甜的,香香的,烫得她直吸气。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李时肆坐在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汤圆。他吃汤圆的样子跟夏芷完全不一样——不急不慢,一口一个,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夏芷注意到,他吃汤圆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他在开心。
因为她开心。
夏芷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喝汤。她的脸太烫了,不是因为汤圆烫的,是因为他的目光。
吃完夜宵,夏芷去洗澡。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变成猫了。
从上次在酒店变猫之后,她的身体一直很稳定,没有任何要变回去的迹象。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变猫的那次真的只是一次意外,也许那个过期三明治的效力已经过去了,也许她再也不会变成猫了。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就没有理由继续住在李时肆家了。
夏芷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想搬回去。不是因为李时肆家更大、更净、更舒服,而是因为每天早上醒来,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走廊那边有一个人在刷牙,厨房里有一个人在煎鸡蛋,餐桌上有一个人坐在对面,安静地、耐心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餐。
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关上水,擦身体,换上了睡衣。走出浴室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李时肆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他还没睡。
夏芷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线光,犹豫了一下。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叩叩叩。
“进来。”李时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夏芷推开门。李时肆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怎么了?”他问。
“我……”夏芷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想来看看他,但又觉得这个理由太蠢了,“我睡不着。”
李时肆看了她一眼,合上书,站起来。
“那数羊。”
“数了,没用。”
“那数数学公式?”
夏芷瞪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我更睡不着吗?”
李时肆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夏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个拳头,不远不近。
“今天的事,谢谢你。”夏芷说。
“哪件?”
“教我数学。”
“不用谢。”李时肆的声音淡淡的,“我答应过你的。”
夏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动着,一会儿交叉,一会儿松开。
“李时肆。”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会再变成猫了,怎么办?”
李时肆侧过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我以后都是人了,不会再变成猫了,那我是不是就没有理由住在你家了?”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谁说需要理由?”李时肆的声音很低。
夏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住在这里,不需要理由。”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但很认真,“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夏芷的眼眶又有点酸了。
“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不怕。”
“你就不怕影响学习?”
“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李时肆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在的时候,我学习效率更高。”
夏芷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不用担心你。”
夏芷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李时肆,你再说下去,我今晚真的要失眠了。”
李时肆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不说了。睡觉。”
夏芷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李时肆。”
“晚安。”
夏芷走出他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要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李时肆今晚的样子——他低头给她讲题时睫毛的弧度,他吃汤圆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他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时认真的眼神。
夏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彻底坠入爱河了。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隔壁房间里,李时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有消失的笑容。
他拿起手机,给夏芷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就收到了回复。
“你做什么都行。”
李时肆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恋爱,不是惊天动地的告白,而是一个人在隔壁房间,他在这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走廊和一堵墙,但他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带着嘴角的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