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深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现在走?”她问。
顾云生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不像白天那样显眼。腰间挂着那柄青色的长剑,整个人像是融进夜色里。
“跟我来。”他说。
林深跟上去。
两人从院子后门出去,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后山走。林长安留在院子里,以防有人来查岗。
“后山有禁地。”顾云生边走边说,“藏经阁、执法堂、掌门闭关的洞府都在那边。我们要去的地方,在禁地边缘。”
林深点头。
她没问顾云生为什么要帮她。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顾云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林深努力学他的样子,但还是时不时踩到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慢点。”顾云生说,“前面有巡逻的。”
林深屏住呼吸。
两人在灌木丛里蹲下来,看着前面。
一队青衣弟子从远处走过,手里提着灯笼,四处张望。等他们走远,顾云生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样躲躲藏藏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后山。
林深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这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宏伟的建筑,没有庄严的大殿,只有一片荒凉的山坡。山坡上稀稀拉拉地立着几间破旧的木屋,有的已经塌了半边,有的长满了荒草。
“这是……禁地?”她不敢相信。
顾云生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破木屋,眼神复杂。
“这里是旧宗门遗址。”他说,“三百年前,青云宗遭逢大劫,原来的宗门被毁,才搬到现在的山门。这些木屋,是当年的外门弟子住的地方。”
林深看着那些破木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三百年前的遗迹。
那些住在这里的人,现在在哪?
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变成了乱葬岗里的残影?
“走吧。”顾云生说,“你要找的地方,在前面。”
他继续往前走。
林深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发现,顾云生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只是慢。
是一种犹豫。
像是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不想往前走,但又不得不走。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来过后山。
很多次。
而且每一次,都不好受。
他们在一间木屋前停下来。
这间木屋比其他几间稍微完整一些,至少屋顶还在,墙也没塌。但门已经没了,窗户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就是这里。”顾云生说。
林深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云生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里面,一动不动。
林深忽然觉得,这个时候的顾云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冷,他清,他高高在上。
现在他——
像是一个站在自己坟墓前的人。
她没再问,自己走进木屋。
屋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拿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的光四处看。
很普通的房间。一张破木床,一张歪倒的桌子,几个散落的瓦罐。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
但林深的注意力,被墙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画。
用木炭画在墙上的画,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看出轮廓——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在笑。
婴儿在哭。
画得很粗糙,但那种感觉,很真。
林深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有点堵。
是谁画的?
画的是谁?
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在屋里搜索。
桌子下面有一个破旧的木箱。她打开,里面空空的,只有几块破布。
床底下有一个瓦罐,里面什么也没有。
墙角有一堆烂草,她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林深有点失望。
难道那个梦是错的?
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
床板下面,有一个缝隙。
很窄,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像是一块石头。
她拿出来一看——
是一块玉牌。
巴掌大小,通体青色,上面刻着两个字。
她不认识,但系统认识。
【宗门弃徒·顾云生】
林深愣住了。
宗门弃徒?
顾云生?
她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顾云生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林深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痛苦。
是回忆。
是三百年的孤独。
“你……”林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云生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三百年前,”他说,“我是青云宗外门弟子。”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三百年?
顾云生已经活了三百多年?
他不是二十多岁吗?
“那一年,我十七岁。”顾云生继续说,“炼气三层,资质平庸,每天砍柴挑水,和另外三十几个外门弟子挤在这间破木屋里。”
他抬头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人,是我娘。”
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是顾云生的母亲。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死了。”顾云生说,“死前把我托付给一个散修,那个人把我带到青云宗,扔在山门外就走了。宗门收留了我,让我在外门当杂役。”
他指着墙角那张破木床。
“我就睡在那里。每天天亮起床,砍柴,挑水,打扫。天黑睡觉,第二天继续。”
林深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三岁的孤儿,在这间破木屋里长大。
“后来呢?”
“后来……”顾云生的眼神暗了暗,“后来宗门遭劫。魔道入侵,青云宗死伤过半。外门弟子最惨,没有修为,没有法器,像猪狗一样被屠。”
他看着林深。
“你知道外门弟子是用来什么的吗?”
林深摇头。
“是用来挡刀的。”顾云生说,“魔道入侵的时候,内门弟子往后山撤,外门弟子被派到前面送死。美其名曰‘护宗’,其实就是拖延时间,让内门的人跑。”
林深的心揪紧了。
“你……”
“我跑了。”顾云生说,“我没有去送死。我趁乱逃了,逃进后山,躲在一个山洞里。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听着外面的喊声,听着同门惨死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林深知道,那平静下面,是三百年的伤口。
“劫后,宗门重建。我回到这里,发现外门弟子活下来的,不到十个。而我,因为临阵脱逃,被逐出宗门。”
他举起那块玉牌。
“宗门弃徒·顾云生。这四个字,刻在这块玉牌上,也刻在我身上。”
林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抱抱他,但不敢。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照进破木屋里,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从三百年前走来的幽灵。
“后来呢?”她轻声问。
顾云生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叫云中鹤,是青云宗的太上长老,渡劫期。他在后山闭关,无意中发现了我。他问我想不想报仇,我说想。他说想不想变强,我说想。他说想不想重新做人,我说想。”
“他收你为徒?”
“他教我三年。”顾云生说,“三年后,他死了。渡劫失败,灰飞烟灭。”
林深心里一震。
“临死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顾云生看着她,“他说:‘云生,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从前是谁,不重要。以后是谁,才重要。’”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牌。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回来过这里。”
林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顾云生不是天生这么冷。
他是被这个世界伤透了心,才把自己裹起来的。
原来他高高在上,不是因为瞧不起别人,而是因为——
他太清楚底层的滋味。
他不想再回到那种子。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她问。
顾云生抬头看着她。
“因为你。”他说。
林深愣住了。
“我?”
“你身上有那个东西。”顾云生说,“它在看着你,也在看着这个世界。我想知道,它到底想要什么。”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身上那个东西,是系统。
系统想要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原因。”顾云生说。
他走到那幅画前面,伸手摸了摸画上那个女人的脸。
“我娘临死前,把我托付给那个散修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让他活着,好好活着。’”
他回头看着林深。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叫‘好好活着’。是变强?是报仇?是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
他摇摇头。
“都不是。好好活着,就是有人在乎你。你在乎别人,别人也在乎你。”
他看着林深。
“你救我的时候,我在乎你。”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在乎她?
“我……”
“不用说什么。”顾云生打断她,“我只是告诉你,为什么帮你。”
他把那块玉牌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吧。你不是要找证据吗?”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看懂过这个人。
他冷,是因为受过伤。
他强,是因为不想再弱。
他帮自己,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
在乎。
她跟在顾云生后面,走出那间破木屋。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木屋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见证了三百年的是非。
墙上的画还在。
那个女人还在笑。
那个婴儿还在哭。
一切都还在。
只是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继续往后山深处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顾云生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林深立刻蹲下,躲进灌木丛里。
顾云生也蹲下来,两个人屏住呼吸,看着前方。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在往这边走。
是执法堂的人。
领头的是白天来砸门的那个筑基期,身后跟着四个炼气后期的弟子。
“……李长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筑基期说,“林长安必须死,那个女的也不能留。至于顾云生——”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李长老自有安排。”
林深心里一紧。
他们要她?
还有林长安?
她看向顾云生。
顾云生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冷意。
等那些人走远,他才站起来。
“他们在找你。”他说,“也找林长安。”
林深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顾云生想了想。
“先找证据。”他说,“找到证据,就能扳倒李长青。扳倒李长青,他们就动不了你们。”
林深看着他。
“你不怕?”
顾云生淡淡一笑。
“怕什么?我死过一次了。”
林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三百年前,他躲在山洞里,七天七夜。
那时候他十七岁,炼气三层,什么都没有。
他都活下来了。
现在他筑基期巅峰,有剑,有师父留下的东西,有——
有她在。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后山深处,有一片竹林。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前面就是执法堂的证物房。”顾云生说,“那本秘籍应该在里面。”
林深看着竹林深处。
隐约能看见一间石屋,门口守着两个人。
“怎么进去?”
顾云生看着她。
“你引开他们。”
林深愣了一下。
“我?”
“你修为低,他们不会太在意。你出去晃一圈,他们追你,我就进去。”
林深深吸一口气。
“万一他们追上我呢?”
“那就跑。”顾云生说,“跑得越快越好。”
林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执行这种任务。
引开追兵。
万一跑不掉呢?
万一被抓呢?
但她想起林长安,想起那本秘籍,想起那个血手印。
没有别的办法。
“好。”她说。
她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故意弄出点声音。
那两个守门的立刻看过来。
“谁?”
林深转身就跑。
“站住!”
两个人追上来。
林深拼命跑,往竹林深处跑。
她的腿在抖,心在跳,但她不敢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回头一看——
那两个人还在追,而且越来越近。
完了。
跑不过。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从旁边闪过。
那两个人应声倒下。
顾云生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剑。
“找到了。”他说,“秘籍在里面。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禁制。”顾云生说,“打不开。”
林深走过去,看见那间石屋的门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幕。
【系统提示:检测到二阶禁制】
【破解所需:炼气五层以上修为,或特定法诀】
【宿主当前修为:炼气二层】
林深咬了咬牙。
修为不够。
怎么办?
她伸手摸向那道禁制——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光幕的一瞬间,那光幕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林深愣住了。
顾云生也愣住了。
“你……”
“我不知道。”林深说,“我就是摸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能量波动】
【提示:系统能量可破解低级禁制】
【消耗维度能量:2点】
【当前维度能量:7/100】
林深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2点维度能量,就这么没了。
但门开了。
顾云生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身上那个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强。”
林深没说话。
两人走进石屋。
屋里不大,放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东西——玉简、丹药、法器、秘籍。
顾云生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拿起一本泛黄的书。
“就是这本。”
林深凑过去看。
书页上,有一个血手印。
暗红色的,已经发黑,但轮廓很清晰。
林深看着那个血手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林长安躺在地上,被人打晕。
有人抓住他的手,按在书页上。
那个人的脸——
是周延。
画面一闪而逝。
林深猛地回过神来。
【系统提示:命运之眼(残片)触发】
【看到画面:林长安被陷害的瞬间】
【指认凶手:周延】
林深心跳得很快。
证据。
这就是证据。
“书上有林长安的手印,但不是他主动按的。”她说,“是周延抓着他的手按上去的。”
顾云生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深犹豫了一下。
“我……看见了。”
顾云生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走吧。”他说,“有了这个,就能扳倒李长青。”
两人把秘籍收好,离开石屋。
走出竹林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熄灭。
林深看着那抹晨曦,忽然觉得,这一夜,好长。
发生了好多事。
知道了顾云生的秘密。
找到了证据。
还消耗了维度能量。
她转头看向顾云生。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清冷,但不再遥远。
“顾云生。”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顾云生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林深说,“你的过去。”
顾云生沉默了一下。
“那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他说,“你是第一个。”
林深心里一暖。
“为什么告诉我?”
顾云生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丝柔和。
“因为你救过我。”他说,“因为你傻。”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就傻吧。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说傻了。
两个人迎着晨光,走下山去。
身后,竹林在风中沙沙响。
那间破木屋还静静地立在那里,墙上的画还在。
那个女人还在笑。
那个婴儿还在哭。
但顾云生已经不再是那个孤儿了。
他有师父,有剑,有未来。
还有——
一个愿意陪他走进黑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