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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深了。

林深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现在走?”她问。

顾云生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不像白天那样显眼。腰间挂着那柄青色的长剑,整个人像是融进夜色里。

“跟我来。”他说。

林深跟上去。

两人从院子后门出去,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后山走。林长安留在院子里,以防有人来查岗。

“后山有禁地。”顾云生边走边说,“藏经阁、执法堂、掌门闭关的洞府都在那边。我们要去的地方,在禁地边缘。”

林深点头。

她没问顾云生为什么要帮她。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顾云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林深努力学他的样子,但还是时不时踩到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慢点。”顾云生说,“前面有巡逻的。”

林深屏住呼吸。

两人在灌木丛里蹲下来,看着前面。

一队青衣弟子从远处走过,手里提着灯笼,四处张望。等他们走远,顾云生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样躲躲藏藏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后山。

林深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这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宏伟的建筑,没有庄严的大殿,只有一片荒凉的山坡。山坡上稀稀拉拉地立着几间破旧的木屋,有的已经塌了半边,有的长满了荒草。

“这是……禁地?”她不敢相信。

顾云生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破木屋,眼神复杂。

“这里是旧宗门遗址。”他说,“三百年前,青云宗遭逢大劫,原来的宗门被毁,才搬到现在的山门。这些木屋,是当年的外门弟子住的地方。”

林深看着那些破木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三百年前的遗迹。

那些住在这里的人,现在在哪?

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变成了乱葬岗里的残影?

“走吧。”顾云生说,“你要找的地方,在前面。”

他继续往前走。

林深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发现,顾云生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只是慢。

是一种犹豫。

像是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不想往前走,但又不得不走。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来过后山。

很多次。

而且每一次,都不好受。

他们在一间木屋前停下来。

这间木屋比其他几间稍微完整一些,至少屋顶还在,墙也没塌。但门已经没了,窗户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就是这里。”顾云生说。

林深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云生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里面,一动不动。

林深忽然觉得,这个时候的顾云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冷,他清,他高高在上。

现在他——

像是一个站在自己坟墓前的人。

她没再问,自己走进木屋。

屋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拿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的光四处看。

很普通的房间。一张破木床,一张歪倒的桌子,几个散落的瓦罐。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

但林深的注意力,被墙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画。

用木炭画在墙上的画,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看出轮廓——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在笑。

婴儿在哭。

画得很粗糙,但那种感觉,很真。

林深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有点堵。

是谁画的?

画的是谁?

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在屋里搜索。

桌子下面有一个破旧的木箱。她打开,里面空空的,只有几块破布。

床底下有一个瓦罐,里面什么也没有。

墙角有一堆烂草,她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林深有点失望。

难道那个梦是错的?

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

床板下面,有一个缝隙。

很窄,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像是一块石头。

她拿出来一看——

是一块玉牌。

巴掌大小,通体青色,上面刻着两个字。

她不认识,但系统认识。

【宗门弃徒·顾云生】

林深愣住了。

宗门弃徒?

顾云生?

她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顾云生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林深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痛苦。

是回忆。

是三百年的孤独。

“你……”林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云生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三百年前,”他说,“我是青云宗外门弟子。”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三百年?

顾云生已经活了三百多年?

他不是二十多岁吗?

“那一年,我十七岁。”顾云生继续说,“炼气三层,资质平庸,每天砍柴挑水,和另外三十几个外门弟子挤在这间破木屋里。”

他抬头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人,是我娘。”

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是顾云生的母亲。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死了。”顾云生说,“死前把我托付给一个散修,那个人把我带到青云宗,扔在山门外就走了。宗门收留了我,让我在外门当杂役。”

他指着墙角那张破木床。

“我就睡在那里。每天天亮起床,砍柴,挑水,打扫。天黑睡觉,第二天继续。”

林深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三岁的孤儿,在这间破木屋里长大。

“后来呢?”

“后来……”顾云生的眼神暗了暗,“后来宗门遭劫。魔道入侵,青云宗死伤过半。外门弟子最惨,没有修为,没有法器,像猪狗一样被屠。”

他看着林深。

“你知道外门弟子是用来什么的吗?”

林深摇头。

“是用来挡刀的。”顾云生说,“魔道入侵的时候,内门弟子往后山撤,外门弟子被派到前面送死。美其名曰‘护宗’,其实就是拖延时间,让内门的人跑。”

林深的心揪紧了。

“你……”

“我跑了。”顾云生说,“我没有去送死。我趁乱逃了,逃进后山,躲在一个山洞里。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听着外面的喊声,听着同门惨死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林深知道,那平静下面,是三百年的伤口。

“劫后,宗门重建。我回到这里,发现外门弟子活下来的,不到十个。而我,因为临阵脱逃,被逐出宗门。”

他举起那块玉牌。

“宗门弃徒·顾云生。这四个字,刻在这块玉牌上,也刻在我身上。”

林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抱抱他,但不敢。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照进破木屋里,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从三百年前走来的幽灵。

“后来呢?”她轻声问。

顾云生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叫云中鹤,是青云宗的太上长老,渡劫期。他在后山闭关,无意中发现了我。他问我想不想报仇,我说想。他说想不想变强,我说想。他说想不想重新做人,我说想。”

“他收你为徒?”

“他教我三年。”顾云生说,“三年后,他死了。渡劫失败,灰飞烟灭。”

林深心里一震。

“临死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顾云生看着她,“他说:‘云生,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从前是谁,不重要。以后是谁,才重要。’”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牌。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回来过这里。”

林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顾云生不是天生这么冷。

他是被这个世界伤透了心,才把自己裹起来的。

原来他高高在上,不是因为瞧不起别人,而是因为——

他太清楚底层的滋味。

他不想再回到那种子。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她问。

顾云生抬头看着她。

“因为你。”他说。

林深愣住了。

“我?”

“你身上有那个东西。”顾云生说,“它在看着你,也在看着这个世界。我想知道,它到底想要什么。”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身上那个东西,是系统。

系统想要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原因。”顾云生说。

他走到那幅画前面,伸手摸了摸画上那个女人的脸。

“我娘临死前,把我托付给那个散修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让他活着,好好活着。’”

他回头看着林深。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叫‘好好活着’。是变强?是报仇?是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

他摇摇头。

“都不是。好好活着,就是有人在乎你。你在乎别人,别人也在乎你。”

他看着林深。

“你救我的时候,我在乎你。”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在乎她?

“我……”

“不用说什么。”顾云生打断她,“我只是告诉你,为什么帮你。”

他把那块玉牌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吧。你不是要找证据吗?”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看懂过这个人。

他冷,是因为受过伤。

他强,是因为不想再弱。

他帮自己,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

在乎。

她跟在顾云生后面,走出那间破木屋。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木屋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见证了三百年的是非。

墙上的画还在。

那个女人还在笑。

那个婴儿还在哭。

一切都还在。

只是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继续往后山深处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顾云生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林深立刻蹲下,躲进灌木丛里。

顾云生也蹲下来,两个人屏住呼吸,看着前方。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在往这边走。

是执法堂的人。

领头的是白天来砸门的那个筑基期,身后跟着四个炼气后期的弟子。

“……李长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筑基期说,“林长安必须死,那个女的也不能留。至于顾云生——”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李长老自有安排。”

林深心里一紧。

他们要她?

还有林长安?

她看向顾云生。

顾云生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冷意。

等那些人走远,他才站起来。

“他们在找你。”他说,“也找林长安。”

林深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顾云生想了想。

“先找证据。”他说,“找到证据,就能扳倒李长青。扳倒李长青,他们就动不了你们。”

林深看着他。

“你不怕?”

顾云生淡淡一笑。

“怕什么?我死过一次了。”

林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三百年前,他躲在山洞里,七天七夜。

那时候他十七岁,炼气三层,什么都没有。

他都活下来了。

现在他筑基期巅峰,有剑,有师父留下的东西,有——

有她在。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后山深处,有一片竹林。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前面就是执法堂的证物房。”顾云生说,“那本秘籍应该在里面。”

林深看着竹林深处。

隐约能看见一间石屋,门口守着两个人。

“怎么进去?”

顾云生看着她。

“你引开他们。”

林深愣了一下。

“我?”

“你修为低,他们不会太在意。你出去晃一圈,他们追你,我就进去。”

林深深吸一口气。

“万一他们追上我呢?”

“那就跑。”顾云生说,“跑得越快越好。”

林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执行这种任务。

引开追兵。

万一跑不掉呢?

万一被抓呢?

但她想起林长安,想起那本秘籍,想起那个血手印。

没有别的办法。

“好。”她说。

她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故意弄出点声音。

那两个守门的立刻看过来。

“谁?”

林深转身就跑。

“站住!”

两个人追上来。

林深拼命跑,往竹林深处跑。

她的腿在抖,心在跳,但她不敢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回头一看——

那两个人还在追,而且越来越近。

完了。

跑不过。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从旁边闪过。

那两个人应声倒下。

顾云生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剑。

“找到了。”他说,“秘籍在里面。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禁制。”顾云生说,“打不开。”

林深走过去,看见那间石屋的门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幕。

【系统提示:检测到二阶禁制】

【破解所需:炼气五层以上修为,或特定法诀】

【宿主当前修为:炼气二层】

林深咬了咬牙。

修为不够。

怎么办?

她伸手摸向那道禁制——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光幕的一瞬间,那光幕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林深愣住了。

顾云生也愣住了。

“你……”

“我不知道。”林深说,“我就是摸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能量波动】

【提示:系统能量可破解低级禁制】

【消耗维度能量:2点】

【当前维度能量:7/100】

林深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2点维度能量,就这么没了。

但门开了。

顾云生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身上那个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强。”

林深没说话。

两人走进石屋。

屋里不大,放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东西——玉简、丹药、法器、秘籍。

顾云生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拿起一本泛黄的书。

“就是这本。”

林深凑过去看。

书页上,有一个血手印。

暗红色的,已经发黑,但轮廓很清晰。

林深看着那个血手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林长安躺在地上,被人打晕。

有人抓住他的手,按在书页上。

那个人的脸——

是周延。

画面一闪而逝。

林深猛地回过神来。

【系统提示:命运之眼(残片)触发】

【看到画面:林长安被陷害的瞬间】

【指认凶手:周延】

林深心跳得很快。

证据。

这就是证据。

“书上有林长安的手印,但不是他主动按的。”她说,“是周延抓着他的手按上去的。”

顾云生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深犹豫了一下。

“我……看见了。”

顾云生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走吧。”他说,“有了这个,就能扳倒李长青。”

两人把秘籍收好,离开石屋。

走出竹林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熄灭。

林深看着那抹晨曦,忽然觉得,这一夜,好长。

发生了好多事。

知道了顾云生的秘密。

找到了证据。

还消耗了维度能量。

她转头看向顾云生。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清冷,但不再遥远。

“顾云生。”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顾云生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林深说,“你的过去。”

顾云生沉默了一下。

“那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他说,“你是第一个。”

林深心里一暖。

“为什么告诉我?”

顾云生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丝柔和。

“因为你救过我。”他说,“因为你傻。”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就傻吧。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说傻了。

两个人迎着晨光,走下山去。

身后,竹林在风中沙沙响。

那间破木屋还静静地立在那里,墙上的画还在。

那个女人还在笑。

那个婴儿还在哭。

但顾云生已经不再是那个孤儿了。

他有师父,有剑,有未来。

还有——

一个愿意陪他走进黑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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