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冰云站在密室中央,素白的长裙在长明灯微弱的光晕中几乎要融化成一层薄雾。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叶青云注意到,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只是一下。
“死的是两个人。”姬冰云重复了一遍青莲真君的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枚放了太久、已经失去所有水分的果子,“所以你就一个人去了那个位面。一个人死在那个位面。”
青莲真君的虚影漂浮在空中,透明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老人没有说话。
“祖母等了你三年。”姬冰云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卷宗,“第一年,她每天去仙宫的观星台上坐着,说你会回来。第二年,她开始修炼你留给她的那套剑法。第三年,她把剑法练成了,然后亲手把它封进了藏剑阁的最深处。”
她顿了一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你的名字。”
青莲真君的虚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叶青云看到老人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过了很久,才有一句沙哑至极的话从虚影中传出。
“那套剑法……她练到第几式了?”
“第七式。”姬冰云说,“和你一样。”
青莲真君闭上了眼睛。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长明灯的火焰缩成豆大的一点,在灯芯上瑟瑟发抖。叶青云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青莲真君按住他时的凉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千年前的恩怨,是两个金丹之间的纠葛,是一个后辈从未听闻过的往事。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青莲真君从沉睡中醒来,不是因为他恢复了。是因为姬冰云来了。是因为他感知到了她的气息——那个与他有过约定的女子的后人。所以他必须醒来。必须面对。
“当年那个位面里,究竟有什么?”姬冰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青莲真君睁开眼。他的目光越过姬冰云,越过密室的墙壁,望向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秘密。”他说,“关于飘渺仙宫为什么要收集位面坐标的秘密。”
姬冰云的眉头微微蹙起。
“祖母从未提过这件事。”
“因为她不知道。整个飘渺仙宫,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个。”青莲真君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往外打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年前的重量,“仙宫对外说,位面征战是为了资源,为了培养修士,为了开拓疆域。这些都没错。但这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
他停了一下。
“是在找一个位面。一个大型位面。一个据说藏着飞升之秘的位面。”
姬冰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飞升。
这两个字,对于金丹修士来说,有着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分量。金丹寿元千年,看似漫长,实则弹指即过。千年之后,若不能突破到元婴,便是身死道消。而元婴之上,是化神。化神之上,才是飞升。整个修仙界已经多少年没有人飞升了?一千年?三千年?还是更久?
没有人知道。因为连记载都断代了。
“飘渺仙宫找了那个位面多久?”姬冰云问。
“从建宫之初就在找。找了三千多年。”青莲真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当年他们邀请我加入,不是看重我的剑道,是看重我在位面探索上的天赋。我替他们找到了十七个小型位面的坐标,换取了大量修炼资源。但当我发现他们真正的目的之后——”
“你拒绝了。”
“老夫不能不拒绝。”青莲真君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那一瞬间,叶青云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纵横万界的桀骜剑修,“因为老夫发现,他们所谓的‘探索’,是用活人去填的。每发现一个疑似目标,就投入一批修士去探索。活着回来的,百不存一。”
姬冰云沉默了。
“祖母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一半。她知道我在替仙宫寻找位面,知道我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所以她让我带她走。”青莲真君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老夫不能。因为那个大型位面的入口,已经被老夫找到了。就在赤炎界深处。”
叶青云的呼吸骤然顿住。
赤炎界。那个法则混乱的小型位面。他在黑泽界之后征服的第一个小型位面。赤焰领主被他收服的地方。失传的“灵植夫”传承被他发现的地方。
青莲真君千年前陨落的位面,就是他后来征服的赤炎界。
“入口就在赤炎界?”姬冰云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你确定?”
“老夫用自己的命确定的。”青莲真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当年老夫被仙宫的人追,逃入赤炎界。在那里的最深处,老夫感应到了那个大型位面的气息。那是一种……老夫从未感受过的气息。浩瀚。古老。像是活着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老夫就死了。”青莲真君苦笑了一声,“追老夫的人没有找到入口,但他们毁掉了赤炎界的位面坐标。没有坐标,飘渺仙宫就再也找不到赤炎界。那个秘密,也就永远封存在了那里。”
密室里安静了下来。
叶青云的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
赤炎界的位面坐标。他有。征服赤炎界之后,那个位面的坐标就掌握在叶家手里。这件事只有叶家核心几个人知道。他一直以为赤炎界只是一个普通的资源位面,一个为叶家提供灵矿和灵植的后勤基地。
但如果青莲真君说的是真的——
“小子。”
青莲真君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中响起,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赤炎界深处的那个入口,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她。”
叶青云用神识回应:“为什么?”
“因为那个入口的另一端,可能不止是飞升之秘。老夫当年感应到的那股气息里,有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那种东西一旦被放出来,整个修仙界都会遭殃。”
叶青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前辈为什么现在说出来?”
青莲真君沉默了一瞬。
“因为老夫欠她祖母一个交代。藏了千年的事,该让她知道了。但入口的具置,老夫不会说。死也不会。”
姬冰云的目光在青莲真君和叶青云之间来回扫过。她当然察觉到了两人在用神识交流,但没有点破。
“你告诉他了?”她问青莲真君。
“告诉了。”青莲真君坦然承认,“但老夫也告诉他,不能说出去。”
姬冰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赤炎界的坐标,在叶家手里。”她转向叶青云,目光平静,“我不问你要。因为问了你也不会给。”
叶青云没有说话。
“但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姬冰云的声音变得微微低沉,“天剑宗的人,后天就到。领队的是拓跋海,紫府后期。他的剑,过同阶。”
叶青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紫府后期。过同阶。
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付筑基后期尚且需要全力以赴。对上紫府——哪怕只是紫府初期——胜算也不到一成。而拓跋海是紫府后期,并且有着斩同阶的战绩。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叶青云问。
姬冰云看着他,清冷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像月光下掠过水面的蜻蜓。
“因为我想看看,青莲真君的传人,能在拓跋海的剑下撑多久。”
她转身,向密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叶擎苍。”
青莲真君的虚影微微颤动。
“祖母临终前,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她说,她不怪你。但她恨你。恨了一辈子。”
青莲真君闭上了眼睛。
姬冰云迈出门槛,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里只剩下长明灯微弱的火光,和青莲真君那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叶青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前辈。”
“嗯。”
“天剑宗的人后天就到。拓跋海,紫府后期。我打不过。”
青莲真君睁开眼。
“老夫知道。”
“那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虚影忽然凝实了一分——不是魂力恢复了,是某种意志在燃烧。
“青莲剑经第三式。”
叶青云怔住了。
“前辈,我第二式还没完全练成——”
“没时间了。”青莲真君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千年前才有的决绝,“第三式,剑陨青莲。不是招,是禁术。以燃烧剑意为代价,换取一瞬的境界提升。”
他盯着叶青云的眼睛。
“用了这一剑,你的剑意会倒退。可能从七叶退回三叶,可能从三叶退回原点。但那一瞬,你能斩紫府。”
“练,还是不练?”
叶青云看着老人虚幻的面容。
长明灯的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
“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