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宗山门,建于两座峭壁之间。
壁高百丈,如刀削斧劈,中间一条石阶蜿蜒而上,共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尽头是一座青石牌坊,上书“丹霞宗”三个朱红大字,笔势凌厉,带着筑基巅峰修士特有的威压。
谢惊弦站在牌坊下,仰头看着那三个字。
“字里有禁制。”他说。
“能破吗?”苏衍问。
谢惊弦没有回答,而是盘膝坐下,将古琴横于膝上。修复后的古琴焕然一新,琴身上的裂纹被云瑶宗藏经阁中寻来的千年树脂填平,断弦也换成了云逸当年收藏的上古冰蚕丝。整具琴散发着淡淡的青光,与谢惊弦体内的音律之力共鸣。
他闭上眼睛,双手按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苏衍感觉脚下的石阶震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音波。
谢惊弦的指尖在琴弦上拨动,速度不快,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可辨。琴音没有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束,笔直地撞向牌坊上那三个大字。
“嗡——”
朱红大字光芒大盛。
筑基巅峰修士留下的威压从字中涌出,化作无形的屏障,将琴音挡在外面。谢惊弦面色不变,指法骤然加快。琴音从舒缓变得急促,从单音变成和弦,一重接一重地撞击在屏障上。
第七重琴音落下时,第一个“丹”字的左半边裂开了一道缝。
第十三重,“丹”字彻底碎裂。
第二十一重,“霞”字崩解。
第三十三重,“宗”字炸开。
三个字全部碎裂的瞬间,整座牌坊轰然倒塌。碎石飞溅中,一股肉眼可见的灵气波动从牌坊基座下冲天而起,那是孟星河当年题字时封印在其中的一道神念。
神念化作孟星河的虚影,高达数丈,俯视着石阶下的众人。
“何人毁本座题字?!”
声如洪钟,震得两侧峭壁嗡嗡作响。
谢惊弦睁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重重一拂。
第三十四重琴音。
与前三十三重不同,这一声琴音不再是撞击,而是渗透。音波化作无数细小的涟漪,钻入孟星河虚影的每一寸。虚影剧烈颤抖,想要反击,但琴音已经渗入了它的核心——那是孟星河当年留下的一缕神念本源。
“音律……你是谢……”
虚影没能说完最后一个字。
第三十五重琴音落下,虚影如泡沫般消散。
从牌坊倒塌到虚影湮灭,前后不过二十息。
谢惊弦收琴起身,面色微微发白。连续三十五重音律攻击对神魂的消耗极大,但他的眼睛很亮——这是他第一次将琴音用于实战,效果远超预期。
“走。”
苏衍率先跨过牌坊废墟。
身后,沈惊寒、顾惊尘、陆惊野依次跟上。再往后,是云瑶宗三百弟子。
丹霞宗的山门,正式告破。
—
主殿前的广场上,丹霞宗弟子已经列阵以待。
人数比陆惊野预估的要多。不是两百,而是至少三百人。孟星河把分散在外的嫡系弟子全部召回了,甚至包括一些闭关多年的老辈修士。广场四周还布置了八座阵旗,旗面绘着火焰纹路,隐隐构成一座阵。
孟星河站在主殿高阶之上,一身赤红法袍,面容阴鸷。他的身侧站着四个人——丹霞宗的四位长老,全部是筑基后期。
“云宸。”孟星河的声音从高阶上传下来,带着筑基巅峰特有的压迫感,“毁本座山门牌坊,你今是不打算善了了?”
苏衍停下脚步,与孟星河隔着整座广场对视。
“孟宗主,我来之前,让陆惊野给你递过话。”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遍全场,“交出截断灵脉的证据,公开谢氏安在各宗的暗子名单,丹霞宗可以不死。”
孟星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
“就凭你?一个灵都没解开的废物少宗主,带着一群乌合之众,也敢说让丹霞宗死?”
他笑声一收,目光阴冷如蛇。
“本座倒要看看,今天是谁死!”
话音落下,八座阵旗同时亮起。
火焰从旗面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朝苏衍等人兜头罩下。火网未至,热浪已扑面而来,石阶两侧的草木瞬间焦枯。
谢惊弦盘膝坐下,古琴横膝。
琴音再起。
这一次不是撞击,不是渗透,而是——
切割。
音波化作无形的利刃,从琴弦上飞出,迎向火网。利刃与火网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火网被撕开一道口子,但更多火焰从阵旗中涌出,转瞬便将口子补上。
“没用的。”孟星河冷笑,“这八荒火元阵是丹霞宗护山大阵的核心,以地火为源,生生不息。你琴音再利,能斩尽地火?”
谢惊弦没有回答,指法再变。
琴音从急促转为悠远。不再是单音切割,而是一整段旋律。旋律从低到高,从缓到急,渐渐汇聚成一股磅礴的音浪。音浪不攻火网,而是绕过火网,直接涌向八座阵旗。
阵旗剧烈震颤。
旗面上的火焰纹路在音浪的侵蚀下开始剥落。
“镇!”孟星河大喝一声,双手结印,将自身灵力注入阵旗。
火焰纹路重新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火网猛然收紧,朝苏衍等人压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剑光从苏衍身后掠出。
沈惊寒出剑了。
他没有攻向火网,也没有攻向阵旗。他的剑,直取孟星河。
黑剑上的血色纹路在这一刻全部亮起,剑意化作三尺剑罡,破开火网,破开护体灵光,直刺孟星河咽喉。
孟星河冷哼一声,翻手取出一方赤红大印。
大印迎风暴涨,化作丈许方圆,迎向黑剑。
剑印相交。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沈惊寒倒退三步,孟星河手中的大印也崩开了一道裂纹。
“清玄剑宗的弃徒,果然有几分本事。”孟星河看着大印上的裂纹,眼神阴冷,“可惜,筑基中期就是筑基中期。再锋利的剑,也斩不断境界的差距。”
他抬手,大印再次砸下。
沈惊寒迎上。
两人战作一团。剑光与印影交织,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广场上的石板碎裂翻飞。丹霞宗弟子纷纷后退,生怕被余波卷入。
苏衍看着半空中的激战,忽然开口:“陆惊野。”
“在。”
“传讯。”
陆惊野展开折扇,扇面上的蝇头小字在灵力的催动下脱离扇面,化作无数光点飞向四面八方。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讯符——丹霞宗护山大阵已破、孟星河正在与云瑶宗客卿激战、各宗修士可自行决定是否入场。
这些讯符会在三十息内传遍聚集在丹霞宗山门外的所有修士。
“顾惊尘。”
“在。”
“库房。”
顾惊尘咧嘴一笑,带着二十名云瑶宗弟子绕过广场,从侧门直扑丹霞宗腹地。丹霞宗的库房、账房、丹房、器房——所有产业的位置,他早在三天前就摸得一清二楚。
“谢惊弦。”
谢惊弦的琴音没有停。
在沈惊寒与孟星河激战的间隙,他的琴音已经悄悄渗透到了广场地下。八荒火元阵的阵基,就埋在广场四角。
琴音渗入阵基,如同水银泻地。
第一座阵旗的旗面无声碎裂。
第二座,第三座……
孟星河感受到阵法的崩溃,目眦欲裂。
“尔敢!”
他想要抽身去救阵法,但沈惊寒的剑如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他。
第八座阵旗碎裂的瞬间,八荒火元阵彻底崩溃。地火失去控制,从阵基处喷涌而出,在广场上炸开一朵巨大的火焰蘑菇云。
丹霞宗弟子四散奔逃。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青云宗的外门长老带着三十名弟子到了。
碧落谷的杂役总管带着二十人到了。
散修联盟的三个掮客带着各自的人脉网——不是修士,而是消息。他们将丹霞宗山门内的战况实时传向仙域各宗,同时将各宗的反应传回来。
陆惊野布局二十天的舆论网络,在这一刻全面激活。
“孟星河勾结谢氏截断灵脉,证据确凿!”
“丹霞宗地底魔气溢出,谢氏禁制痕迹已被各宗修士亲眼确认!”
“云瑶宗少宗主云宸公开承诺,丹霞宗巧取豪夺的产业七成归还原主!”
一条条消息在仙域东南三十七宗之间飞速传播。那些原本观望的宗门,态度开始松动。那些与丹霞宗有旧怨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孟星河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的神识覆盖山门内外,能清晰感知到越来越多陌生的气息涌入丹霞宗。那些气息不强,大多是筑基初期的各宗弟子,甚至还有炼气期。但他们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大势。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浮现在孟星河脑海中时,他的道心裂开了一道缝。
沈惊寒抓住了这道裂缝。
黑剑上的血色纹路全部亮起,剑罡从三尺暴涨至七尺。剑意之中,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浮现,那不是普通的剑诀,而是——
“魔剑本源?!”孟星河瞳孔骤缩,“你疯了!燃烧本源,你的剑道基会——”
话没说完,剑光已至。
这一剑,沈惊寒燃烧了三成魔剑本源。威力是从前的数倍。
赤红大印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剑光从孟星河右肩切入,斜斜划过膛,从左肋穿出。
孟星河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广场上。
他没有死。
沈惊寒的剑在最后一刻收了三成力。
不是心软,是苏衍事先交代过——孟星河要活着。他脑子里还有谢氏暗子的完整名单,还有周元庆在云瑶宗布局的全部细节。死掉的孟星河,价值远远不如活着的。
苏衍走到孟星河身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我灵都没解开,是个废物。”他蹲下身,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孟星河能听到,“没错,我现在确实是炼气三层。但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敢站在这里吗?”
孟星河口中涌出血沫,说不出话。
“因为我从来不是靠修为赢的。”苏衍站起身,“前世不是,这一世也不是。”
他转身,走向主殿。
“绑起来,带回云瑶宗。”
—
丹霞宗覆灭的消息,在当天黄昏传遍了仙域东南三十七宗。
各宗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拍手称快,有的暗自心惊,有的紧急召集长老议事。但无论什么反应,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云宸。
云瑶宗那个被封印灵的废物少宗主,用一个月的时间,先揪出宗门内鬼,再丹霞宗签不平等条约,最后直接灭了丹霞宗满门。
这不是废物。
这是一条蛰伏了三年的毒蛇。
而在云瑶宗深处,祭坛地宫之中,周元庆也收到了丹霞宗覆灭的消息。
他坐在灵脉核心处的阵眼上,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面容阴沉如水。
“孟星河这个废物。”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透地宫的黑暗,望向山门方向,“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师尊,我们怎么办?”黑暗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林浩宇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再也没有平那种温和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等。”周元庆说,“丹霞宗覆灭,云宸下一步必然是回宗对付老朽。他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道,这座祭坛地宫,才是真正的局。”
他低头看向脚下。
阵眼之中,灵脉核心正在缓慢地跳动,像一颗垂死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有一缕魔气从裂缝中溢出,融入地宫深处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最深处,一座古老的鼎形虚影正在缓缓凝实。
云瑶鼎。
不,是被魔气侵蚀了三年的云瑶鼎。
“云宸想用云瑶鼎镇老朽。”周元庆冷笑,“等他激活云瑶鼎的那一刻,就会发现——这尊上古文娱神器,早已不是守护者的圣物了。”
林浩宇也笑了。
师徒二人的笑声在地宫中回荡,与魔气的翻涌声交织在一起。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宫更深处,一枚断裂的玉笛碎片正静静地躺在岩缝中,散发着微弱的白色光晕。
那是云宸手中那截碎片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