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还有两个小时。
陆沉站在土坯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荒村的时间是乱的。有时候子时持续一整夜,有时候只持续几分钟。有时候天亮是假的,有时候天黑是真的。
他把裁缝铺的剪刀别在腰后。剪刀是季野给他的,刀刃上还有涸的血迹——不是人的血,是伥鬼的血。黑色的,像墨汁,擦不掉。
“我下去之后,”陆沉说,“所有人待在屋子里。不要出门。不要开窗。不要看祭台。”
“如果祭台裂开了呢?”温小夏问。
“更不要看。”
季野站在门板旁边,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手指在那三个新名字旁边停留。陆沉刻的那行字还在——第八批·第五夜·六人·清除者在其中。刻痕很浅,但够深了。“三十分钟。”季野说,“三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下去。”
“不用。”陆沉说,“三十分钟够了。不够的话,下来也没用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在地底下,在火的旁边,在怨灵的尸体面前,多一个人不会增加生还的概率,只会增加陪葬的人数。
陆沉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是冷的。不是冬天那种冷,是湿的、黏腻的、像从腐烂的木头里渗出来的冷。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那种冷,像喝了一口冰水。
祭台在村子中央。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像被水冲了几十年。石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但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像烧焦的草。祭台的正中央,木桩还在。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焦炭,用手指一碰就掉渣。木桩的顶端,那团蓝色的火焰还在燃烧。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光。
陆沉走到祭台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石头是冷的,但摸久了会感到一种从内部渗出来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林招娣。”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
“林招娣,我来了。”
石头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缝。不是从中间裂开的,是从边缘。像一扇门被慢慢推开。裂缝里透出蓝色的光,和木桩顶端的火焰一样的颜色。光很弱,但能照出台阶的轮廓。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蓝色的光中。
陆沉迈出了第一步。
石阶很窄,只够放半只脚。石阶的表面很光滑,像被人踩了几千次。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的光越来越弱,头顶的裂缝越来越小。蓝色火焰在他周围跳动,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眩晕的、像在深水里下坠的感觉。
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到了第八级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下面传来的,是从头顶。是季野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小心。”
陆沉没有抬头。他继续往下走。
十六级、十七级、十八级。脚下踩到了平地。
地底是一个房间。不大,和白色房间差不多。四面墙壁是石头砌的,没有门,没有窗。墙壁上刻着壁画——不是画,是刻的。线条很粗糙,像小孩子用石头刻的。刻的是一个女人被绑在木桩上,脚下有火。火是红色的线条,向上窜,舔舐着女人的身体。女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是张开的,像是在尖叫。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麻布衣服,头发很长,垂到石台边缘。她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交叉,像是在祈祷。指甲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泥,是焦炭。
林招娣。
她的尸体。
陆沉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很小,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她的眉毛很淡,像画上去的,画了一半就停了。她的嘴角微微下垂,不是悲伤,是一种习惯性的、像一直都不开心的表情。她活着的时候,可能很少笑。
她的衣服上有烧焦的痕迹。领口、袖口、下摆,都有黑色的焦痕。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碳化了,一碰就碎。但衣服的大部分还是完整的,白色的麻布,在蓝色的光中泛着冷光。
石台的四周,摆满了灵牌。木制的,手掌大小,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有些名字是刻的,有些是写的。刻的名字很深,写的名字已经被时间磨得看不清了。陆沉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看。
“张德胜。李翠花。王建国。刘秀英。赵志远。周海。徐天佑。孙德财。孙德胜。孙德雨。刘建明。王建国——”
重复了。很多名字重复了。刻着“林巧”的灵牌最多,至少有二十块,堆在石台的脚边,像一堆被丢弃的玩具。有些灵牌已经开裂了,裂缝里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更稀,像锈水。液体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像秒针走动。
陆沉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一块不一样的灵牌。不是木头做的,是石头。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像被火烤过。石牌上刻着两个字,不是汉字,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像符号,像图腾,像某种古老的咒语。线条弯弯曲曲,像火焰的形状,又像女人的头发。
他拿起那块石牌。石牌很重,比木头重得多,像拿了块砖头。石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汉字,繁体,笔画很细:
“招娣自刻,民国二十七年冬。”
她自己刻的。她活着的时候,给自己刻了这块灵牌。她知道她会死。也许不是知道,是预感。她刻下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因为她知道木头会被火烧掉,石头不会。
“招娣。”他念了出来。
石台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灰白色的眼睛。和精神病院里那个规则制定者一模一样。她的嘴唇动了,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像哭泣,像风吹过枯的芦苇:
“……你……叫我了……好久……没有人……叫我了……”
她坐起来了。
不是慢慢坐起来的,是像被人从背后拉起来一样——瞬间从平躺变成了端坐。她的身体是僵硬的,关节没有弯曲,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衣服的下摆卡在石台边缘,她没有去拉。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是谁?”陆沉问。
“林招娣。”她说,“但我喜欢林巧。巧是我自己起的。招娣是我父母起的。他们想要一个弟弟。”
她的声音在变化。从沙哑的、破碎的杂音,慢慢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年轻的、女人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慢慢调对了频率,杂音消失了,只剩下清晰的人声。
“你活了多久了?”陆沉问。
“从死了开始算?”她歪了一下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还是从变成山神开始算?”
“都算。”
“死了——八十七年。变成山神——八十七年。一样。死了就变成山神了。”
八十七年。民国二十八年。那一年,她二十三岁。小学老师。她教语文,也教唱歌。她的学生说她唱歌很好听,尤其是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组织为什么你?”
林招娣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击,有节奏的,像在弹一首曲子。陆沉听出来了。是《送别》。
“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她说,“我的一个学生是组织的孩子。他在学校里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说他爸爸过人。我报了警。然后警察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
“第三精神病院?”
“你去过?”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灰白色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像乌云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的月亮。
“去过。”陆沉说,“那是我的第一个副本。”
“那里面的无脸护工还在吗?”
“还在。”
“它们是我的学生。”林招娣说,声音很平静,“他们死了之后,也进了隙间。变成了无脸护工。他们没有脸,是因为他们不想让我认出他们。他们觉得对不起我。”
陆沉沉默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死了。被烧死的。二十分钟。组织的人把我绑在祭台上,浇了汽油,点了火。汽油是从村口那辆卡车上拿的。卡车是军绿色的,车门上印着一个编号。我记住了那个编号。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告诉谁呢?谁都帮不了我。”
她的手指停下了。《送别》弹完了。
“赵卫国呢?”陆沉问,“太平间的那个。他给你洗了脸,梳了头发。”
林招娣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他收钱,但记账。他帮组织处理尸体,但帮死者洗脸。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经过他手的人的名字。”
“他消散了。在精神病院副本里。他帮了我们。”
“我知道。”林招娣说,“我看到了。他在走廊里拖着铁链,走来走去。他想出去。他出去了。好。”
石台上的灵牌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灵牌自己在动。它们从石台四周跳起来,在空中旋转,然后落在地上,排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林招娣。灵牌落地的声音很清脆,像骨头断裂。
“子时快过了。”林招娣说,“你该上去了。”
“真名我找到了。你的真名是林招娣。你的怨念——怎么安息?”
林招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像冰块。她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肤,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麻木感,像打了麻药。
“念出来。念三遍。我就能走。”
陆沉深吸一口气。他念了。
“林招娣。林招娣。林招娣。”
每念一遍,林招娣的身体就变淡一点。第一遍,她的皮肤从苍白变成了透明。第二遍,她的骨骼从透明变成了虚无。第三遍,她的身体像一缕烟,在石台上方盘旋了几秒,然后散开了。
她没有消失。她变成了光。灰白色的光,从石台上升起,像一柱子,穿透了地底的岩石,穿透了祭台的石头,穿透了荒村的天空。光柱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了。
石台上只剩下一件衣服。白色的麻布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用心叠好的。衣服的上面放着一块灵牌——石头的那块,刻着“林招娣”三个字。
陆沉拿起灵牌。石头的表面是温热的,像被人握了很久。
石台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了真正的火——不是蓝色的、没有温度的火,是红色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火。火舌舔舐着石台的边缘,向四周蔓延。墙壁上的壁画在火中扭曲、变形、消失。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线条,像蛇一样扭动,然后化为灰烬。
陆沉转身冲向石阶。他一步三级往上跑。身后的火在追他,速度很快,像一条红色的蛇。石阶在他的脚下碎裂,碎石掉进火里,瞬间化为灰烬。他的鞋底融化了,露出袜子。袜子上有焦痕,但脚没有受伤。
他冲出了裂缝。
祭台在他身后合上了。地面震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陆沉趴在祭台旁边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心里有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林招娣在他念完真名后刻在他手心里的:
“第七夜,清除者‘清’会出现。他会伪装成第八批执行者。第八批有六个人。三男三女。他们会在第五夜进入荒村。不要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清’会藏在里面。”
手心的字是灰白色的,像林招娣眼睛的颜色。字的边缘在慢慢褪色,像正在消失的伤口。
陆沉站起来。他走回土坯房。
门开着。季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剪刀。他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发青,像憋了很久的气。
“三十二分钟。”季野说,“我说三十分钟。你超了两分钟。”
“下面没有表。”陆沉说。
他走进屋子,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手心里的字还在。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第五夜。第八批。清除者。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