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高速公路服务区停了一次。林婉清没有下车。她靠在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加油站的灯光在黄昏里亮起来。服务区的积雪被铲到路边堆成灰褐色的硬块,有人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烟雾被风吹散。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那卷宣纸的边缘。苏念画的牡丹,胭脂色的花瓣,藤黄的花蕊。她把画抽出来一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下午四点,大巴驶入邻省汽车站。车站比省城的更旧,候车厅的玻璃幕墙缺了好几块,用三合板钉着。她背着书包走下大巴,冷空气像一盆冰水迎面泼来。邻省比省城冷得多,零下十度不是玩笑。她呼出的白气在红围巾边缘凝成霜花。
马国明住的小区在城北。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红围巾裹着下巴和口,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深冬的暮色里很亮。
“姑娘,外地来的?”
“嗯。”
“去城北那片?那边都是老厂区,没什么人了。”
林婉清没有接话。司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邻省的变迁——纺织厂关了,化工厂搬了,年轻人走了,只剩下退休老工人和外地来的租户。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印证着他的话。沿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卷帘门上喷着“拆”字。行道树被砍了,只剩下树坑里半截发黑的树桩。灰扑扑的楼房外墙上,爬山虎的枯藤像血管一样扒着墙皮。
车停在一片老式居民区前面。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砂浆。阳台统一封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栅栏里堆着蜂窝煤和枯萎的花盆。小区的路被雪盖住了,只有几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通向不同的单元门。
“十二号楼。”司机指了指最里面那栋,“开不进去了,姑娘你自己走几步。”
林婉清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红围巾被吹得翻起来,盖住她的脸。她把围巾按下去,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
十二号楼三单元。楼道门虚掩着,铁皮门板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她推开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踩着楼梯往上走,每一层的转角处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腌菜缸、用塑料袋套着的棉被。三楼,右手边那扇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锈泡。门框上贴着的对联已经褪色,只剩“万事如意”四个字还勉强能辨认。
她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拖过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一张老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七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眼睛浑浊,但在浑浊深处有一点光,像灰烬下面没烧尽的炭。
“马老师。”林婉清把红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我是林婉清。沈若兰的女儿。”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把门关上。然后他伸手,把防盗链摘下来。
“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的沙发是人造革的,坐垫塌下去一个坑。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杯沿的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胎。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彩电,屏幕上盖着一块钩针编织的白纱巾。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马国明还年轻,穿着审计局的制服,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但镜框擦得很净。
“坐。”马国明指了指沙发。他自己在对面的一把藤椅上坐下来。藤椅吱呀一声。
林婉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比她想象的更低,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膝盖被迫抬高。牛仔裤在大腿上绷紧,锥形的裤管从膝盖收窄到小腿,把她腿部修长的线条完整地描摹出来。她把书包放在腿上,红围巾垂下来,盖住了书包。
马国明看着她。不是许若白那种计算,不是方悦那种比较。是一个老人在辨认——从她的脸上辨认另一张脸。
“你像你妈。”他说,“眼睛不像。嘴巴像。下巴也像。”
“我妈下巴上有一颗痣。”
“对。在左边。”马国明的手在自己下巴左侧点了一下,“你比她高。你妈到我肩膀,你比我高半个头。”
林婉清把红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围巾在她前裹了一天,羊绒被体温捂得温热。她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白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米白色羊绒衫。小一码的羊绒衫贴在她身上,从锁骨到腰线,每一寸面料都被撑得满满的。暖气烧得很足,老房子的暖气管道嗡嗡响着,把整个屋子烤得像一只闷罐。她感觉到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羊绒衫的圆领边缘贴着她的锁骨窝,汗意让那一片皮肤微微发亮。
马国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是男人看女人,是一个老人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时的本能反应。
“你穿得太少了。”他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条毛毯,递给她,“披上。我们这边的暖气到了晚上就不行了。”
林婉清接过毛毯。是一条旧军毯,边缘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净。她把毛毯披在肩上。军毯粗粝的羊毛扎着她的脖子。
“马老师,”她把书包里的档案袋拿出来,“这份审计意见书,是您写的。”
马国明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他的手放在档案袋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因为风湿变了形。
“陈铭远给你的?”
“是。”
“他胆子比我大。”马国明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梗粘在杯壁上。“这份东西,我留了将近二十年。退休那年,我把它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省纪委,一份寄给当时的审计厅长,一份自己留着。前两份都没有回音。”
“您寄给纪委的,被压下来了?”
“不知道。可能是压下来了,可能是觉得一个退休老头翻旧账,翻不出什么名堂。”他把搪瓷杯放下,“陈铭远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不知道。他上周给我的。”
“他怎么拿到的?”
“他没有说。”
马国明靠在藤椅背上。藤椅发出细碎的吱呀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邻省的夜晚比省城更黑——没有霓虹灯,没有高楼,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雪地里投下昏黄的光圈。
“你来找我,想知道什么?”
“我妈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方国栋非要死她。”
马国明沉默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电视柜上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在用指节敲桌面。
“你妈当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做了她不该做的事。她把纺织厂的账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什么?”
“方国栋在改制前一年,把厂里最值钱的三条进口生产线,以报废的名义从账上划掉了。账面价值归零,但实际上那三条线一天都没停过。改制的时候,方国栋的小舅子成立了一家民营纺织公司,用废铁价把那三条线买走了。你妈是会计,她手里有原始凭证。”
“凭证呢?”
“被她交上去了。交给了当时的审计组。”
“就是您?”
“不是我。是我上面的组长。我当时是副组长。”马国明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她把凭证交上去的第三天,就被停职了。一个星期之后,‘贪污’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凭证呢?”
“不见了。审计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那三条线。”
林婉清把毛毯裹得更紧了一些。军毯粗粝的羊毛扎着她的脖子,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米白色羊绒衫的圆领被毛毯遮住了,但毛毯只盖到口。从毛毯边缘往下,羊绒衫包裹的身体在沙发里形成一道起伏的轮廓——口隆起的弧线被毛毯的边缘切断,腰肢在毛毯下收窄,然后是被牛仔裤包裹的臀部和大腿,在沙发坐垫上压出一个柔和的凹陷。她的身体在暖气过足的房间里散发出一种安静的、被动的热意。不是刻意,是年轻的身体在高温环境里的自然反应——羊绒衫的纤维里蓄着体温,牛仔裤的丹宁布贴着大腿皮肤,军毯下面,锁骨的凹陷里积着一小洼汗。
马国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邻省的夜,雪又开始落了。
“你妈被开除之后,我去找过她一次。在省城汽车站。她抱着你,你那时候不到一岁。我问她打算怎么办,她说回县城。我问她,为什么不告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你的脸转过来给我看。”
他的声音在窗玻璃上撞回来。
“她说:‘马老师,我有女儿了。’然后她抱着你上了车。”
座钟敲了六下。每一下都像在问:然后呢?
“我后来被调离了审计组。理由是我在那份审计意见书里‘坚持不当意见’。调到了邻省审计厅,坐了一辈子冷板凳,直到退休。”马国明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炭火还在烧,“我每年都写举报信。每年都石沉大海。”
林婉清把毛毯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站起来。176的身高在老式单元房里显得格外高,头顶几乎碰到那盏老式吊灯的灯罩。她走到马国明面前。
“马老师。那三条线的凭证,您后来见过吗?”
“没有。”
“谁知道它们在哪儿?”
马国明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在灯光下像两颗被磨旧的玻璃珠。
“方国栋知道。或者方国良。凭证如果还在,一定在方家人手里。那是他们的命门。”
“您觉得,凭证还在吗?”
马国明没有回答。他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抽屉里是满满当当的旧文件,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是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十几个期、人名、简短的事件描述。最后一行的期是1998年3月。
“这是我这二十年查到的东西。方国栋当年侵吞的不止那三条线。他通过改制,把半个纺织系统掏空了。这些钱后来进了方国良经手的几个基建。洗了一圈,变成了方琳名下的文化公司。方琳的文化公司,有一半业务是承办省里的官方活动——那些活动是谁审批的?她爸。洗钱的最后一环。”
他把清单递给林婉清。
“你妈是第一个说‘不’的人。所以必须消失。”
林婉清接过清单。纸张很薄,被折叠过无数次,折痕处几乎要断了。她把它小心地展开,铺在茶几上,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
“马老师。您为什么把这些给我?”
“因为我快死了。”马国明的声音很平静,“肺癌。去年查出来的,没治。医生说到明年春天。”
座钟滴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汽车站,你妈抱着你跟我说‘我有女儿了’的时候,我没有拦住她。我应该拦住她,告诉她别怕,告诉她法律有用,告诉她坏人会得到惩罚。但我没有。因为那时候我自己也不信了。”
他坐回藤椅里。藤椅吱呀一声,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你妈不信。所以她死了。我怕。所以我还活着。活到七十岁,把查到的东西交给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他看着林婉清,“你会信吗?”
林婉清把手机收起来。红围巾重新围上脖子。红色羊绒裹住她的下巴,裹住她的口。她站在那里,176的身形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棵被红绸缠绕的树。
“马老师,我妈信的不是法律。她信的是,她女儿长大以后,不用再跪着做人。”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红围巾裹着她的侧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玄关的阴影里亮着。
“您没有拦住她,是因为您知道拦不住。我妈那个人,决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她当年决定把我生下来的时候,医生说她心脏有问题,不建议生。她生了。决定回县城的时候,所有人都跟她说,回去就是认了。她认了。决定死的时候,她把我校服袖口的扣子缝了一遍。”
她把手腕伸出来。袖子往上拉了一截。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一道旧月光。
“这道疤,我遮了四年。今年不遮了。因为我要让方家的人看见它。”
马国明坐在藤椅里,看着她手腕上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搪瓷杯端起来,把里面凉透的茶一口喝完。茶叶梗粘在他裂的嘴唇上。
“你妈当年,”他把杯子放下,“也有一道疤。在右手虎口。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缝纫机扎的。后来我才知道,是她爸打的。她爸不让她读书,她把录取通知书藏在枕头芯里,被她爸发现了。”
林婉清不知道这件事。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所以她让你读书。”马国明说,“拼了命也要让你读书。”
林婉清站在玄关,红围巾裹着她的脸。窗外雪落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她把门拉开。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把红围巾吹得飘起来。
“马老师。明年春天,我再来。带我妈喜欢吃的桂花糕。”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手机震了。
江晏清发来的短信:“见到了吗?”
她靠在墙上打字:“见到了。”
“怎么样?”
她想了想。“他给了我一份清单。方国栋当年侵吞资产的清单。”
隔了几秒。“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他家里楼下。”
“往回走。上楼。”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从省城坐大巴到邻省,出租车到城北,在马国明家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这些轨迹,如果有人想查,每一段都查得到。你现在下楼,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来过这里。上楼。在马老师家里待到明天早上。坐最早那班大巴回来。”
林婉清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楼道里。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把雪地照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她转身上楼。
敲门。马国明打开门,看到她站在门口,没有问为什么。他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沙发可以睡。我去给你拿被子。”
那一夜,林婉清睡在马国明家的客厅沙发上。军毯当褥子,盖着一床洗得发硬的棉被。暖气到了后半夜果然不行了,她被冻醒了一次。窗外的雪还在落。她把棉被裹紧,蜷起身体。红围巾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能闻到苏念洗衣液的味道。
马国明的房间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咳嗽声停了之后,是老人在黑暗中的喘息。然后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马国明给的那份清单,她已经用手机拍了下来。方国栋、方国良、方琳。三条生产线,半个纺织系统,洗进了方琳的文化公司。母亲是第一个说“不”的人。所以必须消失。
她把棉被拉到下巴。沙发很短,176的身体蜷在上面,脚踝露在被子外面。牛仔裤已经脱了,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光着的小腿在凌晨的冷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腿蜷起来,膝盖几乎碰到口。羊绒衫裹着她蜷缩的身体,口隆起的轮廓在黑暗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外雪光映进来,把她蜷在沙发上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像一只在冬天缩成一团的动物,把最柔软的部分护在最里面。
天还没亮,她起来了。叠好被子,把军毯叠好放在沙发上。穿好牛仔裤,围上红围巾。马国明还没有醒。她把那份清单的原件留在茶几上,用搪瓷杯压住。杯底压着的地方,是方琳文化公司的名字。
她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天光从破损的窗玻璃漏进来,把楼梯染成灰蓝色。她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邻省的清晨比昨天更冷,雪停了,但风没停。红围巾被风卷起来,在她脑后飘成一面旗。她踩着雪往小区外面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车停在路边。深灰色的。车牌是省城的。
车门打开。江晏清从里面走出来。深蓝色大衣,灰色围巾。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你开了一夜的车?”她问。
“嗯。”他把副驾驶的门拉开,“上车。”
车里有暖风,有咖啡的味道。她坐进去,把安全带系上。红围巾堆在前,被暖风吹得微微拂动。江晏清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开车。他从扶手箱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她。
“巷口那家桂花糕。早上四点去敲的门。老板本来不卖,听说是带给你的,开了炉。”
林婉清接过纸袋。还是温的。她打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缀着桂花。她咬了一口。甜。很甜。和上次在他生那晚吃的是同一种甜。
“你疯了。开一夜车就为了送桂花糕。”
“不是为了送桂花糕。”他把车发动,“是为了接你。”
车驶出城北老厂区。邻省的清晨在车窗外展开——灰扑扑的街道,铲雪车在路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车辙,早点铺子刚刚开门,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清单上有什么?”他问。
林婉清把清单的内容说了一遍。三条生产线,方国栋的小舅子,方琳的文化公司,洗钱的闭环。江晏清听着,没有话。车驶上高速的时候,他说:“方琳的文化公司,我知道。省里一半的大型活动都是她承办的。去年江氏的年会,也是她公司做的。”
“你见过她?”
“见过。很精明的女人。比她爸低调,比她叔有脑子。方家的产业,明面上是方国栋在折腾,实际上是她在管。”
“陈铭远知道吗?”
江晏清沉默了一会儿。高速公路两旁的雪原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陈铭远一定知道。他能在省城大学待到现在,不是因为方国良的面子。是他手里有东西,方家不敢动他。”
“那份审计意见书。马国明寄出去的两份都石沉大海。陈铭远手里那份,是唯一的存底。”
“所以他把存底给了你。”
“他让我去找马国明。”
江晏清把方向盘转了一个弯。车驶上了通往省城的最后一段高速。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雪原上的光从淡金变成炽白。
“陈铭远在赌。”他说,“赌你能把方家掀翻。他把自己摘了二十年没摘净的绳子,交到了你手里。”
林婉清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纸袋空了,她把纸袋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红围巾在暖风的吹拂下,边缘轻轻飘动。
“他摘不净。”她说,“他签过方国良让他签的评审意见,替方国栋的做过专家背书。他是方家的女婿。他摘不净。”
“那他还帮你?”
“因为他不帮我,他也摘不净。帮我,至少他女儿将来不用再姓方。”
江晏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桃花眼在晨光里被照成浅褐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女儿。”
“资料室里有一份课题组成员表格。他填的家庭情况。女儿陈思羽,比我小三岁,在英国读本科。他每年往英国汇两万英镑。方琳的文化公司,是那两万英镑的来源。”
江晏清没有接话。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省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浮现——高楼、烟囱、电视塔。雪后的省城在晨光里像一座被白糖覆盖的积木城市。
“你连他女儿都查了。”
“不是查。是看到表格的时候,记住了。”
“记住了。然后连起来了。”
“嗯。”
江晏清把车速放慢了一些。省城高速出口的收费站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林婉清。”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查得越深,越像方家的人。方家人也查,查对手的底细,查每一个能用上的软肋。你和他们的区别在哪儿?”
林婉清把红围巾裹紧了一些。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她围巾边缘的绒毛染成金色。
“区别是,我查了,是为了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他们查,是为了让没做错事的人闭嘴。”
车驶过收费站。省城的街道在晨光里渐渐苏醒。环卫工人在铲雪,早点摊前排着队,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在人行道上踩雪玩。江晏清把车停在省城大学后门。
“到了。”
林婉清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下车,红围巾被风吹起来。
“江晏清。”她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他。
“嗯。”
“你开了一夜的车。找个地方睡觉。”
“我知道。”
“桂花糕很好吃。”
“我知道。”
她关上车门。车没有立刻开走。她转身往学校走,红围巾在晨风里飘着。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回头看。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停在原地。隔得太远,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举起手,朝他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校门。
317宿舍。
苏念还在睡。周婷婷和方悦都不在——元旦放假,本地的回家了,有亲戚的投奔亲戚去了。林婉清轻轻推开门,把书包放下。红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爬上床梯。
苏念翻了个身。“婉清?”
“嗯。”
“你回来了。”
“嗯。”
“几点了?”
“七点。还早。你睡。”
苏念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林婉清面朝墙壁躺下。母亲的照片还在那里。二十岁的沈若兰,梳着两条辫子,站在纺织厂门口,对着镜头笑。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马国明给的那份清单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清单最末尾,马国明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她之前没有注意到。
“方国栋妻弟周建平,现名周平,省城翠湖山庄物业管理公司法人。翠湖山庄12号,方国栋现居。”
翠湖山庄12号。江晏清给她的那张纸条上,写的也是这个地址。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翠湖山庄。方国栋。周建平。物业管理公司。她记住了。
——
元旦晚上,苏念拉着她去江边看烟花。
“每年都放的!听说今年有新的花样!”苏念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你都从邻省回来了,陪我去!”
江边的观景平台上挤满了人。年轻的情侣、带孩子的父母、举着手机直播的学生。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冷意。林婉清把红围巾裹紧,苏念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挤在人群里。
烟花在八点准时开始。第一朵在江面上空炸开,金色的,照亮了半条江。然后是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炸成一座花园。苏念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
“婉清!你看那一朵!像不像我画的牡丹!”
林婉清抬头。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正在夜空中绽放,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向外舒展。确实像苏念画的那朵牡丹。胭脂色的花瓣,藤黄的花蕊,在夜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进江水里。
“像。”
苏念笑了。笑得很开心,和开学第一天在宿舍里看到她时一样净。
烟花放完之后,人群渐渐散去。苏念拉着她去江边的夜市买烤鱿鱼。排队的时候,林婉清的手机震了。
陈铭远发来的短信:“回来了?”
她打字:“嗯。早上到的。”
“马国明还好吗?”
“不太好。肺癌。”
隔了一会儿。“他给了你什么?”
“一份清单。方国栋侵吞资产的清单。还有方琳文化公司的信息。”
这一次,隔了很久。久到苏念买好了烤鱿鱼,把一串递到她手里。鱿鱼须烤得焦脆,刷了辣酱,冒着热气。
手机震了。“清单上有没有提到方琳文化公司承办的活动的具体名称?”
她打字:“有。近三年省里的重大活动,有一半是她承办的。”
“那些活动的经费,是从财政拨出来的。拨出来的财政经费,有一部分是地方债务置换的资金。你上学期整理过那部分数据。你整理的数据里,有那几笔钱。”
林婉清握着手机。烤鱿鱼的热气熏在她脸上。她明白了。
陈铭远让她整理那三年财政数据的时候,就已经把那几笔钱的位置指给她看了。只是她当时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站着的是方琳。现在知道了。
打字:“陈老师。您让我整理那批数据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我会用上。”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怎么从数字里找到人。你妈当年也是做这个的。从数字里找人。”
她把手机放下。江风把她的红围巾吹起来,拂过苏念的脸。苏念歪着头看她。
“谁啊?大过年的还发短信。”
“陈老师。”
“陈铭远?他过年给你发短信?”
“问课题的事。”
苏念咬了一口烤鱿鱼,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像林婉清自己吃饺子时的样子。
“婉清,你觉不觉得陈老师对你特别好?”
林婉清把烤鱿鱼的竹签扔进垃圾桶。“他对课题组的每个学生都好。”
“才不是。”苏念把最后一口鱿鱼塞进嘴里,“上次方悦去他办公室交材料,前后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你每次去,至少待半个小时。”
林婉清没有接话。江面上又升起了一朵烟花——是散场之后补放的,孤零零的一朵,在夜空中开了,又谢了。
两个人往学校走。走过江边的景观步道,走过挂了彩灯的梧桐树,走过跨江大桥的桥洞。苏念挽着她的胳膊,哼着刚才烟花秀的背景音乐。
“苏念。”
“嗯?”
“你觉得陈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苏念想了想。“有点怕他。”
“怕什么?”
“他的眼睛。看你的时候,像能把你看穿。但又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看。就是——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说破。”她侧过头看着林婉清,“他看你的时候,尤其这样。”
林婉清把红围巾裹得更紧了一些。江风吹过来,把围巾边缘吹得拂过她的脸颊。
“婉清。”
“嗯。”
“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事情?”
林婉清的脚步停了一瞬。很短。然后继续走。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瘦了。而且你眼睛下面的青色越来越重了。还有——”苏念把她挽得更紧了一些,“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会弯。现在笑的时候,眼睛不弯了。”
桥洞里很暗。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桥洞里回响。走出桥洞,路灯的光重新照在她们身上。
“苏念。我在查我妈的事。”
“你妈不是生病走的吗?”
“不是。是被冤枉的。她在纺织厂做会计,查出了一笔假账。有人让她闭嘴。她不闭。就被开除了。”
苏念的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不是松开,是握住了她的手。苏念的手很小,很暖,被烤鱿鱼的辣酱弄得黏糊糊的。
“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些。”
“查到之后呢?”
“让他们付出代价。”
苏念没有问“他们”是谁。她握着林婉清的手,两个人走在元旦夜晚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彩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
“婉清。”
“嗯。”
“你会不会有危险?”
林婉清想了想。“不会。他们不知道我在查。”
“那你怎么查到他们的?”
“有人帮我。”
“陈老师?”
林婉清没有回答。
苏念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笑了,在我面前可以不笑。你眼睛不弯也没关系。反正我看惯了你吃藕片的样子。吃藕片的时候你眼睛从来不弯,只有腮帮子鼓着。像只松鼠。”
林婉清站住了。站在梧桐树的彩灯下面。红围巾裹着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彩灯的光里,弯了。
“苏念。”
“嗯?”
“你的牡丹画,在我枕头底下。我带到邻省去了,又带回来了。”
“你带着它嘛?”
“平安。”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把梧桐树枝上积的雪震落了一小片,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
“傻不傻!一张画能什么平安!”
林婉清也笑了。红围巾下面,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元旦的彩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把她176的身影投在雪地上,红围巾的影子在雪地上飘成一面小小的旗。
两个人继续往学校走。身后,江对岸又升起了一朵烟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孤零零的,在元旦的深夜里开了很久才谢。
回到317的时候,周婷婷和方悦都还没回来。苏念去洗漱了。林婉清坐在床上,把手机相册打开。清单的照片。纺织厂三条生产线。方国栋。周建平——周平。翠湖山庄物业管理公司。她把“翠湖山庄物业管理公司”这个词复制进备忘录。
然后打开和陈铭远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些活动的经费,是从财政拨出来的”。她打字:“陈老师。翠湖山庄的物业公司,法人是方国栋的妻弟。方国栋住在翠湖山庄12号。物业公司替他守着门。”
发送。
隔了一会儿,回复进来:“你想怎么做?”
打字:“还没想好。但物业公司是离他最近的一道门。”
“那道门你进不去。物业公司的人是他妻弟的手下,全是跟了他二十年的人。生面孔一出现,他立刻就知道。”
“所以需要让物业公司主动找我。”
“怎么找?”
林婉清握着手机。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她把红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裹在肩膀上。羊绒的暖意慢慢渗进皮肤。
打字:“翠湖山庄是高档住宅区。高档住宅区的物业公司,最怕业主委员会。业主委员会最怕什么?”
隔了几秒。“怕业主不信任。怕账目不透明。怕公共收益被侵占。”
“物业公司的公共收益,需要第三方审计。”
这一次,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然后手机震了。
“你下学期有一门课。审计学。授课教师是我。”
她把手机放下。苏念洗漱完回来了,脸上涂着睡眠面膜,白白的,像一只刚出炉的馒头。
“你还不睡?”
“睡了。”
林婉清把红围巾叠好,放回枕头旁边。躺下,面朝墙壁。母亲的照片在台灯的余光里微微泛黄。二十岁的沈若兰,纺织厂门口,两条辫子,对着镜头笑。
她闭上眼睛。
审计学。下学期。翠湖山庄。方国栋的门,会从里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