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陈重之后的第三天,沈尘收到了一份快递。
快递是送到仁和堂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 沈尘收 三个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城东物流园,7号仓库。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沈尘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字迹,认出了那是陈重的笔迹——老年人的手写,笔画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他没有立刻去,而是先把上午的客人按完了,中午吃完饭才跟孙老头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去了城东物流园。
物流园在城市的最东边,比康泽那个工业区还要远。沈尘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物流园里很热闹,大货车进进出出,叉车在仓库之间穿梭,工人们穿着反光背心在搬运货物。沈尘找到7号仓库的时候,发现它和其他仓库不一样——门是锁着的,窗户是黑的,外面没有任何标识,像是被遗忘在这个物流园的角落里。
他用那把钥匙开了门。仓库里面很大,至少有上千平方米,但几乎空空荡荡,只有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几个木箱子和一张桌子。沈尘走过去,打开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样东西——符纸。不是他从文具店买的那种廉价宣纸,而是真正的、用朱砂和上等黄纸制作的符纸,每一张都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沈尘拿起一张符纸,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又闻了闻。纸的质地细腻均匀,朱砂的颜色鲜红如血,灵气波动虽然微弱但很稳定。这种符纸,比他自制的那些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又打开了第二个木箱子。里面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玉的,笔锋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兽毛,柔软而富有弹性。毛笔的旁边放着一小瓶墨汁,墨汁不是黑色的,而是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腥味——不是血,是朱砂混合了某种矿物粉末的特制墨汁。
第三个木箱子最小,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块玉佩。和陈重的那块很像,但比陈重的那块小一些,比孙老头的那块大一些,玉质温润,纹路精细,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微微发热的感觉。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守心 。
沈尘把三样东西一一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子上,拿出手机给陈重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收到了。谢谢。
陈重回复得很快: 不客气。符纸和笔是给你画符用的,那块玉是我师兄的遗物,和我这块是一对。它没有我的那块能量强,但它有一个我的那块没有的功能——它能保护你的神识不受外界的侵蚀。那个东西擅长扰人的意识,你带上它,会安全一些。
沈尘看着 守心 两个字,把玉佩挂在了脖子上,和孙老头给他的那块并排放在一起。两块玉佩贴着他的口,一凉一热,像是在互相呼应。
他在仓库里待了两个小时,用那些符纸和特制墨汁画了二十张火符、十张雷符——这次他成功画出了雷符,因为特制墨汁对异界能量的兼容性比普通墨汁好了很多。雷符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要大,每一张都封存着足以击穿一面砖墙的雷电能量。
他把这些符纸小心地收好,放进一个防水的袋子里,背在身上,锁上仓库的门,离开了物流园。
回到小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尘煮了面,吃了,洗了碗,然后盘腿坐在折叠床上,开始修炼。他把 守心 玉佩握在左手里,右手结印,引导着异界能量进入体内。今天他发现了一个变化——那块 守心 玉佩能够自动过滤进入体内的异界能量,将其中那些杂乱的、有害的部分剔除掉,只留下最纯净的部分。这样一来,他吸收转化的效率又提高了不少,而且身体的不适感也大大减少了。
修炼到深夜十一点,沈尘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摸了摸口的两块玉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玉佩里等着他,等着他解开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
接下来的子,沈尘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白天,他在仁和堂正常上班,推拿,接客,赚钱。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客人越来越多,孙老头不得不把仁和堂的营业时间从 周二到周六 改成了 周二到周 ,因为周六已经排不下了。沈尘的收入也随之水涨船高,每天的推拿收入稳定在一千五百块以上,按六四分,他每天能拿到将近一千块。一个月下来,光是推拿的分成就有两万多。
晚上,他回到小仓库,画符、修炼、研究康泽的技术资料。他把那些资料反复看了好几遍,虽然很多专业术语还是看不太懂,但对那个 容器 的能量波动规律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它的能量波动周期是七天——每七天一个循环,从最低点到最高点,然后再回到最低点。在能量波动的最高点,它的能量输出会达到平时的五到十倍,持续大概两个小时,然后迅速回落。
陈重说的 昨天晚上它的能量输出突然增加了三倍 ,就发生在能量波动的上升期。那不是异常,而是规律的一部分。但陈重说它 越来越不稳定 ,说明这个规律正在发生变化——波动的幅度在加大,周期的长度在缩短。
沈尘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标记出能量波动的趋势。按照这个趋势,大概再过一个月,那个 容器 的能量波动就会达到一个临界点。到那个时候,它可能会失控,也可能会——觉醒。
他不知道 觉醒 意味着什么,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尘正在小仓库里画符,手机忽然响了。是顾晚棠打来的,不是发消息,是直接打电话。沈尘接起来,对面传来顾晚棠急促的呼吸声。
沈师傅,出事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东西刚才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巨大的能量,把我们实验室的所有设备都烧了。赵志远离它最近,被那股能量击中了,现在昏迷不醒,我们在送他去医院的路上。
沈尘握紧了手机: 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的心跳很弱,呼吸也不稳定。医生说可能是心脏骤停,但具体原因查不出来。 顾晚棠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师傅,我怕。我怕它会死我们所有人。
电话那头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还有人在喊 让一让、让一让 。沈尘听着那些声音,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了一句: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把桌上散落的符纸和毛笔收好,背上那个装满了符纸的防水袋,穿上鞋,推门冲了出去。
夜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是刀子。沈尘跑出巷子,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他脸色不对,没有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窜了出去。
沈尘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那个 容器 爆发出巨大能量,击伤了赵志远,烧毁了实验室的设备。这说明它已经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安静的能量源,它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攻击周围的人了。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赵志远?
沈尘想起了宋青说过的话—— 康泽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个姓顾的女人,她也不是康泽真正的主人。 赵志远是康泽的市场部经理,负责对外联络和客户拓展,他知道的信息可能比顾晚棠以为的要多得多。也许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也许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触发了那个 容器 的攻击。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沈尘付了钱,下了车。他跑进急诊大厅,在前台问了赵志远的病房号,然后一路小跑到了三楼的重症监护室。
顾晚棠站在监护室门口,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她看见沈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指了指监护室的门。
沈尘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赵志远躺在病床上,身上满了管子和线,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微弱而不稳定,每跳几下就停一下,然后又跳几下。
沈尘用神识感知了一下赵志远的身体。在他的丹田位置,那个原本稳定的能量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暴虐的、四处乱窜的能量残渣。那些残渣在赵志远的体内横冲直撞,破坏着他的经脉、脏腑、血管,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扔了一颗炸弹。
医生怎么说? 沈尘问。
医生说他的心脏在衰竭,原因不明。 顾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说可能撑不过今晚。
沈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放在监护室的门把手上,推门走了进去。
你什么? 顾晚棠在后面喊了一声。
救他。 沈尘关上了门。
他走到赵志远的床边,把手放在他的丹田上,闭上眼睛。体内的灵力开始涌动,顺着他的手掌,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渡入赵志远的体内。那些混乱的、暴虐的能量残渣在灵力的引导下,开始慢慢平息下来,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不再四处乱窜。
沈尘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将赵志远体内的大部分能量残渣清除净。他的灵力消耗了将近一半,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但赵志远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变得稳定了,心跳从每分钟四十多次恢复到了七十多次,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沈尘收回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了看赵志远的脸,脸上的灰白已经褪去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从紫色变成了淡红色。
他推门走出监护室的时候,顾晚棠正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颤抖。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沈尘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他没事了。 沈尘说。
顾晚棠张了张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像是积攒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尘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过了大概两分钟,顾晚棠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的样子。
谢谢你。 她说。
不用谢。 沈尘看着她, 现在你需要告诉我一件事——赵志远做了什么,才会被那个东西攻击?
顾晚棠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沈尘。
这是他今天下午给我的。 她说, 他说他查到了那个东西的来历,把它所有的资料都存在了这个U盘里。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内容,就被击中了。
沈尘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你看看。 顾晚棠说, 如果里面有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告诉我。
沈尘点了点头,把U盘装进口袋,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晚棠一眼。她还站在监护室门口,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些沈尘看不懂的东西。
顾女士。 沈尘叫了一声。
顾晚棠抬起头。
那个东西,可能不是你们能控制的。 沈尘说, 但它也不是不能对付的。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
顾晚棠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尘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回到小仓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沈尘没有修炼,也没有煮面,而是直接坐在折叠床上,把那个U盘进手机里,开始看里面的内容。
U盘里的资料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有文档、有照片、有视频、有录音,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原始数据。沈尘先从文档开始看,一个一个地打开,一字一句地读。
赵志远查到的内容,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个 容器 ,不是陈重三十年前在戈壁滩上发现的。它是被送到那里去的。据赵志远从康泽旧档案中翻出的一些零散记录,那个 容器 在出现于戈壁滩之前,曾经在其他地方出现过——东北的长白山、西南的深山、东南的海底。每一次出现的时间间隔大约五百年,每一次出现的地点都在变化,但有一个共同点:每次出现之后,当地都会发生一系列无法解释的异常事件——大规模的精神疾病、莫名其妙的失踪案、以及一些至今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
五百年。沈尘在心里算了一下,上一次那个 容器 出现的时间,大约五百年前。再上一次,大约一千年前。这个时间间隔,和他前世修炼的那些历史事件有着某种惊人的重合。
他继续往下看。赵志远还在档案里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古老的、已经破损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些文字。那些文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种沈尘认识的文字,但它们的形状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他前世在九重天的藏经阁里见过类似的文字,那是上古仙文,是修仙界最古老的文字之一。
沈尘把照片放大,仔细辨认那些文字。他认出了几个符号——那几个符号的意思是 封印 和 看守 。
那个 容器 ,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封印在这里的。它不是入侵者,它是——囚徒。而那个位面裂隙,不是它自己打开的,而是封印它的那个人留下的。那些从裂隙中渗透出来的异界能量,不是它在汲取能量,而是它在——泄露能量。
沈尘放下手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那个 容器 是一个被封印的囚徒,被关在这个世界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封印每隔五百年就会松动一次,导致它从位面裂隙中泄露能量,引发各种异常事件。陈重在戈壁滩上发现它的时候,正是封印最松动的时候。而陈重做的那些事——把它带回来,用它的能量制造各种设备和产品——实际上是在加速封印的破坏。
沈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 容器 不是要攻击赵志远,它是想通过赵志远传递一个信息——它想让人知道它的来历,知道它是被封印在这里的,知道它的能量正在泄露,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封印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从裂隙中涌出来的就不只是能量了,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沈尘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世界的真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他,正站在这个真相的中心,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拿起手机,给陈重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我去找你。我需要跟你当面谈一谈那个东西的来历。
陈重回复得很快: 好。我等你。
沈尘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上古仙文和那张破损石碑的照片。
封印。囚徒。五百年。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画面。画面里有光,有暗,有一个人影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尖指向地面,剑身上流淌着金色的光。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这次沈尘看清了他的脸。
那不是他的大弟子。
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