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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杨明花了三个晚上,把那本《电子管制造工艺简述》翻了四遍。

第一遍通读,第二遍对着系统灌输的知识一条一条印证,第三遍把他认为能动手的“茬”用铅笔圈出来,第四遍把圈出来的地方重新过了一遍——划掉那些现阶段绝无可能碰的,划掉那些需要大型设备改造的,划掉那些涉及原材料国产化替代的。

最后剩下三处。

三处都是测试环节的问题。

不是制造环节不重要。一百三十七处茬里,至少有八十处在制造端。但制造端的问题,每一个都需要动设备、改工艺、甚至换材料。那是工程师的活儿,不是他能碰的。

至少现在不能。

但测试环节不一样。

测试环节的茬,有相当一部分不需要改动生产线本身。测试是独立于制造的——它有自己的一套设备、一套流程、一套标准。优化测试环节,就像给整个工厂装上一副更准确的眼镜。不改变生产本身,但能让生产出来的东西被更准确地筛选、更有效地分级。

第一处茬:老炼测试台上的电压监测表。

老炼是老化工序,让电子管在额定电压下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把早期失效的筛出来。红星厂的老炼台一次能跑几百只管子,每只管子的工作电压靠一排指针式电压表监测。工人每隔一小时抄一次表,发现电压异常的就把对应管子拔下来。

问题出在表上。

那些电压表是普通的电工用表,精度等级2.5级。对于电子管老炼来说,这个精度不够。2.5级的表,在量程上限处的绝对误差能达到满量程的2.5%。电子管的灯丝电压允许偏差通常只有5%到10%,监测工具本身的误差就吃掉了一半的容差空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部分本该被判定为“电压异常”的管子,因为表的误差而侥幸过关了。也意味着一部分本来正常的管子,可能被误判为异常而拆掉。

系统给出的解决方案很明确:增加一套电压比较电路,用基准电压源和差分放大器把绝对测量变成相对比较。不需要换表,不需要改老炼台。只需要一个附加装置。

第二处茬:测试台上的信号发生器校准。

电子管参数测试需要输入标准信号。红星厂用的信号发生器是国产的,频率刻度是机械式的,靠旋钮带动指针指示频率。机械传动的回差、刻度盘本身的印刷误差、再加上温度变化导致的元件参数漂移,实际输出频率和刻度指示之间经常差着百分之好几。

系统灌输的知识里有一套简易的校准方法——用一个晶体振荡器产生基准频率,和信号发生器的输出混频,听拍频声。拍频为零的时候,信号发生器就准了。

晶体振荡器。

杨明在这个词上停住了。

晶体振荡器本身不是复杂的东西。一块石英晶体,一个振荡电路,加一个缓冲放大。但他需要石英晶体。这个时代,石英晶体不是随便能买到的零件。它是管制物资,用在电台、雷达、精密仪器上。

他把这一条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三处茬:跨导测试仪的校准。

跨导是电子管最重要的参数之一,表示栅极电压变化能引起多大屏极电流变化。红星厂的跨导测试仪是苏联援建时带来的,用了六年了。系统标出的问题是:测试仪的屏极电源纹波偏大,导致跨导读数在小信号区偏低,在大信号区又偏高。

纹波偏大的原因是电源滤波电容老化。和杨明修过的那台收音机一模一样的问题。

修法也差不多。

但跨导测试仪是厂里的核心计量设备,不是随便谁都能打开机壳动的。它上面贴着计量局的铅封,每年由计量局的人来校验一次。私自拆开,铅封就断了。

杨明把这一条也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权限。”

三个问题。三处茬。两个能动手,一个要晶体,一个要权限。

他选了第一个。

电压监测表的问题。不涉及管制物资,不需要拆计量设备,只是一个外接的附加装置。能自己做,能演示,能拿出数据。

周四下午,杨明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画电路图。

图纸用的是从算术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铅笔是2H的,笔尖削得很尖。他画得很慢,每一线都先用尺子比着轻轻画一道,确认位置对了再描深。

电路不复杂。一个基准电压源,用稳压管搭;一组电阻分压器,把被测电压衰减到和基准电压差不多的幅度;一个差分放大器,用双三极管做,把被测电压和基准电压的差值放大;最后是一个表头,指示差值的大小和方向。

原理很简单:如果被测电压刚好等于设定值,差值为零,表头指针指在中间。如果偏高,指针往右偏;偏低,往左偏。偏差多少,一目了然。

不需要读出绝对电压值。老炼工人只需要知道“这个管子的灯丝电压对不对”,而不需要知道“具体是几伏”。

杨明把电路图画完,检查了两遍。然后从郑伯衡给他的那堆书里翻出一本《常用电子管特性手册》,查了稳压管和双三极管的型号。国产的有,不需要进口。

他拿了一张新纸,开始写方案说明。

标题:关于电子管老炼台电压监测的改进建议。

第一部分:现状与问题。用系统灌输的知识,把电压表精度不足导致的漏判和误判问题写清楚。没有批评,没有“你们做得不好”,只有客观描述和数据推算。

第二部分:改进方案。画上电路图,标注元件型号和参数,说明工作原理。

第三部分:可行性。列出所需元件,全部为国产通用型号。附注:本装置可制作成独立外接单元,通过香蕉头与老炼台测试孔连接,无需改动原设备。

第四部分:效益预估。如果漏判率降低哪怕百分之二,每年可多为国家筛选出数千只合格电子管。

他写了整整三页纸。字很小,排得很紧,几乎没有涂改。

写完之后,他把三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装进书包。

周五放学后,杨明去了郑伯衡的办公室。

郑伯衡在。他正坐在桌前改作业,面前摊着一摞物理作业本,红笔在纸上偶尔划一道。看见杨明进来,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有事?”

杨明把三页纸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郑伯衡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上那个标题让他顿了一下。他没说话,把纸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杨明坐在对面等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学生跑过去的声音,远处场上有体育老师在吹哨子。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郑伯衡手里的纸上,照在那张用2H铅笔画出来的电路图上。

郑伯衡看得很慢。

不是那种“看不懂所以慢”的慢。是那种“看懂了,所以在反复确认”的慢。他的目光在电路图上停了很久,又翻回第一页看问题描述,又翻回来看元件选型。

然后他把三页纸放下。

没有马上说话。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烟,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你写的?”

“是。”

“什么时候写的?”

“这周。参观回来以后。”

郑伯衡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摁着好几个烟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明看着他。

“意味着这份方案如果送到红星厂,被技术科的人看见——”郑伯衡的手指点了点那三页纸,“他们不会相信是一个初一学生写的。”

杨明沉默了一瞬。

“所以不能是我写的。”

郑伯衡抬眼看他。

“你的意思是?”

“郑老师。”杨明说,“您教了十五年物理。您写的。”

郑伯衡夹着烟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杨明,看了很长时间。长到香烟烧出一截长长的烟灰,自己断了,掉在桌面上。

他把烟头摁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如果这份方案被采纳,后面会有人来找我谈细节。我能谈吗?”

杨明没有立刻回答。

这确实是个问题。方案是他写的,原理他懂,电路是他设计的。如果真的到了讨论细节那一步,郑伯衡替他出面,能撑得住吗?

但系统在这一点上帮不了他。系统能给的是知识,不是身份。

“我们可以一起准备。”杨明说,“方案里的每一处原理,我都能解释清楚。您替我把这些解释带给该听的人。如果——如果到了非要‘写方案的人’亲自出面的时候——”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再说。”

郑伯衡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望着那块水渍,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我1960年带过一个学生。”他忽然开口,“叫陈志国。家里是农村的,爹妈不识字。这孩子对无线电着了魔,每天放学赖在我这儿不走,把学校那台示波器拆了装、装了拆。高三那年,他自己装了一台短波电台,收到了莫斯科的广播。”

郑伯衡停了一下。

“后来他被通信兵部队特招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郑老师,我以后要造中国自己的电台。”

他又点了一烟。

“去年他来信。人在酒泉。信里不能说具体什么,只说那边天很蓝,晚上星星多。”

郑伯衡把烟叼在嘴里,把杨明那三页纸重新拿起来。

“我教了十五年书,见过聪明的学生,也见过用功的学生。但聪明和用功,都解释不了你这三页纸。”

他看着杨明。

“这上面写的,不是学来的。”

杨明心头微微一紧。

“是——”郑伯衡低头看着电路图上那个差分放大器的设计,“是像一个人已经在电路里泡了很多年,回过头来,把最该做的那件事写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走廊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放学的人已经散尽。

郑伯衡把那三页纸叠好,没有还给杨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纸装进去。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方案我会递。”他说。“以我的名义。”

杨明张了张嘴。

“别谢。”郑伯衡抬手止住他,“我不是替你递的。你今年十二岁。这份方案上写的事情,够一个工程师想半年。你写出来了,但你不能递。因为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受一个十二岁的工程师。”

他把信封放在桌角。

“但它需要这份方案。”

杨明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夕阳照在上面,纸面上的纤维纹理被光线映得清清楚楚。

“郑老师。”

“嗯。”

“酒泉那边——天真的很蓝吗?”

郑伯衡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等以后你自己去看。”

杨明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过场,夯土地面上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发硬,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场边上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往下落。

他把手在裤兜里,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

书包里装着郑伯衡今天新给他的一本书——《脉冲技术基础》。薄薄的,六十四开本,可以揣在口袋里。

走到校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楼二层的窗户里,郑伯衡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杨明转过身,走出了校门。

回到四合院时,院里正在吃饭。

各家各户的门都开着,煤炉子的烟火气混着饭菜的味道飘满了院子。赵婶家炒的是白菜帮子,加了点辣椒,呛得满院都是。何雨柱端着一碗面条蹲在门口,里面卧了一个鸡蛋,是今天厂里食堂的福利。

杨明穿过院子时,何雨柱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茂,你这阵子天天回来这么晚?”

“学校有事。”

“什么事天天有?”

杨明没接话,径直走过去。

“嘿——”何雨柱在背后啧了一声,“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杨明推门进屋。

母亲刘秀兰正在桌边糊火柴盒。这是街道上发的副业活计,糊一百个给两毛钱。她手指上沾着浆糊,动作很快,几乎不看手上的活儿,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的一张旧报纸。

“回来了?锅里有粥,自己盛。”

杨明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一碗棒子面粥,端回桌上。

粥很稀,能照见碗底。他用筷子搅了搅,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刘秀兰糊完手里那个火柴盒,放在一边晾着,拿过一个新的纸片。

“今天学校里有什么新鲜事?”

“没有。”

“你那台收音机,”刘秀兰朝桌角努了努嘴,“今儿下午自己响了一阵,然后又没声了。是不是又坏了?”

杨明看了一眼那台红星收音机。它安静地蹲在桌角,指示灯没亮,电源线盘在旁边。

他没开机。

走过去上电,拧开开关。指示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在傍晚的屋里像一粒小小的炭火。

预热了几秒。

收音机里传出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正在播送天气预报。

“……明天白天,晴间多云,北转南风二三级,最高气温十二度……”

刘秀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糊火柴盒。

“这玩意儿倒是能响。就是不知道说的准不准。”

杨明把音量拧小,坐回桌边继续喝粥。

收音机里的声音细细地流淌着。天气预报播完了,接着是一段音乐。手风琴,拉的是《喀秋莎》。

刘秀兰糊着火柴盒,手指翻飞。浆糊的气味和粥的热气混在一起。

杨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他看了一眼书包里那本《脉冲技术基础》,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台正在唱歌的收音机。

然后从书包里翻出算术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

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

“基准电压源——稳压管选型与温度补偿。”

他画下了第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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