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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方案递上去的第十一天。

杨明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等,又都在告诉自己不要等。该上课上课,该去郑伯衡那儿修仪器修仪器,该回家喝棒子面粥喝棒子面粥。那三页纸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合上了,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石头在水底。

第十一天,星期二。下午第一节,数学。

王建国正在黑板上讲一元一次方程。他的板书很工整,粉笔字一笔一划,等号对齐得像用尺子比过。杨明在笔记本上跟着做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

教导主任周德明站在门口。

他先朝王建国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扫到杨明的时候,停了一瞬。

杨明握铅笔的手指收紧了。

“杨明。”周德明的声音不大,“出来一下。”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杨明把铅笔搁下,站起来往外走。同桌的男生小声问了句“你犯什么事了”,他没回答。

走廊里,周德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杨明跟在后面,能听见自己胶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他们没有往教导处走,而是走向办公楼。

上楼。二楼。走廊尽头。

郑伯衡办公室的门开着。

杨明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三个人。

郑伯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页纸——杨明一眼认出那三页纸,是他用2H铅笔写的方案,边角已经有了被反复翻看的折痕。

另外两个人坐在对面。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银框眼镜。杨明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穿着蓝色工装,前口袋上印着“红星”两个字。他皮肤黑,手指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一看就是在车间里泡了很多年的人。

中年人是红星电子管厂技术科科长,姓宋,宋之问。年轻人是技术科的技术员,姓韩,韩春生。

宋之问正在说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方案本身我们认可。老炼台电压监测的问题,科里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也想过一些办法。换高精度表头是一条路,但成本太高,厂里批不下来。你们这个差分比较的思路——”

他看见门口进来的杨明,话停住了。

郑伯衡回过头。

“进来。”

杨明走进办公室,站在郑伯衡旁边。他能感觉到宋之问和韩春生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宋之问的眼神是审慎的,带着一种技术人员打量一个待测零件的目光。韩春生则更直接些,上下看了一遍,眉毛微微动了动,大约在想“这么小”。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宋之问问郑伯衡。

“是。”

宋之问又看向杨明。

“方案你看过吗?”

杨明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郑伯衡。

郑伯衡没有替他回答。

“看过。”杨明说。

“看懂了吗?”

“看懂了。”

宋之问从桌上拿起那三页纸,翻到电路图那一页,手指点在差分放大器的部分。

“这部分。为什么要用双三极管做差分放大?用两只独立的管子不行吗?”

来了。

杨明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他不会这个问题,而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初一学生能不能答上来”的考验,而是“一个工程师该怎样回答技术问题”的考验。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标准。

“可以用两只独立的管子。”他说,“但不好。”

“为什么不好?”

“两只独立管子的参数不可能完全一致。屏流、跨导、内阻,都会有差异。差分放大器抑制共模信号的能力,依赖两只管子的对称性。不对称的话,共模抑制比会掉下来。”

宋之问没有表情变化。他继续问:“那双三极管就一定对称吗?”

“不一定完全对称。但同一片硅片上做出来的两个管芯,参数差异比两只独立管子小一个数量级。而且它们在同一个管壳里,温度一样,漂移方向一样,可以互相抵消。”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杨明沉默了一秒。

“书上看来的。”他说。“《电子管电路基础》第七章,差分放大器那一节。”

这是真话。《电子管电路基础》确实有差分放大器的内容。只是书上写的没有他刚才说的那么细。但他不能说是系统告诉他的。

宋之问把纸放下。

他看着杨明,看了一会儿。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学生,更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

“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宋之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一种杨明暂时分辨不出的东西。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郑老师,你确定方案是你写的?”

郑伯衡没有正面回答。

“方案的内容,我和杨明讨论过。他提出了关键思路。”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说法。郑伯衡没有承认方案不是他写的,也没有否认杨明的参与。将来如果真到了需要“写方案的人”出面的时候,这句话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解释。

宋之问沉默了一会儿。

韩春生这时候开口了。

他是对着杨明说的,语气比宋之问直接得多:“小伙子,你说的那个差分比较电路,有没有搭过实物?”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老炼台在你们厂里,不在我手里。”杨明看着韩春生。“我只能做到方案这一步。剩下的,需要你们判断值不值得试。”

韩春生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他转头对宋之问说:“宋科长,这孩子说话比咱们科里那帮大学生还利索。”

宋之问没笑。他把那三页纸重新叠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方案我们带回去。”他站起来,“会安排时间在老炼台上做一轮测试。如果效果达到预期——”

他看向郑伯衡。

“后续的工作,可能需要你们这边持续参与。”

“你们”这两个字,他说的时候,目光在郑伯衡和杨明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杨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宋之问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只是“参与讨论”的学生。宋之问知道。

但宋之问没有说破。

“那就这样。”宋之问朝郑伯衡伸出手,“郑老师,感谢你们对红星厂的支持。”

郑伯衡站起来和他握了手。

宋之问又转向杨明。他没有握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电子管。

很小,比杨明修过的那台收音机里的任何一只都小。管壳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精细的电极结构。阴极、栅极、屏极,紧凑地排列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空间里。

“这是厂里试制的新型号,花生管6J1B,用在便携式电台上的。”宋之问说,“目前成品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拆开看看。”

杨明把那枚电子管拿起来。

很轻。玻璃管壳在指尖微微发凉。他对着窗户的光看,里面的电极结构像一件微型的精密雕塑。

【茬:批量识别中——电极装配同心度偏差、栅极绕线螺距不均匀、阴极涂层厚度一致性差、芯柱玻璃应力残留、真空度衰减偏快……共17处。】

十七处。

一个小小的花生管里,藏着十七处茬。

每一处茬,都在吃掉那百分之七十的成品率。

杨明把管子握在手心。

“谢谢宋科长。”

宋之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韩春生跟在后面,出门前回过头,朝杨明竖了个大拇指。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伯衡和杨明。

郑伯衡点了一烟。

“怕吗?”

杨明把花生管小心地装进口袋。“怕什么?”

“怕被看穿。”

杨明想了想。

“宋科长已经看穿了。”

“嗯。”郑伯衡吐出一口烟,“但他不会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写出这种方案,说出去,对他没好处,对红星厂没好处,对你更没好处。”

“所以他会假装不知道?”

“他会假装‘不需要知道’。”郑伯衡说,“聪明人之间的默契,就是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杨明低头看着口袋里那枚花生管。玻璃管壳反射着窗外的光,亮得像一滴凝固的水。

“郑老师。”

“嗯。”

“十七处。”

郑伯衡没听懂。“什么?”

杨明摇了摇头。他没法解释系统在一瞬间标出的那十七处茬。十七处问题,十七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站着一个可以优化的工艺环节。

但现在的他,一扇都推不开。

他还差得远。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飘着一股炖白菜的味道。赵婶家的煤炉子火苗呼呼的,锅盖被蒸汽顶得一下一下地跳。何雨柱蹲在他家门口,面前摆着一个木盆,在洗工作服。他在轧钢厂上班,每天回来工作服上都是一层铁锈色的粉尘。

杨明穿过院子时,收音机的声音从赵婶屋里传出来。

是京韵大鼓。骆玉笙的《剑阁闻铃》。

赵婶那台收音机是一台老式的再生式收音机,只有两只电子管,声音单薄,高音刺耳,低音几乎没有。骆玉笙的嗓子被它放出来,像隔着一层铁皮在唱。

杨明停了一步。

【茬:再生式收音机。再生调谐电容老化,介质损耗增大,再生量不足且不稳定;天线线圈受,Q值下降;输出管6P1老化,屏流下降,输出功率不足标称值一半。】

系统把每一处茬都标得清清楚楚。

杨明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台收音机里扭曲的声音。

骆玉笙正在唱到“闻铃”那一段。她的嗓音本该是苍凉而圆润的,像一把老茶壶倒出来的茶。但从赵婶那台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是尖锐的、带着毛边的、时不时被杂音淹没的声音。

赵婶听得很认真。

她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糊着火柴盒,嘴微微张着,眼睛望着收音机的方向。她听不出高音刺耳,听不出低音缺失,听不出再生不足导致的灵敏度下降。她只知道那里面在唱骆玉笙,在唱《剑阁闻铃》。

杨明忽然想起系统在第一章里标出的那个“茬”——赵婶把粮票换白薯归因于“支援工业建设”,逻辑上是错的。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个“茬”没那么重要。

她听一台烂成这样的收音机,听了这么多年。

她不缺逻辑。

她缺一台好收音机。

杨明走到赵婶家门口。

“赵婶。”

赵婶抬起头,手上的活儿没停。“大茂?啥事?”

“收音机能让我看看吗?”

赵婶愣了一下。她扭头看了看自己那台收音机,又看了看杨明。

“你看它啥?它又没坏。”

“声音不太对。我帮您调调。”

赵婶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院里人都知道杨明会鼓捣这些东西——他自己那台收音机就是修好的,每天晚上响,声音比谁家的都亮堂。

“那你小心着点,别给我弄坏了。”

“不会。”

杨明走过去,把那台收音机转过来,背面朝自己。

再生式收音机的电路比超外差式简单得多。一只6K4做再生检波,一只6P1做功放,一只6Z4做整流。底板是铁的,有点锈了。杨明把电源线拔下来,开始拆后盖。

何雨柱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他洗完了工作服,手上还滴着水,站在杨明身后探头探脑。

“你还会修这个?”

杨明没理他。

后盖卸下来。里面积了一层灰,还有两只死蟑螂。电子管的管座上有绿色的铜锈,天线线圈的纱包线已经发黄了。

杨明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天线线圈。

他用手摸了一下线圈的纱包线,受的感觉很明显。Q值下降会导致选择性变差,灵敏度降低。

“赵婶,您这收音机平时放哪儿?”

“就搁窗台上。”

窗台。北京的秋天早晚温差大,窗台上早晨有露水。

“以后晚上拿进来。线圈受了。”

“受了咋办?”

杨明没有回答。他把收音机搬到赵婶屋里的煤炉子旁边,放在离炉子一尺远的地方。热气烘着,线圈里的气会慢慢出来。

然后他开始查再生调谐电容。

那是一只可变电容,动片和定片之间夹着云母介质。老化了。介质损耗增大,Q值下降,再生量上不去。

杨明没有换它。他没有这个规格的可变电容。

他换了一个思路。

再生式收音机的再生量,除了调谐电容,还和再生线圈的位置有关。再生线圈和调谐线圈之间的耦合度,决定了反馈量的大小。既然电容不行了,就把线圈挪一挪。

杨明用小螺丝刀松开再生线圈的固定螺丝,把线圈往调谐线圈的方向推了不到两毫米。

拧紧。

开机。

收音机里的京韵大鼓已经播完了,现在是一个男播音员在播报晚间新闻。声音比刚才饱满了一些,高音不再那么刺耳,低音有了一点点厚度。

赵婶“咦”了一声。

“好听了?”

杨明继续。

输出管6P1老化了。屏流下降,输出功率不够。他没有新的6P1可以换。但他可以调整6P1的工作点。

系统灌输的知识告诉他,电子管老化后,阴极发射能力下降,原来的栅偏压会显得偏深,屏流进一步下降。适当减小阴极电阻,可以提高屏流,补偿老化。

杨明找到6P1的阴极电阻。330欧姆。

他算了一下,从郑伯衡那儿拿回来的零件盒里翻出一个100欧姆的电阻。并上去之后,等效阻值变成大约77欧姆。偏压变浅,屏流会升一点。

焊上。开机。

声音又大了一圈。

赵婶彻底放下手里的火柴盒了。

“哎呀,真的亮了!大茂,你真会弄啊!”

何雨柱蹲在门口,手也不滴着水了。他看着杨明手里那把电烙铁,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杨明把收音机后盖装回去。旋钮拧了拧,电台一个个跳出来。声音算不上多好——再生机先天不足,不可能跟超外差比。但比原来强太多了。

他把收音机转回来,正面朝向赵婶。

“好了。以后晚上别放窗台上,放屋里。线圈怕。”

赵婶摸着收音机木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孩子——你说你怎么就会这个呢?”

杨明收拾起螺丝刀和电烙铁。

“书上看的。”

他站起来,拎着工具袋往自家屋走。

走到门口时,何雨柱在后面忽然开口了。

“大茂。”

杨明停下。

何雨柱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憋了半天,说出来的是:

“我那屋也有个收音机。不响好几年了。你——你有空给看看?”

杨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雨柱站在那里,个子挺高,肩膀挺宽,在轧钢厂体力活出来的一身腱子肉。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不太熟练的、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个人,在杨明刚穿越来的第一天,蹲在院子里问他“可别给咱院丢人啊”。语气是看热闹的语气。现在他站在同一片院子里,问杨明能不能帮他看看收音机。

杨明没有笑。

“行。周末。”

他推门进了屋。

身后,赵婶的收音机在院子里唱着。煤炉子的火光从门缝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线。

杨明把工具袋放在桌上。那枚花生管从口袋里滑出来,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玻璃管壳里的电极结构在灯下投出精细的影子。

十七处茬。

他拆开一张新的算术本纸,拿起铅笔。在页眉上写下:

“6J1B——成品率问题初步分析。”

然后他拧开桌上的红星收音机。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节目正在播出一段采访。一个老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讲述他们厂子的技术革新,背景音里有车床运转的嗡嗡声。

杨明听着,开始写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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