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花生管在杨明的桌上躺了三天。
他没有急着拆。系统标出的十七处茬,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想。有些茬是材料问题——阴极涂层厚度不一致,那是涂覆工艺的事;芯柱玻璃应力残留,那是退火曲线的事。这些他动不了。但有些茬,可以在电路层面补偿。
栅极绕线螺距不均匀,会导致管子的跨导曲线出现周期性的微小波动。在低频电路里,这点波动无关紧要。但在高频电路里——6J1B是给便携式电台用的,工作频率动辄几十兆赫——跨导的微小波动会被放大成增益的不稳定。
杨明在算术本上画了一张又一张图。
他设计了一个补偿网络。原理不复杂:在栅极回路里串联一个由电感和电容组成的并联谐振回路,谐振频率精确对准跨导波动的特征频率。当信号频率落在那个点上时,并联回路呈现高阻抗,等效于减小了栅极的输入信号,补偿了跨导的峰值。
这个思路,系统没有直接给。
系统给的是“茬”和“原理”。把原理拼成方案,是他自己的事。
三天后,他把写好的四页纸装进书包,去了郑伯衡的办公室。
郑伯衡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四页纸放进抽屉里,和上次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等老炼台的测试结果出来。一起递。”
杨明点头。
—
老炼台方案的测试结果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个星期二,韩春生骑着自行车来了学校。二八大杠,链条盒碰得叮当响。他把车往办公楼墙一靠,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杨明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韩春生正站着喝郑伯衡搪瓷缸里的茶水,喝得咕咚咕咚的。
“测试跑了一星期。”韩春生用袖子抹了一下嘴,“五十个工位,每个工位接了一套差分比较单元。数据我带来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表格纸,摊在桌上。
杨明凑过去看。
表格上是老炼台一周的监测数据。左边是原来用电压表直接测量记录的不合格数,右边是加装差分比较单元后记录的不合格数。
“原来一周大概筛出三十到四十只电压异常的管子。”韩春生指着左边那列数字,“加了你那个装置之后——七十三只。”
七十三。
差不多翻了一倍。
韩春生的手指在表格上敲了敲。“这七十三只里,有五十二只是原来用电压表发现不了的。表本身误差太大,该筛的没筛出来。”
郑伯衡拿起表格,一页一页翻。
“漏判率降了多少?”
“至少一半。”韩春生说,“宋科长让老炼车间的人把所有筛出来的管子重新上测试台跑了一遍全参数。七十二只是真异常,一只误判。误判率不到百分之一点五。”
他把搪瓷缸放下,看着杨明。
“宋科长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差分比较的思路,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测试台上还有十几台仪器,每台都有类似的问题。”
杨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系统标出的一百三十七处茬里,测试环节占了三十多处。老炼台电压监测只是其中之一。信号发生器校准、跨导测试仪纹波、功率计频响、失真度测量仪的残余失真——每一处茬背后都是一个可以优化的环节。
“能。”他说,“但不是一套电路能通吃的。每台仪器的问题不一样,方案也不一样。”
“那就一个一个来。”韩春生说,“宋科长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厂里一趟。把测试车间的仪器挨个看一遍。看完了,能写几个方案写几个。”
杨明愣了一下。
“去厂里?”
“对。宋科长跟厂办打过招呼了。以‘红星中学课外实践’的名义。”韩春生咧嘴一笑,“你那个‘课外实践’,比我们科里那帮大学生顶用。”
郑伯衡在旁边弹了弹烟灰。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最好是这周。周测试车间人少,方便看。”
郑伯衡看向杨明。
杨明说:“我去。”
—
周早晨,杨明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院子里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深秋的北京,早晨已经有霜了,青砖地上薄薄一层白。赵婶家的煤炉子还没捅开,何雨柱的房门关得紧紧的,连院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还没开始叫。
杨明在水龙头那儿接了一捧凉水洗脸。水冰得刺骨,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他把那本《脉冲技术基础》揣进兜里,又带上了算术本和两支削好的铅笔。窝头是昨晚剩的,凉的,用纸包着塞在另一个兜里。
出门的时候,刘秀兰在屋里喊了一声:“中午回不回来吃?”
“不一定。”
“那带点粮票在身上。”
杨明应了一声,摸了摸口袋。粮票在。三两。
从家到红星厂要倒两趟车。周早晨的公交车人不多,杨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北京一点一点往后退。胡同变成楼房,楼房变成厂房。烟囱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冒着白烟,直直地升上去,然后被风吹散。
他在车上把《脉冲技术基础》翻到第三章。脉冲变压器。这一章他看了三天了,有几个地方始终没完全吃透。系统灌输的知识像是给了他一张详细的地图,但真正走一遍,把每条路都踩实,还得靠自己。
车到酒仙桥。杨明下车,往红星厂的方向走。
厂门口,韩春生已经在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工装,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翻出灰色的毛衣领子。看见杨明,他远远地招了一下手。
“走。宋科长在车间等着。”
周的厂区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得多。没有上下班的人流,没有运转设备的嗡鸣,只有远处动力车间传来的锅炉声,低沉的,像大地的心跳。路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韩春生走在前面,步子大,杨明要加快步频才能跟上。
“上次那个方案,”韩春生边走边说,“宋科长拿到技术副厂长那儿去了。副厂长批了条子,让老炼车间先改二十个工位跑三个月。如果数据稳定,全车间铺开。”
杨明“嗯”了一声。
“你不激动?”
“激动。”
“那你倒是给个反应。”
杨明想了想:“二十个工位跑三个月,如果数据一直稳定,宋科长手里就有足够的筹码去推全车间改造。三个月是最短的了,少一个月数据都不够硬。”
韩春生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杨明一眼。
“你这脑袋怎么长的?”
杨明没回答。
测试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外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褐色的藤蔓贴着墙面,像一张涸的河网。韩春生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电子元件气味扑面而来——松香、绝缘漆、老化的橡胶、还有电子管灯丝烤热管壳时那种独特的、微微发甜的气息。
车间里比杨明上次参观时安静。大部分测试台都关着,只有靠窗的一排还亮着指示灯,几个值班的技术员在记录数据。光灯管发出的白光把整个车间照得发冷。
宋之问站在一台跨导测试仪前面,正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说话。看见杨明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
“从这台开始。”他拍了拍那台跨导测试仪的机壳,“苏联的,五六年进来的。测出来的跨导数据,同一只管子上下午能差出百分之五。”
杨明走过去。
跨导测试仪的体积比他想的大。机柜式结构,一人多高,面板上密密麻麻排着旋钮、表头和接线柱。左上角贴着一张俄文铭牌,右下角是中国计量局后加的汉字标牌——“ГС-1型电子管跨导测试仪,编号0037”。
系统已经开始标“茬”了。
【茬#1:屏极电源滤波电容老化。8μF/600V油浸电容,介质损耗角正切超标约3倍,纹波电压高出设计值4倍。导致屏极电压中叠加100Hz脉动分量,跨导读数在小信号区偏低、大信号区偏高。】
【茬#2:栅极阶梯波发生器积分电容漏电。聚苯乙烯电容,绝缘电阻下降至不足10^9欧姆,阶梯波线性度恶化。导致跨导曲线测量点位置偏移。】
【茬#3:表头机械阻尼失调。动圈轴承润滑油涸,指针过冲量超差。读数重复性下降。】
【茬#4:灯丝供电稳压精度不足。磁饱和稳压器老化,输入电压波动±10%时输出电压波动达±3%。电子管灯丝温度随电网电压漂移,阴极发射能力不稳定。】
一共九处。
杨明站在机柜前,把这九处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上次参观时,系统标出的茬是散的。装配工位一个,点焊机一个,封接工序一个,像撒在地上的豆子,东一颗西一颗。但今天,站在这台跨导测试仪前面,九处茬彼此之间是有关系的。
屏极电源纹波大,阶梯波线性度差,灯丝电压不稳——这三样加在一起,意味着同一只电子管在不同时间测出来的跨导值会忽高忽低。不是管子的问题,是测试仪自己的状态在漂。
而红星厂每天有几百只电子管从这台仪器上流过。每一只都被它贴上“合格”或“不合格”的标签。
杨明把手放在机柜的面板上。
凉。
“能拆吗?”
宋之问看了他一眼。
“能拆。但拆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宋之问指了指机柜侧面的一个位置。杨明凑过去看——那里贴着一张铅封。北京市计量局的铅封,铅块上压着钢印,编号和期清清楚楚。
“这是计量设备。私自拆开,铅封就断了。断了之后必须重新送计量局校验,校验一次半个月,费用三百块。”
宋之问看着杨明。
“三百块,半个月。换你一个判断——这台机器,你拆开之后,能不能修好?”
车间里很安静。远处值班技术员记录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韩春生靠在旁边的测试台上,抱着胳膊,目光在杨明和宋之问之间来回。
杨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机柜面板上收回来,重新看了一遍系统标出的九处茬。
屏极电源滤波电容。阶梯波积分电容。表头阻尼。灯丝稳压。
四处。
这四处是他有把握的。
剩下的五处——高压切换开关触点氧化、基准电压源温度系数偏大、测量回路分布参数引起的寄生振荡、屏极负载电感磁芯老化、面板电位器接触不良——这五处,有的需要换零件,有的需要重新校准,有的需要改电路。不是说修不了,但需要时间,需要零件,需要反复调试。
“我能修一部分。”他说,“不是全部。”
宋之问微微眯了一下眼。
“哪部分?”
杨明走到机柜侧面,手指点在外壳上。
“屏极电源的滤波电容。这个老化最严重,纹波超标四倍以上。换了它,跨导读数的稳定性能提升一大截。至少不会上午下午差百分之五。”
他的手指移到面板位置。
“表头的机械阻尼。润滑油了,指针过冲。这个不用拆铅封,表头是独立的,可以直接从面板前面拆下来清洗。”
然后他蹲下,指了指机柜底部。
“灯丝稳压器在下面,也有独立的盖板,不涉及铅封。”
他站起来。
“这三样,我能动。不动铅封。”
宋之问沉默了几秒钟。
“不动铅封——你确定?”
“确定。”
宋之问看向韩春生:“去工具室,拿一套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再领一只新的8μF/600V油浸电容。”
韩春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杨明竖了一下大拇指。
杨明蹲下来,开始找灯丝稳压器的盖板螺丝。
—
灯丝稳压器在机柜最底部,是一立的磁饱和稳压器,约莫一块砖头大小,铁壳,表面漆皮已经起了泡。杨明卸下四角的固定螺丝,把盖板揭开。
里面的结构比他想的老旧。不是后来那种带谐振电容的磁饱和稳压,是更早的、靠磁分路的方案。一个字形的铁芯,初级绕组绕在中间柱上,次级和谐振绕组分别绕在两边。靠调整磁分路片的位置来改变稳压点。
系统标出的问题是:磁分路片的固定螺丝松了。多年的振动让它偏离了最佳工作点,稳压范围变窄,输入电压波动时输出跟着漂。
杨明找到那颗螺丝,用螺丝刀松开,把磁分路片往铁芯方向推了不到半毫米,然后拧紧。
没有测量仪器能当场验证稳压效果,但他记得系统灌输的知识里有一个简单的判断方法:磁饱和稳压器工作在最佳点时,铁芯的振动声音最净——是单一的、低沉的嗡声,没有杂音。
他侧耳听了一下。
嗡声很纯。
盖上盖板,拧回螺丝。
然后是表头。
表头在面板正中间,长方形的,指针是刀形的,刻度盘上印着“跨导S,mA/V”。杨明从面板正面卸下表头的四颗固定螺丝,把表头轻轻拉出来。后面连着两导线,红的是正极,黑的是负极。
他没有把导线焊下来。就这么托着表头,用小螺丝刀打开表头后盖。
动圈的轴承露出来了。轴尖和玛瑙轴承之间,原来应该有一层薄薄的润滑油,现在已经成了褐色的胶状物。
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缝纫机油。这是出门前从家里带的。他知道今天一定会遇到机械结构需要清洗润滑的情况。
他用一细铜丝蘸了一丁点缝纫机油,轻轻点在轴承位置。油顺着轴尖渗进去。他用指尖拨了一下指针,指针摆动了两下,阻尼明显比刚才顺滑了。
装回后盖。装回面板。
最后是屏极电源的滤波电容。
韩春生已经把新的油浸电容领回来了。比旧的大一圈,外壳是铝的,上面印着“CZM,8μF/600V,北京红星电子管厂制造”。
杨明接过来掂了掂。沉的。油浸电容就是这样,里面灌满了绝缘油,又重又娇气,不能倒置,不能剧烈振动。
他打开机柜的后门。屏极电源单元在机柜中部,是一块独立的金属底板,上面装着整流管、扼流圈和几颗电容。旧的那颗滤波电容蹲在角落里,外壳上有一道油渍——电容内部的绝缘油渗出来了。
油浸电容漏油,就意味着密封破了,空气进去了,介质氧化了。容量还在,但损耗角正切已经大到不可接受。
杨明把电烙铁上电,等了一会儿。松香融化时冒出一缕青烟。
他焊下旧电容的两引线,把新电容固定在同一位置。引线不够长,他从韩春生拿来的零件盒里找了一截耐高压导线,接了一段。
焊点很亮。
他把后门关上。
“好了。”
宋之问一直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到跨导测试仪前面,把电源开关推上去。
指示灯亮了。电子管的灯丝在机柜内部发出暗橙色的光。预热。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待测的6P1电子管,在测试座上。旋钮调到6P1的标准测试条件:屏压250伏,帘栅压250伏,栅偏压-12.5伏。
按下测试键。
表针摆起来。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位置。
宋之问把测试键松开,又重新按下。
表针再次摆起,停在同一个位置。
他重复了五次。
五次,指针停的位置一模一样。
宋之问把测试键松开,没有按第六次。
他看着杨明。
“你刚才说的——‘能修一部分,不是全部’。”
“是。”
“剩下的那部分,要动铅封?”
杨明点头。“阶梯波的积分电容漏电,要换。那个电容在铅封里面。”
“换了之后呢?”
“换了之后阶梯波线性度会恢复。但整机的校准曲线会变。必须重新校准,重新送计量局。”
宋之问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测试台上的记录本拿过来,翻到今天的期栏,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
杨明瞥了一眼。写的是:“0037号机,屏极电源滤波电容更换,表头阻尼调整,灯丝稳压器重新标定。测试重复性显著改善。建议安排全机校准。”
他把本子合上。
“全机校准的事,我会报。计量局那边,我去协调。”
他看着杨明。
“你继续看。这间车间里,凡是你能不动铅封修的,都看一遍。动铅封的,记下来,写方案。”
杨明站着没动。
“宋科长。”
“嗯?”
“如果每台仪器都要走计量局,半年也走不完。”
宋之问看着他。没有接话。
杨明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分量。计量局是国家机构,铅封是国家制度。制度和效率之间的矛盾,不是技术能解决的。
但宋之问沉默的那几秒钟里,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被冒犯的不悦,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走了很久,忽然听见有人说了句“这里太黑了”。
“先做能做的。”宋之问最后说,“不能做的,记下来。一件一件记下来。”
杨明点头。
他转过身,走向下一台仪器。
—
一整个上午,杨明泡在测试车间里。
信号发生器。失真度测量仪。功率计。高频Q表。电子管毫伏表。
每一台仪器前面,系统都在他视野里展开一片光点。茬。茬。茬。每点开一处茬,就有一条知识流进他的脑子。仪器的工作原理、典型故障模式、校准方法、替代方案。
他的算术本上记满了东西。
不是笔记。是方案框架。
信号发生器的频率校准问题——可以用晶体振荡器加混频法,和上次想的方案一样。但晶体还是那个问题,石英晶体是管制物资。
他在“晶体”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这件事必须解决。
不是今天。
中午,韩春生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两个铝饭盒,一份熬白菜,一份炖土豆,四个窝头。
两个人坐在测试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吃。阳光把台阶晒得微微发暖,风从厂区的梧桐树间穿过来,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煤烟味。
韩春生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咽下去。
“你那小本子上记了多少了?”
“三十多条。”
“都能修?”
“有些能。有些不能。”
“不能的怎么办?”
杨明用窝头蘸着熬白菜的汤,吃了一口。
“不能的,等能的时候再修。”
韩春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话有时候像个大人。不是那种装的大人——是那种真的、心里有事的大人。”
杨明没接话。
他心里确实有事。
系统标出的每一处茬,都是一个问题。而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国家的电子工业,正在拼命地往前走。但走得很艰难。设备是旧的,零件是缺的,工艺是粗糙的,标准是模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漏,每一道缝隙都在渗。
而他手里有的,是一套能看见所有裂缝的系统。
仅此而已。
没有实物。没有空间。只有知识。
知识能补上裂缝吗?
能补一些。不是全部。
但一些就够了。
杨明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凉了的窝头又硬又粗,刮过嗓子的时候有点疼。
他把算术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下:
“晶体振荡器——替代方案探讨。”
然后写下第一行:
“若无法获得石英晶体,是否可用音叉振荡器代替?音叉频率稳定性低于晶体,但优于LC回路。是否够用?”
韩春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个字也没看懂。
他没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下午还有半间车间没看。”
—
傍晚,杨明坐公交车回家。
车上比来的时候挤。周傍晚,进城的人多。他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拽着拉环,另一只手护着口袋里的算术本。
车窗外的北京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蓝。烟囱不冒烟了,厂房熄了灯,胡同里的煤炉子开始生火,一缕一缕的白烟从灰色的屋顶上升起来。
他在想那枚花生管。
十七处茬。今天在测试车间里,他看见了这些茬是怎么被测试仪器放过的。跨导测试仪自己的纹波超标四倍,当然测不准管子的跨导波动。信号发生器自己的频率不准,当然测不准管子的高频特性。每一台不准的仪器,都在把不合格的管子放过去,把合格的管子筛下来。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不是一个点的问题。是一整条线的问题。
车到站了。
杨明下车,往胡同里走。暮色已经沉到了地面,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门缝里透出来的煤炉火光和收音机的声音。
他走到四合院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熟悉的旋律。
《喀秋莎》。
手风琴。
声音很亮。不是赵婶那台再生式收音机能放出来的亮。是那种低音有厚度、高音不刺耳的亮。
杨明推门进去。
院子里,何雨柱蹲在他家门口,面前放着那台坏了几年、杨明答应周末帮他看的收音机。
收音机正唱着《喀秋莎》。
何雨柱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杨明,他咧嘴一笑。
“我自己拆开擦了擦灰,上电,它自己就响了。”
杨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后盖装反了。
何雨柱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挠了挠头。
“反了?”
“反了。”
“那怎么还响?”
杨明看着那台后盖装反了还在唱的收音机,沉默了一瞬。
“因为它想唱。”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暮色里的四合院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麻雀。
杨明站起来,往自家屋走。走到门口时,何雨柱在后面喊了一句。
“大茂。”
杨明回头。
何雨柱坐在暮色里,收音机在他脚边唱着《喀秋莎》。他的脸一半映着煤炉的火光,一半隐在暗处。
“谢了。”
杨明点了点头。
推门进屋。
屋里没开灯。他把算术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那枚花生管还在桌角,玻璃管壳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
他坐下来,翻开算术本。
“音叉振荡器——频率稳定性分析。”
铅笔落在纸上。
院子里,《喀秋莎》唱完了。何雨柱开始拧旋钮找下一个台,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吱吱哇哇的啸叫,然后是一个播音员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晚间新闻……”
杨明写着字。
窗外的北京,一九六二年的深秋,正在一点一点沉入夜色。而他知道,明天放学后,他还要去郑伯衡的办公室。那里还有三台待修的仪器。下周,他还要去红星厂。测试车间里还有半间屋子的仪器没看完。
一件一件来。
他翻过一页。
铅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