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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北京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盐。早晨杨明推开屋门时,院里已经有人扫过了,青砖地面露出湿漉漉的深灰色,墙的残雪堆成一溜白。空气是那种冻过之后又化开的凉,带着煤炉子烟囱里落下来的微微焦味。

杨明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迈过门槛。书包里装着那枚002号发射管和填了两行数据的表格。表很长,能填一百行,现在只填了不到二十行。他打算今天把002号的帘栅极谐振频率在不同屏压下的变化曲线测出来。上次只测了一个标准屏压点,不够。阻尼电阻的最佳值随屏压变化也会漂,他需要把这条曲线画完整。

到红星厂时,门岗的战士已经认得他了,点点头就放他进去。厂区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在早晨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测试车间里没有人。周早晨,整栋楼都是安静的。他推开门,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冷白的光铺满了靠窗那张台子。

他把002号上测试座,接好仪器,打开灯丝电源。发射管的阴极慢慢热起来,暗橙色的光从玻璃管壳里透出,在冬天的光灯下显得格外暖。他开始测屏压从低到高变化时帘栅极谐振频率的漂移。屏压每升十伏记一个点,从两百伏一直记到三百五十伏。谐振频率从三十一点七兆赫慢慢往上漂,到三百五十伏时漂到了三十二点四兆赫。漂了将近七百千赫。他把数据点在算术本的坐标纸上,连成一条微微上翘的曲线。

阻尼电阻的最佳值也随屏压变化。屏压低的时候,最佳值偏大;屏压高的时候,最佳值偏小。他在同一张图上画了第二条曲线——阻尼电阻随屏压的变化。两条曲线,一个往上翘,一个往下弯,像一对括号把002号管子的帘栅极特性包在中间。

测完,他把数据整理好,填进表格。002号管子的那一行现在完整了:管号002,标准屏压下谐振频率31.7MHz,最佳阻尼56Ω;附注栏里他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注明“阻尼值随屏压升高而减小,推荐以标准屏压为准”。

他拿起自己那枚试制样管,重新测了一遍屏压漂移曲线。两枚管子的曲线形状相似,但具体数值不同。样管的谐振频率从三十兆赫漂到三十点六兆赫,漂移幅度比002号小。阻尼曲线也更平缓。

他把两枚管子的数据并排抄在一张新表上,放在一起看。两枚管子,同一型号,同一图纸,同一条生产线——帘栅极谐振频率差了两兆赫,漂移曲线差了几百千赫,最佳阻尼差了将近十欧姆。没有一只是一样的。

杨明看着这两组数据,沉默了很久。

不是管子做得不好。是帘栅极这种结构,本身就对分布参数极度敏感。焊点的形状、封接时的温度曲线、金属零件在氢气炉里退火后的晶粒大小——每一道工序的微小波动,都会在三十兆赫的频率上被放大成几百千赫的偏移。FU-100F的设计是从苏联资料里消化过来的,苏联的原型管也有同样的问题。苏联人的解决办法和十所一样:一只一只测,一只一只配阻尼电阻。

但这意味着,每一只FU-100F出厂时,都要经过一个有经验的测试工程师,花至少半天时间,测完它的帘栅极特性,选配好阻尼电阻,然后才能装进电台。产量小的时候可以这么,产量一旦上来,这就是瓶颈。

杨明把铅笔放下,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厂房屋顶上的薄雪在光下亮得刺眼。烟囱冒着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高处被风吹散。

他忽然想起老于。老于调浆料,不用秤,用音叉。每一批浆料都不一样,他用耳朵听,用手感调,调出来每一批都是完美的。但老于只有一个。他六十三岁了。FU-100F的测试工程师,大概也是这样的角色——他们在产线末端坐着,用示波器看波形,用手拧可变电阻,找到最佳阻尼值,然后填表。他们是活的仪器。但活的仪器会老,会退休,会生病。而表会越来越长。

杨明把两枚管子的数据重新看了一遍,试图找出规律。谐振频率和最佳阻尼之间的关系——不是线性的,也不是简单的反比。他画了一张散点图,把十所表格上已有的十几行数据全部点上去。谐振频率从二十八兆赫到三十三兆赫,阻尼电阻从33欧姆到68欧姆。散点分布在一个带状区域里,有趋势,但很宽。不能用一个公式精确描述。

他在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字:“帘栅极谐振频率与最佳阻尼的关系——统计规律存在,个体差异不可忽略。”

这就是结论。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统一的解决方案。有些问题,答案就是一个一个来。

他把散点图附在表格后面,把002号和自己那枚样管的数据也点上去。两个新点落在带状区域里,没有跳出范围,但也没有落在中心线上。它们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独一无二的个体。

他把表格合上,装进书包。

韩春生推门进来时,杨明正在收拾测试台。

“宋科长找你。”韩春生的脸被风吹得发红,“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杨明把木盒盖好,跟着韩春生出了测试车间。穿过厂区时,脚下的残雪被踩实了,滑得很。宋之问的办公室在厂部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对着厂区主道。杨明进去的时候,宋之问正在接电话。他朝杨明点了一下头,指了指椅子。

杨明坐下。宋之问的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零件,角落里放着一台拆开的收音机,木壳敞着,里面落了一层灰。窗台上有一盆文竹,瘦瘦的,绿得很倔强。

宋之问挂了电话,没有寒暄,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杨明认得这份文件——6209批次的完整改进报告。绕线机轴承更换、旋转夹具设计制造、浆料配比固定方案、涂层厚度一致性改善数据。十一页,五张图表,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和期。

“部里今天来的电话。”宋之问说,“报告通过了。”

杨明没有说话。

“6209批次的问题,部里之前退过方案,理由是缺乏实测数据。这次报告递上去,实测数据十一页,每一页都是你测的,每一张图表都是你画的。”宋之问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点了点,“部里评审组的人说,这份报告放在任何一个电子管厂,都是合格的工程技术报告。”

他停了一下。

“他们问,报告编写人杨明,是红星厂技术科的哪一位。”

杨明看着宋之问。

“我说,不是红星厂的。”宋之问的声音很平,“是红星中学的学生。课外实践。”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厂区主道上,一辆卡车慢慢开过去,轮胎碾过残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部里的人什么反应?”杨明问。

“没反应。电话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知道了’。”宋之问看着杨明,“然后就问下一个问题——这个学生在红星厂的课外实践,是谁批准的。”

杨明握紧了椅子扶手。

“我说,是红星中学和红星厂联合批准的。红星中学的校长签字,红星厂的技术科签字。”

“部里怎么说?”

“部里说,既然是联合批准的课外实践,产生的技术成果,按规定可以纳入红星厂的技术档案。报告署名权归编写人,成果归属红星厂。”宋之问把一份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报告旁边。是一份油印的表格,抬头印着“技术成果登记表”。表格上已经填了一部分——成果名称:6J1B型花生管6209批次成品率提升技术改进;成果类别:工艺改进;完成单位:红星电子管厂技术科;主要完成人:后面空着。

宋之问把表格推到杨明面前。“主要完成人,你可以填自己的名字。”

杨明看着那栏空白。主要完成人。他的目光移到下一栏——“年龄”。表格上所有栏目都是为成年人设计的。姓名,年龄,职务,职称,专业,本专业工作年限。他十二岁,初一学生。没有职务,没有职称,没有工作年限。他看着那栏“年龄”,没有动笔。

“宋科长,这份表格会去哪儿?”

“厂档案室一份,部里一份。”

“部里的人会看年龄吗?”

宋之问沉默了一瞬。“会。”

杨明把笔放下。“如果他们在电话里沉默了十秒钟——看到年龄,会沉默多久?”

宋之问没有回答。他把技术成果登记表从杨明面前拿回去,看了一会儿。

“年龄可以不填。”他说,“表格上没有规定必填。空着。”

杨明重新拿起笔,在“主要完成人”一栏写下了“杨明”。年龄空着。职务空着。职称空着。专业,他写了“无线电技术”。本专业工作年限,空着。

他把笔放下。表格上,他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主要完成人那一栏。其他栏目空着,像一座房子只立了一柱子。但这柱子是他自己立起来的。宋之问把表格收好,装进文件袋。

“6209批次的改进措施,下个月起在试制车间正式推行。绕线机轴承换了,旋转夹具装了,浆料配比固定了。”他看着杨明,“成品率能到多少?”

杨明想了想。“涂层厚度偏差从前期的百分之十几降到百分之五以内。栅极绕线张力突变消除之后,跨导凹陷消失。两项叠加,成品率应该能提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从不到三十提到五十。”宋之问说,“翻了一倍。”

“还不够。”杨明说。

宋之问看着他。

“十七处茬。”杨明说,“我只动了三处。栅极绕线张力、阴极涂层厚度,还有——”他停了一下。帘栅极,那是FU-100F的茬,不是6J1B的。他把它混在一起了。“还有测试环节的老炼台电压监测。”

宋之问点了点头。“三处。成品率从不到三十提到五十。剩下的十四处呢?”

杨明沉默着。剩下的十四处,有些是材料问题——阴极涂层本身的配方,不是涂覆工艺,是材料。有些是设备问题——封口机的火焰温度分布,排气台的真空度曲线。有些是设计问题——栅极绕线的螺距设计值本身是否最优。每一处都比前三处更难。

“有些我能动。”他说,“有些我动不了。”

“动不了的怎么办?”

杨明想起陈启明的那句话。“填表。”

宋之问看着他。

“有些茬,现在没有解决方案。只能一只管子一只管子地测,一只一只地配。把数据填进表里,等表足够长了,规律自己会浮出来。”杨明说,“在规律浮出来之前,填表就是解决方案。”

宋之问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台上的文竹。文竹瘦瘦的,叶子像一片片细碎的云。

“陈总让你填的那张表?”

“是。”

“FU-100F的帘栅极参数表。一百行。现在填了多少?”

“不到二十行。”

“你填了两行。”

“是。”

宋之问把目光从文竹上收回来。“那你就继续填。”

杨明从宋之问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厂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映在残雪上,把雪也染成了暖色。他往厂门口走,路过试制车间时,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车间里灯还亮着,老于的涂覆工位在那个角落里。旋转夹具正在转,电动机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老于坐在铁凳上,面前放着调好的浆料,喷枪在他手里匀速地往下走。他没有看夹具,没有看套筒,眼睛盯着喷枪的轨迹,像一个人在看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

杨明没有进去。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四合院时,院里的雪已经扫净了。赵婶的收音机在唱京韵大鼓,今晚是《剑阁闻铃》。何雨柱蹲在门口,面前放着一盆热水,在烫脚。热气在冬夜里升起来,白茫茫的。

杨明穿过院子,何雨柱叫住他。

“大茂,你那音叉——”他指了指杨明口袋的方向,“老于的那枚,今儿赵婶收音机跑台,我拿来敲了一下,对着调准了。”

杨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1954年的音叉。钢质表面磨得发亮,1000赫兹的刻字在煤油灯光里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用它调?”

何雨柱把脚从热水里拿出来,踩在盆边上。“上回你修赵婶收音机的时候,我看见你用它敲来着。你说这个声是准的。”

杨明把音叉递给他。何雨柱接过去,在盆沿上轻轻敲了一下。1000赫兹的嗡鸣在院子里散开。赵婶屋里的收音机正好唱到一个长音,两个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何雨柱咧开嘴。“准吧?”

杨明点了点头。他把音叉接过来,装回口袋。

推门进屋。刘秀兰在糊火柴盒,桌上已经摞了高高一叠。杨明坐到桌前,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两枚FU-100F,木盒测试座,算术本,那张填了不到二十行的表格。他把表格展开,铺在桌上。一百个空格,填了的不到五分之一。002号和样管的数据填在最末尾,墨迹已经了。

他拿起铅笔,翻到算术本新的一页。标题:“FU-100F帘栅极谐振频率与屏压关系——统计规律探索”。把002号和样管的屏压漂移曲线并排画在一起,然后加上十所表格里已有的数据点。散点图上,十几个点分布在一个带状区域里。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规律在哪儿?

他一条线一条线地画,一个点一个点地比对。窗外,京韵大鼓唱完了,晚间新闻开始了。赵婶的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何雨柱倒洗脚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杨明画到第五条辅助线时,铅笔停了。

带状区域的宽度,和屏压有关。屏压低的时候,不同管子的谐振频率差异较小,带状区域窄;屏压升高,差异变大,带状区域变宽。屏压漂移曲线的斜率,和标准屏压下的谐振频率有关。标准频率越高的管子,漂移斜率越大。

两条规律。

不是精确的公式,但可以预测范围。如果知道一只管子在标准屏压下的谐振频率,就可以大致推断它的屏压漂移特性,推荐一个阻尼电阻的选值区间。不需要从头测到尾,只需要测一个点。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算术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表还在填,但填表的方法可以优化。从一只管子测一天,变成一只管子测一个小时。这就是规律的意义——不是消灭个体差异,是更快地找到每一个个体该去的位置。

他把铅笔放下。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安静静地燃着。

那两枚FU-100F立在表格旁边。他把它们拿起来,一左一右,放在音叉两边。1954年的音叉,1961年的002号,1962年的样管。八年。三样东西,在煤油灯下排成一行。

他拿起音叉,轻轻敲了一下。1000赫兹。声音在屋子里荡开。

然后他拧开桌上那台红星收音机。预热。橙黄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他慢慢拧调谐旋钮,找到一个正在播音乐频率的电台。小提琴独奏,旋律很慢,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他把音量拧小,让琴声和音叉的余音叠在一起。琴声在唱,音叉的声音已经散尽了。

他把音叉放下。

窗外,赵婶的收音机关了。何雨柱的屋也灭了灯。四合院沉进冬夜的安静里。只有杨明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收音机里的小提琴还在拉,像一条细细的河在黑暗里流。

杨明翻过一页,在新的页眉上写下一行字:“6J1B剩余十四处茬——优先级排序。”

他要把十七处茬全部过一遍,排出一个顺序。先动哪个,后动哪个。有些能动,有些动不了。动不了的,填表。动得了的,一个一个来。

铅笔落在纸上。

收音机里,小提琴拉完了最后一个长音。安静了几秒,然后播音员的声音响起来,播报着夜间节目的名称。杨明没有抬头。他在第一处茬旁边写下了优先级序号。1。2。3。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北京的冬夜正在一点一点沉向深处,而他铅笔下的数字,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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