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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杨明把6J1B剩下的十四处茬全部过了一遍。

他用了三个晚上。第一个晚上把十四处茬按类型分类:材料问题四处,设备问题五处,设计问题三处,还有两处他暂时归不了类。第二个晚上给每一处茬标注解决的难易程度和需要的资源。第三个晚上,他把所有信息摊在桌上,开始排优先级。

材料问题最难。阴极涂层配方涉及碳酸盐的比例和,栅极绕线漆包线的绝缘漆配方,玻璃管壳的膨胀系数匹配——这些不是红星厂能自己决定的。原材料来自部里分配的供货渠道,配方是部属研究所定的。他要动材料,等于要动整个供应链。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体制问题。他在材料问题旁边标注:长期跟踪,暂不列入近期计划。

设备问题中等难度。封口机的火焰温度分布不均匀,排气台的真空度曲线不稳定,老炼台的负载匹配有偏差。这些设备都是苏联援建时进来的,用了快十年了,精度下降是自然老化。要修,要校准,要换零件。但设备在试制车间,归生产科管。他需要生产科的配合。

设计问题相对最易入手。栅极绕线的螺距设计值、帘栅极与屏极的间距、阴极套筒的尺寸公差——这些是可以在图纸上优化的。改了图纸,新批次的管子就能按新参数做,不涉及换设备换材料。三处设计问题里,他圈定了第一优先级:栅极绕线螺距的优化。

6J1B的栅极绕线螺距,当前设计值是从苏联原型管直接搬过来的。但苏联的原型管用的是苏联产的漆包线,线径公差、绝缘层厚度、抗拉强度都和国产料不一样。用国产料按苏联螺距绕,栅极的分布电容和特征频率就会偏离设计值。他上次在6209批次里发现的跨导凹陷,本原因是张力轮轴承磨损,但凹陷出现在负三伏附近而不是别的偏压点,和螺距设计值本身也有关系。如果螺距设计值针对国产料优化过,张力突变造成的损伤可能会落在跨导曲线的不敏感区域,对成品率的影响会小得多。

杨明把这条分析写在算术本上,翻来覆去推敲了几遍,确认逻辑站得住。然后开始画新的螺距设计曲线。系统灌输的知识里有栅极绕线螺距对跨导曲线影响的理论模型。他把国产漆包线的实测参数代入模型,算出了一条新的螺距分布曲线。和苏联原设计相比,新曲线在栅极两端的螺距略大,中间略小,整体分布更均匀。理论上,这个设计对张力波动的容忍度更高。

他把新旧两条曲线画在同一张坐标纸上。旧曲线是一条平滑的抛物线,新曲线在两端微微翘起。差别不大,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在跨导曲线的高频段,这点差别会被放大。

杨明把铅笔放下。窗外,天已经快亮了。第三个晚上过去了。他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元旦这天,红星厂放假。杨明还是去了。门岗的战士也放假,换了一个不认识的。杨明拿出宋之问给他开的临时出入证,战士看了看,放他进去了。

测试车间里没有人,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杨明坐到靠窗的台子前,把昨晚画好的螺距优化方案重新誊写了一遍。字迹比昨晚工整,图表用尺子比着重新画过。写完之后,他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和期:杨明,1963年1月1。

他把方案装进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6J1B型花生管栅极绕线螺距优化建议”。然后放在宋之问办公室的门缝底下。

回到四合院时,院里正在包饺子。赵婶在院子里支了一张面板,刘秀兰和隔壁的王婶围着擀皮包馅。何雨柱蹲在门口剥蒜,蒜皮扔了一地。杨明穿过院子时,何雨柱叫住他。

“大茂,今儿元旦,你还往外跑?”

“厂里有点事。”

“放假还有事?”何雨柱把一颗剥好的蒜扔进碗里,“你们那厂子,离了你转不动是吧。”

杨明没有接话。他推门进屋,坐到桌前。那枚FU-100F立在桌角,002号在旁边。表格摊开着,填了不到二十行。他拿起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几行数据,每一行都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管子。

他忽然想起老于。老于调浆料,不用秤,用音叉。每一批浆料都不一样,他用耳朵听,用手感调。FU-100F的测试工程师,大概也是这样的角色——在产线末端坐着,用示波器看波形,用手拧可变电阻,找到最佳阻尼值,然后填表。他们是活的仪器。

但活的仪器会老。老于六十三了。

杨明把表格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算术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还没有写过字。他用铅笔在封面上写下:“6J1B工艺参数统计表——阴极涂层厚度与浆料黏度关系”。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画表格。横轴是批次号,纵轴留白,等着填数据。

院子里,赵婶的擀面杖在面板上咚咚地响。何雨柱剥完蒜,开始捣蒜泥,蒜臼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刘秀兰和王婶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是暖的。

杨明画完表格,把算术本合上。封面上的字迹在煤油灯下微微发亮。他拿起那枚1954年的音叉,用指甲弹了一下。1000赫兹的嗡鸣在屋里散开,和院子里的声响混在一起。

他把音叉装进口袋。

一月三号,开学了。

杨明回到红星中学初一(三)班第四排靠窗的座位。语文课讲《出师表》,孙老师用粉笔敲着黑板,把“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翻来覆去地讲。杨明把课本竖起来,在后面翻着那本《脉冲技术基础》。看到脉冲变压器那一章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周德明站在门口,和孙老师低声说了几句话。孙老师点点头,朝杨明的座位看了一眼。

“杨明,出来一下。”

杨明把书合上,站起来往外走。同桌的男生小声问“你又犯什么事了”,他没回答。

周德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他们没有往教导处走,而是走向办公楼。上楼,二楼,校长办公室。周德明敲了敲门,推开。

“杨明来了。”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校长老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郑伯衡坐在老邢旁边,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第三个人杨明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放着一个公文包。老邢示意杨明坐下。杨明坐在郑伯衡旁边,郑伯衡把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老邢先开口:“杨明,这位是市教育局的李科长。”

李科长点了点头,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杨明认得那份文件——6209批次的完整改进报告。十一页,五张图表,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和期。报告从红星厂送到部里,从部里到了市教育局。他不意外。

李科长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打开。“这份报告,市教育局上个月收到的。部里转过来的。报告编写人是你,红星中学初一学生杨明。”

杨明没有说话。

“市教育局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李科长的声音很平,“你在红星电子管厂的课外实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九月。”

“每周去几次?”

“周末。有时候周三放学后。”

“在厂里做什么?”

杨明想了想。“修仪器。测数据。写报告。”

李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是那份技术成果登记表的副本。主要完成人:杨明。年龄空着,职务空着,职称空着。李科长的手指在“年龄”那一栏点了一下。

“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杨明看着那张表。“因为填了也没有意义。”

李科长抬起眼。“为什么?”

“表格上的年龄是按成年人设计的。我填十二岁,表格就变成了特例。特例需要特批。不填,表格就是一张普通的成果登记表,走普通流程。”

李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表格副本折好,放回公文包。

“这份报告,部里的评审意见是‘合格的工程技术报告’。市教育局的意见也一样。”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你写的这些东西,和你在学校学的东西,差的太多了。初中物理课在讲声音的传播,你在写电子管跨导曲线的补偿电路。学校教不了你这些。市教育局也教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郑伯衡把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老邢望着窗台上的文竹。

李科长把公文包拉上。“市教育局的意见是,杨明同学的学籍保留在红星中学,文化课继续上,期末考试照常参加。课外实践部分,由红星电子管厂技术科负责。实践内容纳入学生档案,但不计入考试成绩。”

他站起来。“就这样。”

老邢送李科长出去。办公室里剩下郑伯衡和杨明。

郑伯衡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市教育局来的人,比我想的客气。”

杨明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拿你怎么办。”郑伯衡说,“把你放进任何一条现有的轨道里,轨道都不对。但他们也不敢把你从轨道里拿出来。因为你拿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郑伯衡划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所以你继续待在轨道上。学籍在红星中学,实践在红星厂。两条轨道,你踩着两条走。”

杨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郑老师。”

“嗯。”

“《出师表》我背过了。”

郑伯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烟从他嘴里飘出来,散在冬天的光里。

“去吧。”

一月中旬,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杨明记得那天是周六,他在测试车间测004号FU-100F的帘栅极特性。管子是十所上周送来的,附了一张便条,陈启明的字迹:“004号,标准屏压下谐振频率29.8MHz。最佳阻尼你测。”

他测了一个上午,最佳阻尼落在51欧姆。填进表格时,表格已经有了将近三十行数据。他把自己测的四行用红笔圈出来:试制样管,002号,003号,004号。四枚管子,四个谐振频率,四个最佳阻尼。填在表格里,和其他二十多行数据混在一起。

他正要把004号从测试座上拔下来时,门被推开了。韩春生探进头来,脸冻得通红。

“老于病了。”

杨明手停住了。“什么病?”

“不清楚。说是昨天夜里发的烧,今早没来上班。生产科的人去家里看了,烧得厉害,送医院了。”

杨明把004号从测试座上拔下来,装进木盒。他穿上棉袄,跟着韩春生出了测试车间。雪下得很大,厂区的路已经白了。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厂门口走。韩春生推着自行车,链条盒上积了一层雪。

“哪个医院?”

“厂医院。酒仙桥那个。”

杨明没有说话。老于六十三岁,返聘第三年。上次在涂覆工位看见他时,他的手是稳的,眼睛盯着喷枪的轨迹,像看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厂医院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院子里积着雪,几行脚印通进楼门。走廊里有一股来苏水的气味。老于在二楼最里头那间病房,门虚掩着。杨明推开门,看见老于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被子盖到口。他闭着眼,脸很瘦,颧骨顶着蜡黄的皮肤。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碎花棉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杨明认出她——老于工作台抽屉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安静的那个。她没有笑,手放在被子上,挨着老于的手。

杨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韩春生在他身后,也没有出声。

老于睁开了眼。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他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杨明身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表……填完了?”

杨明走进病房,站在床边。“还没。填了快三十行了。”

老于的嘴角又动了动。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你那旋转夹具,”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之间都停一下,“我让车间的人……把转速定在白印上。我不在,他们也能用。”

杨明点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老于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很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浆料的灰色痕迹,洗不掉的,长在皮肤纹理里了。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那竹筷子,1959年的。老于把竹筷子递给杨明。

“音叉给你了。这个也给你。”

杨明接过来。竹筷子被手磨得发亮,两头沾着了的浆料,灰白色的。

“有了旋转夹具,这个用不着了。”老于的手放回被子上,“但你拿着。”

杨明把竹筷子握在手心。竹子是凉的。

老于闭上了眼。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泡着半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老于的呼吸很轻,口的被子微微起伏着。

杨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筷子装进口袋,和音叉挨在一起。1954年的音叉,1959年的竹筷子。两样东西,在口袋里轻轻碰着。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韩春生靠在墙上,眼圈发红。杨明在他旁边站住,两个人没有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雪正在落。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了。院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扫。赵婶的收音机没开,何雨柱的屋黑着。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细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杨明推门进屋,划火柴点上煤油灯。他把竹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音叉旁边。1954,1959,两样东西在灯下挨着。

他翻开算术本。表格还摊在桌上,一百行,填了将近三十行。他拿起铅笔,找到004号那一行,把刚才没写完的数据填完。管号:004。谐振频率:29.8MHz。最佳阻尼:51Ω。附注:屏压漂移曲线斜率偏低,推荐阻尼范围47-56Ω。

填完,他把笔放下。

窗外,雪还在下。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安静静地燃着。那竹筷子横在音叉前面,灯光照在磨得发亮的竹面上,映出一小片温润的光泽。

杨明拿起音叉,轻轻敲了一下。1000赫兹的声音在屋里散开,穿过门缝,融进院子里的雪声里。他握着音叉,等声音散尽。然后拿起铅笔,翻开算术本新的一页。

页眉上,他写了两个字:“老于。”

下面空着。

他不知道要写什么。但这一页,他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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