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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训练场上,只剩下侦察连的新兵。高连长背着手,在队列前踱步。

“我叫高建军,侦察连连长。”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侦察连,全师的眼睛,全团的尖刀。这里的训练,比新兵连苦十倍,累十倍,危险十倍。受不了的,现在可以打报告退出。有没有?”

没人说话。

“好,既然没人退出,那就给我记住——进了侦察连的门,就是侦察连的人。侦察连的兵,只有两种:活着的,和战死的。没有逃兵,没有孬种!”

“听明白没有?!”

“明白!!!”

“现在,登车!回连队!”

卡车来了。新兵们爬上车厢,坐在长条凳上。车开了,驶出新兵营,驶向大山深处。

王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营区越来越远,新兵连三个月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闪过:第一次站军姿,第一次跑五公里,第一次实弹射击,第一次叠豆腐块,第一次被班长骂,第一次帮助战友,第一次委屈,第一次加练……

“想啥呢?”周小山问。

“想新兵连。”王峰说。

“过去了。”

“嗯,过去了。”

新的生活,开始了。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个山坳里。这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几排营房依山而建,一个简陋的训练场,远处是靶场、障碍场、攀登楼。

“下车!”高连长跳下车。

新兵们跳下车,列队。高连长指着营区:“这里,就是侦察连。未来两年,你们要在这里脱胎换骨,从新兵变成侦察兵。”

“现在,分班。念到名字的,跟着各自的班长走。”

“一班,班长郑勇!二班,班长王志军!三班……”

王峰和周小山分到了三班,班长是个一级军士长,叫老黑——真名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他黑得像炭,壮得像牛,眼神凶得像狼。

“你俩,跟我来。”老黑的声音很哑,像是被烟熏坏了。

三班宿舍在一楼最里面。十张床,上下铺,净整洁。但和王峰想象的不同,这里没有豆腐块——被子就是普通的叠成方块,不讲究棱角。

“侦察连不叠豆腐块?”王峰小声问。

“叠那玩意儿啥?”老黑回头看他,“有时间多睡会儿,多练会儿,比啥都强。侦察连,只看本事,不看花架子。”

他指了指靠窗的两个下铺:“你俩的。放好东西,换作训服,十分钟后训练场。”

“是!”

王峰和周小山快速放好行李,换上作训服。走出宿舍时,王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半。

训练场上,全连。高连长站在前面,背着手。

“欢迎来到侦察连。今天,先给你们上一课——什么叫侦察兵。”

他顿了顿,扫视着这群新兵。

“侦察兵,不是跑得快就行,不是枪打得准就行。侦察兵要会看,会听,会藏,会打,会活。”

“看,是观察。十公里外,要能看出敌人的布防。听,是辨音。夜里,要能听出敌人的动向。藏,是潜伏。草丛里,要能藏一天不动。打,是战斗。遭遇时,要能以一当十。活,是生存。荒野里,要能活下来。”

“这些,你们都不会。但我会教。我的教法很直接——练。往死里练。练到会为止。”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好,现在开始第一课——观察。”

高连长指着远处的山:“那座山,直线距离三公里。给你们十分钟,记住山的特征——有几棵树,有几块石头,有几条小路。十分钟后,我问。答不上来的,中午别吃饭。”

新兵们瞪大眼睛看。山很远,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王峰眯起眼,努力看。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观察要领:由远及近,由整体到局部。他先看山的整体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然后看颜色——南坡深绿,北坡浅绿,山顶有的岩石,灰色。然后看细节……

十分钟很快过去。

“停!”高连长说,“现在,回答。山南坡第三棵树是什么树?”

新兵们面面相觑。那么远,谁看得清是什么树?

“报告!”周小山突然开口,“是松树。”

“你怎么知道?”

“树冠形状,针叶,是松树的特征。而且那片山的土壤适合松树生长。”

高连长看了他一眼:“继续。山顶有几块的岩石?”

“五块。三大两小,最大的那块在东南角,形状像鹰嘴。”

“山腰有几条小路?”

“三条。一条从山脚到山腰,是人走的;一条从山腰到山顶,是兽径;还有一条横穿山腰,是雨水冲刷形成的冲沟。”

高连长不说话了。他看着周小山,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你,叫什么?”

“报告!周小山!”

“哪里人?”

“云南昭通!”

“山里长大的?”

“是!”

“好,”高连长脸上第一次有了点笑意,“有点意思。其他人,中午别吃饭了,在这看山。周小山,你可以去吃饭。”

“报告!我想陪他们一起看!”

高连长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随你。”

中午,其他连队都去吃饭了,侦察连的新兵们还站在训练场上,眼巴巴地看着远山。肚子咕噜噜叫,但没人敢动。

王峰看着周小山:“你真能看清?”

“能,”周小山说,“我从小在山里跑,看惯了。远的看轮廓,近的看细节。山有山的脾气,树有树的性格,看久了就懂了。”

“教我。”

“行。”

两个小时后,高连长才让解散。新兵们饿得前贴后背,冲进食堂。饭菜已经凉了,但没人嫌弃,狼吞虎咽。

下午,格斗训练。老黑亲自教。

“侦察兵格斗,讲究一击制敌。没有花架子,没有套路,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人技。”

他做了个示范:一个简单的直拳,但快、准、狠。沙袋被打得晃来晃去。

“两人一组,对练。开始!”

王峰和周小山一组。王峰在新兵连打过架,有点底子,周小山只是山里人,王峰打架又快又狠,完全不够看,角度刁钻,周小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了。

“你太直,”王峰拉他起来,“拳路直,思维也直。要变,要骗。”

“怎么骗?”

“我爹说,假动作,看,我这样……”王峰示范,虚晃一拳,下面一脚就过来了。

周小山学得认真。

想起父亲笔记里有一页,画了些简单的人形图,标注了攻击的部位:咽喉、太阳、心口、下阴……都是要害。

“你爹教过你?”老黑走过来。

“报告班长!我爹留了本笔记,我自己看的。”

“笔记呢?”

“在宿舍。”

“拿来我看看。”

王峰跑回宿舍,拿来那本旧教材。老黑翻看着,特别是那些铅笔画的图和笔记,看得很认真。

“你爹是个人物,”老黑合上书,“这笔记,是侦察兵的宝贝。你好好学,别糟蹋了。”

“是!”

晚上,第一次夜间训练。全副武装,十公里山地越野。没有路,全靠地图和指北针。

王峰和周小山一组,老黑带队。月光很暗,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脚步声、呼吸声、和偶尔的鸟叫。

“注意脚下,注意方向,注意队友。”老黑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侦察兵,要能在黑夜里走路,在黑夜里看路,在黑夜里找路。”

王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努力适应黑暗,眼睛慢慢能看见一些轮廓了。树的影子,石头的影子,路的影子。

走到一半,突然下起了雨。秋雨很凉,很快就把衣服打湿了。山路变得泥泞,每一步都打滑。但队伍没停,继续走。

王峰摔了一跤,满身是泥。周小山拉他起来:“没事吧?”

“没事。”

继续走。十公里走完,回到营区,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所有人浑身湿透,满身是泥,但眼睛里都有光。

“洗洗睡,”老黑说,“明天五点,继续。”

“是!”

王峰回到宿舍,脱掉湿透的作训服,用凉水冲了个澡。水很凉,激得他直打哆嗦。但他觉得很爽,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躺到床上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

他拿出父亲的笔记,就着手电的光,看了一页。那一页讲的是夜间观察技巧,铅笔字迹很工整:“夜眼需练,由暗到明,循序渐进。心静,眼自明。”

“心静,眼自明。”王峰默念着,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在梦里,他好像看见父亲穿着军装,站在远山上,冲他挥手。父亲在笑,笑得很灿烂,像秋的阳光。

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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