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念准时出现在村东头的仓库。
这间仓库以前是地主家的粮仓,土改后归了集体,平时堆放一些农具和化肥。房子虽然旧,但结实,墙有一米厚,冬暖夏凉。
顾深已经到了。
他盘腿坐在一堆麻袋上,面前摊开一堆零件——几块不同厚度的玻璃片、一卷铁丝、一节竹筒、一小瓶墨汁,还有一把镊子和一把小刀。
苏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眉头微微皱起。
“你从哪儿弄的玻璃片?”
“供销社。”顾深头也没抬,“柜台底下压着的样品,过期了,两分钱一片。”
苏念拿起一片玻璃,对着光看了看。质量很一般,有气泡,透光率也不够理想,但在1975年的农村,这已经是最好的材料了。
“墨汁呢?”
“写大字报剩下的。”
苏念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顾深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本以为她会问“怎么做”,或者脆让他全权代劳。但苏念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像是在等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他先开口了。
苏念想了想,说:“最简单的单式显微镜,一片凸透镜当物镜,一片凹透镜当目镜。放大倍数不用太高,一百倍足够。”
顾深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只上过小学的农村姑娘能说出来的话。凸透镜、凹透镜、物镜、目镜——这些词汇,就算是城里的高中生也未必能准确使用。
但他没有追问。在这个年代,追问一个人的来历,是最不礼貌的事情。
“材料不够。”他说,“只有两片玻璃,做不了两个镜片。”
“我知道。”苏念说,“所以我只做一个镜片,单透镜显微镜,靠缩小光圈来提高分辨率。”
顾深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单透镜显微镜,原理极其简单,但对作者的光学知识要求很高。焦距怎么算、光圈怎么调、样品怎么固定——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计算和对原理的深刻理解。
“你学过光学?”他忍不住问。
苏念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爹留下的书里有,我自己看的。”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苏念的父亲生前是砖窑的技术工,认字,也确实有几本书。但那些书里有没有光学知识,顾深无从考证,也不打算深究。
“行。”他说,“你来指导,我来动手。”
接下来两个小时,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
顾深的手很巧。他用小刀把玻璃片切成小块,在煤油灯上加热,慢慢拉成需要的弧度。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手感,火候差一分,玻璃就废了。
苏念在一旁看着,时不时说一句:“弧度再大一点”“冷却太快了”“焦距大概需要三厘米”。
顾深每次都照做,没有任何质疑。
这种默契让苏念感到意外。她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带过不少学生,大部分人都喜欢问“为什么”,或者在执行的时候打折扣。但顾深不一样,他听完指令就执行,净利落,像一个精密的仪器。
一个小时后,第一个镜片成型了。
顾深把它装进竹筒里,一端用铁丝固定,另一端留作观察孔。他又用墨汁把竹筒内壁涂黑,减少杂散光的扰。
“好了。”他把做好的显微镜递给苏念,“你试试。”
苏念接过来,走到仓库门口,撕了一小片树叶,放在竹筒底部的样品台上。她举起竹筒,对准天空,慢慢调节距离。
模糊,模糊,然后——清晰了。
叶脉的细胞结构出现在视野里,一纤维清晰可见,虽然分辨率不高,但足够用了。
“能用。”苏念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兴奋。
顾深走过来,接过竹筒,也看了一眼。
沉默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让苏念意外的话:“你想看土壤和庄稼的成分,用这个不够。”
“我知道。”苏念说,“这个只是第一步。我需要先了解村里的土壤和作物到底是什么情况,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顾深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懂农业?”
“不算懂。”苏念实话实说,“但我懂化学和生物学的基础原理。土壤肥力、作物生长需求,说到底就是化学元素的循环和转化。弄清楚了缺什么,就能想办法补什么。”
顾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的话:“你知不知道,村里已经连续三年减产了?”
苏念摇头。她穿越过来才两天,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些。
“去年亩产只有两百斤。”顾深的声音很平淡,但苏念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再这样下去,今年冬天,村里可能要饿死人。”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两百斤,这个数字在上辈子是不可想象的。现代玉米亩产动辄上千斤,而这里,连五分之一都不到。
“原因呢?”她问。
“缺水,缺肥,品种退化。”顾深一条一条地说,“但最核心的问题,是土壤。这块地种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养过。”
苏念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里的土壤,大概率是严重缺氮,同时可能还存在酸碱度失衡的问题。但要确认,需要数据。
“给我三天时间。”她说,“我先做一套土壤检测的方案。”
“需要什么?”
“一些常见的东西。醋、小苏打、蒸馏水——没有蒸馏水的话,雨水也行。还要几个净的玻璃瓶。”
顾深点了点头:“我来想办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还是这个时候?”
“可以。”
苏念转身要走,顾深忽然叫住了她。
“苏大丫。”
她回过头。
顾深手里还拿着那个竹筒显微镜,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苏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温度。
“你不像这里的人。”他说。
苏念心里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吗?”
“嗯。”顾深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不过没关系。”
苏念愣了一下。
她转身走出仓库,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过没关系”——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