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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版《风雪藏归人》章节阅读

风雪藏归人

作者:随风奔跑的人

字数:85569字

2026-04-13 完结

简介

最近非常火的历史古代小说《风雪藏归人》讲述了岳云义岳凌霜之间发生的一系列精彩故事,大神作者随风奔跑的人对内容的描写跌宕起伏,作者是随风奔跑的人,无错版本非常值得期待,这本历史古代小说目前处于完结状态,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书荒必看。

风雪藏归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岳山躺在床上,听完了孙郎中的诊断。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屋顶的椽子。那些椽子是十五年前他告老还乡时换的,新的变成了旧的,旧的上面落了灰,灰上面结了蛛网。十五年,够椽子变老,够一个人从壮年走进暮年,够一把刀锈成废铁。

也够一匹狼养好伤口。

“祖父。”

岳凌霜站在床边,声音很轻,但脊背挺得笔直。岳凌烟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条给祖父擦汗的帕子,帕子已经湿透了。岳云义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门外,像一杆在门槛上的枪。

“朝廷来人了。”岳凌霜说,“圣旨天亮就到。”

岳山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扶我起来。”

“祖父——”凌烟急了,“孙郎中说您不能动!”

“扶我起来。”岳山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岳云义走过来,和凌霜一左一右,把岳山从床上扶起来。岳山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左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习惯性的、用来安慰别人的笑。

他在床边坐稳,接过凌烟递来的外衣,自己穿好。手指系盘扣的时候微微发抖,但他还是自己系了,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你们都坐下。”他说。

没有人坐。

“我说坐下。”岳山的声音沉了一分。

岳云义和凌霜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了。凌烟不肯坐,蹲在床边,两只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盯着祖父的脸,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岳山看着面前这三个孩子。

云义,二十岁,八年游学,走遍北境,知蛮族如知己。

凌霜,二十岁,文韬武略,兵法谋略不输自己当年。

凌烟,十五岁,身手不凡,机灵百出,是岳家庄最锋利的一把小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北方的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

“蛮族这一次南下,”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不是为了劫掠。”

他顿了顿。

“是为了灭国。”

屋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马蹄声,圣旨越来越近。

“我打了半辈子蛮族,从十七岁第一次上阵,到四十七岁交出兵符,整整三十年。”岳山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杆铁枪上,枪缨是新的,是凌烟亲手换的,红得像一团火,“蛮族人的骨头有多硬,血有多冷,心有多重,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凌烟。

“凌烟,你刚才想问什么?”

凌烟愣了一下。她确实有话想说,从听见“圣旨”两个字的时候就想说了。她以为祖父不知道,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很好。

“祖父,狗皇帝当年那么对咱家——”凌烟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夺了您的兵权,让您告老还乡,岳家三代人打下来的江山,他说猜忌就猜忌,说抛弃就抛弃。现在蛮族打过来了,没人能挡了,才想起您来。凭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凭什么岳家要替这样的朝廷卖命?”

凌烟说完,把头低下去,埋进手臂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倔强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岳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放在凌烟的头顶上。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旧伤牵扯的痉挛。

“凌烟,你抬起头来。”他说。

凌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雀斑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明显。

“你说得对,”岳山说,“朝廷对不起岳家。”

凌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岳山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岳家打仗,不是为了朝廷。”

凌烟愣住了。

“岳家跟蛮族打了几代人,”岳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凌烟一个人听,“你太祖父,你祖父,你伯父,你父亲,你叔叔……他们死在沙场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朝廷吗?”

他摇了摇头。

“他们想的是,如果蛮族破了关,关内的百姓会怎么样。”

岳山的目光越过凌烟,落在墙壁上。墙壁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蛮族破城之后做什么,你们都知道。雁门关、太原、代州、忻州……那些城池里的百姓,男子十四岁以上尽数斩,妇女儿童掳为奴隶。城里的血淌成了河,大火烧了几天几夜都灭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战报。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一样烫在听者的心上。

“岳家打仗,不是为了朝廷里的那个人坐不坐得稳龙椅。是为了雁门关外的百姓不用拖家带口地逃难,是为了太原城的妇人不用把自己的女儿藏进地窖,是为了京城里的孩童不用在某一天醒来,发现满街都是举着弯刀的蛮族骑兵。”

他停顿了一下。

“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李家的,也不是赵家的。”

凌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祖父,我明白了。”她说。

岳山又看向凌霜。

凌霜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静。但岳山知道,这个孙女心里什么都明白——她不需要说,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懂。

“凌霜。”

“祖父。”

“圣旨来了,我不能去。”

凌霜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能去。”

不是疑问,是陈述。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凌烟瞪大了眼睛,看看祖父,又看看姐姐。岳云义坐在门口,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凌霜沉默了很久。

“祖父,”她终于开口,“我是一个女子。”

“我知道。”

“大乾从来没有女子为将的先例。”

“那就开一个先例。”

凌霜抬起头,看着祖父的眼睛。那双浑浊了许多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恳求,不是命令,是托付。

“你五岁开蒙,七岁诵兵法,九岁学骑射,十二岁练岳家枪。”岳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你读过的兵书比我多,你排过的阵法比我想过的还周全。你缺的只是上阵的机会。”

他伸出手,握住凌霜的手。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包住了一只同样有茧、但更纤细的手。

“岳家的旗,不能倒在我这里。”岳山说,“你替我去。”

凌霜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岳家的孩子不兴哭。

但她反握住祖父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去。”她说。

凌烟从床边蹦了起来。

“我也去!”

她的眼泪还没,眼眶还是红的,但整个人已经像一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光。

“姐,你当主帅,我给你当先锋!谁敢不服你,我先打他一顿!”

凌霜瞥了她一眼:“你会打仗?”

“我怎么不会?”凌烟叉着腰,“祖父教的枪法我都练熟了,上阵敌不在话下!再说了,你身边总得有个自己人吧?朝堂上那些人哪个是真心服你的?到时候你发号施令,没人听你的,我替你揍他们!”

岳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凌烟,你当副将。”他说。

凌烟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但你得听你姐的话。她说往东,你不能往西。她说撤,你不能打。”

“那当然那当然!”凌烟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鸡啄米,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祖父,那我算不算将军了?”

“等你打完仗回来,才算。”

“那我一定打完!”凌烟攥着拳头,一脸认真,“不但要打完,还要打赢!”

岳山看着她,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个十五岁的丫头说得出,做得到。

凌烟从小就是这样。她说要学枪,就学了。她说要骑马,就骑了。她说要上阵,就真的会上去。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岳云义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在岳山床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姿势很标准——岳山教的。

“祖父,云义请缨。”

岳山看着他:“你请什么缨?”

“随军参谋。”岳云义说,“凌霜主军,我主谋。我走遍了北境,知道蛮族的每一处水源、每一条路线、每一个部落的弱点。我能帮上忙。”

凌烟第一个反应过来。

“书呆子?”她上下打量着岳云义,眼神里满是怀疑,“你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上战场能嘛?帮蛮族搬书吗?”

岳云义看着她,不卑不亢:“打仗不全靠力气。诸葛武侯坐轮椅,一样能赢。”

“你比诸葛武侯还厉害?”

“不厉害,但至少我知道蛮族的粮道在哪里。”

凌烟还想再怼,岳山抬起手,制止了她。

岳山的目光落在岳云义身上,像一把刀落在磨刀石上,来回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岳云义没有躲避,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就那么坦然地站着,目光平静如水。

沉默了几息。

岳山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欣慰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像一个老猎人在林子里蹲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猎物走进了陷阱时的那种笑。

“好。”他说,“云义跟着去,我也就放心了。”

凌烟瞪大了眼睛:“祖父,他——”

“凌烟。”岳山的声音沉了一分。

凌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岳山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岳云义,微微点了点头。岳云义回了一礼,退到一边。

凌烟看看祖父,又看看岳云义,总觉得这祖孙俩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她转头去看姐姐——凌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注意到,姐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紧张。

能让姐姐紧张的事,不多。

凌烟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岳云义一遍。

这个书呆子,到底藏着什么?

天还没亮,岳家庄就热闹起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岳家大小姐要替祖父出征,领兵抗击蛮族。庄子里的人奔走相告,不到半个时辰,义舍里住过的那些老兵和他们的后人就聚集到了岳家大院的门口。

第一个到的是牛二,五十多岁,瘸了一条腿,当年是岳山的亲兵。他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大小姐,牛二虽然瘸了,但还能骑马。带上我!”

接着是赵铁头,四十岁,铁匠,打了一辈子的刀。他扛着一把自己打的朴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大小姐,赵铁头没别的本事,砍人还不含糊。”

然后是刘三、王老五、张黑子……一个接一个地来了。有的是岳家军的老兵,有的是老兵的儿子,有的本就没当过兵,只是岳家庄的庄户。他们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的用刀,有的用枪,有的用锄头改的铁叉。

岳凌霜站在大院的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她的身后是岳凌烟,腰间挎着一杆比她还高的枪。她的身旁是岳云义,背着一个旧书箱——书箱里装的不是书,是地图和笔记。

“大小姐,”牛二扯着嗓子喊,“岳帅不能去,我们去!岳家军的兵,从来不会让主帅一个人上阵!”

院子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凌霜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身强力壮的,有带着旧伤的。他们站在深秋的寒风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升腾。

她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

她只是拱手,向所有人行了一个军礼。

“走。”

一百人。

岳云义后来在笔记中写道——“承安十五年十月十三,岳家庄出征,计一百零三人。主帅一人,副将一人,参谋一人,老兵与庄丁一百人。无战马,无铠甲,无军粮。唯有一颗人头。”

但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从河东郡到京城,快马加鞭,一一夜。

岳凌霜骑在最前面,一匹枣红马,岳家枪横在马鞍上。她的骑术极好,枣红马在她胯下像一团流动的火。

凌烟紧跟在姐姐身后,骑一匹乌云踏雪,枪尖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以“副将”的身份骑马走在官道上,兴奋得脸颊通红,但忍住了没有大呼小叫——姐姐说了,上了路就是军人,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

岳云义骑在队伍中间,一匹老实的栗色骟马,书箱绑在马鞍后面。他的骑术算不上精湛,但也不算差,至少跟得上队伍。

一百人的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路上到处都是北逃的难民。扶老携幼,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见这支队伍,难民们纷纷让到路边,有人认出了岳家的旗号——那面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岳”字,是岳山当年的帅旗。

“岳家军!”

“岳家军来了!”

“岳帅来了吗?岳帅在哪?”

难民们的声音从路边传来,有惊喜,有期盼,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岳凌霜没有回答。她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目光直视前方。

但她握枪的手,攥得更紧了。

承安十五年十月十四,黄昏。

岳凌霜一行抵达京城。

京城。大乾的心脏。天下最繁华的城池。

此刻,这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气氛中。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站满了禁军士兵,弓上弦,刀出鞘。城门口贴着征兵告示,墨迹未。告示旁边贴着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国难当头”。

岳云义抬头看着这四个字,目光沉了沉。

岳凌烟则盯着城墙上那些士兵看了半天,小声嘀咕:“姐,这些兵看起来不太能打啊。”

岳凌霜没有接话。

禁军的人早就在城外等着了。一个姓王的中郎将带着一队人马迎接,态度倒是恭敬,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奇、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

“岳大小姐,陛下在含元殿等您。”

含元殿。

大乾最庄严的朝堂。岳凌霜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会站在这里。

殿上的文武百官站成了两列,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御座之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殿门口,看着那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岳凌霜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软甲——那是岳山年轻时候穿的,改小了给她的。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岳家枪没有带进殿,留在殿外由禁军看管,但她腰间的佩剑还在,剑鞘上的铜饰在烛光下一明一暗。

凌烟跟在她身后半步,也穿了一身甲,是她自己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大了两号,显得有些松垮,但她的气势丝毫不减。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扫过殿上的每一个人,像一只进入陌生领地的小兽,既警惕又好奇。

岳云义走在最后面,一身青衫,没有穿甲,背上背着那个旧书箱。他低着头,不跟任何人对视,像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三人走到殿中央,站定。

岳凌霜拱手行礼,动作净利落,不卑不亢。

“罪臣岳山之孙女岳凌霜,奉旨进京。”

殿上一片窃窃私语。

皇帝李昭坐在龙椅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放在扶手上,目光从岳凌霜身上扫到岳凌烟身上,又从岳凌烟身上扫回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岳山这老东西,还有俩这么漂亮的孙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目光又落在凌烟身上。小姑娘十五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甲,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那张小圆脸上的雀斑和虎牙,带着一种野性的、未经雕琢的美。

李昭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出另一个念头——要是纳入后宫,嘿嘿嘿……

然后他猛地打了个寒战。

不对。

命都快没了还想这个?

蛮族五十万大军正在南下,再有二十多天就到京城了。他李昭的龙椅能不能坐稳,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这时候想什么后宫?

他用力甩了一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岳凌霜,”李昭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你祖父呢?”

“回陛下,祖父旧伤复发,无法骑马。臣代祖父前来领命。”

殿上又炸开了锅。

“女子代祖父领兵?荒唐!”

“大乾立国百余年,从未有女子为将的先例!”

“岳山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来,派个丫头来糊弄朝廷?”

“兵者,国之大事,岂能儿戏?”

反对最激烈的是兵部侍郎周怀仁。他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岳老将军年事已高、旧伤复发,朝廷可以体恤。但让一个二十岁的女子统领大军,闻所未闻。军中将士兵卒,岂能心服?”

另一个大臣附和:“周大人说得对。女子为将,有违祖制。况且她从未上过战场,如何能担当抗蛮大任?”

又有人接话:“岳山这是推卸责任!朝廷下旨召他,他却派个孙女来,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那人的话。

御史中丞张养浩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七十一岁了,走路颤巍巍的,但声音稳得像一座山。

“分明是岳家无人可用。岳山三个儿子两个孙子全部战死沙场,家中只剩下两个孙女。朝廷召他,他重伤在身来不了。你们想让谁来?你们自己上吗?”

那几个大臣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养浩转向岳凌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打量——一个老兵打量新兵的那种打量。

“丫头,”他说,“你读过什么书?”

“《孙子》《吴子》《司马法》《六韬》《三略》《尉缭子》《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岳凌霜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另有《史记》《资治通鉴》中涉及兵事的篇章,祖父都让我背过。”

张养浩又问:“练过什么武?”

“岳家枪,家传的。弓马骑射,祖父手把手教的。”

“上过阵吗?”

“没有。”

殿上又是一阵动。

张养浩抬手止住动,看着岳凌霜,缓缓点了点头。

“没上过阵,不要紧。岳山三十年前也没上过阵。”他转过身,面对皇帝,“陛下,老臣以为,岳凌霜可用。”

“张大人!”周怀仁急了,“她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张养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岳家三代人,男子死绝了,女子顶上,有什么不对?蛮族打过来,管你是男是女?刀砍在身上一样疼,一样死!”

殿上一片寂静。

周怀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想再说什么,赵无忌伸手拦住了他。

赵无忌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在岳凌霜、岳凌烟和岳云义之间来回移动,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陛下,”赵无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臣以为,岳凌霜可用。”

这话一出,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无忌支持一个女子为将?

赵无忌当然有自己的考量。他的外甥刘敬业已经废了,河东十万大军溃散,他在军中的势力被连拔起。幽州的李文方是皇帝的人,不听他的。现在能打蛮族的,只有岳家。不管是岳山还是岳山的孙女,只要能挡住蛮族,保住京城,保住他的命,他都支持。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岳山既然不能来,派他的孙女来,说明岳家还愿意替朝廷分忧。”赵无忌说得滴水不漏,“臣以为,朝廷应当接纳。至于女子为将的礼法问题——”他看了一眼张养浩,“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蛮族都快打到京城了,还讲什么礼法?”

赵无忌一表态,风向立刻变了。那些原本反对的大臣纷纷改口,有的说“岳家满门忠烈,岳凌霜必得其真传”,有的说“女子为将古亦有之,妇好、花木兰皆可为例”,好像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立场。

岳凌烟站在姐姐身后,把这些人的嘴脸看得一清二楚。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墙头草。”

岳云义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示意她闭嘴。

李昭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上这场闹剧,心里五味杂陈。他看了一眼岳凌霜——这个年轻女子站在那里,被上百个大臣指指点点,被质疑、被嘲讽、被当作筹码,但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卑不亢,不怒不喜。

像一座山。

李昭忽然想起了先帝。想起了先帝说过的那句话——“朕信岳山,就像信自己的手。”

“够了。”李昭开口了。

殿上安静下来。

“岳凌霜听旨。”

岳凌霜跪了下去。凌烟和云义也跟着跪下。

“朕任命你为平北大元帅,统领京城禁军及各地勤王之师,全权主持抗蛮战事。”

岳凌霜叩首:“臣领旨。”

“岳凌烟,”李昭看了一眼那个穿着不合身甲胄的小姑娘,“朕任命你为副将,协助你姐姐。”

凌烟叩首,声音清脆:“臣领旨!”

“岳云义,”李昭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青衫青年身上,“朕任命你为行军参赞,随军谋划。”

岳云义叩首:“臣领旨。”

李昭顿了一下,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冒出了一句:“你们三个,一定要替朕统领好后宫——”

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李昭自己也愣住了。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不对,统领好大军!统领好大军!”

他用力咳嗽了几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口误,但脸上的红怎么也退不下去。

凌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她在憋笑。

岳云义低着头,面无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

岳凌霜面不改色,叩首道:“臣遵旨。陛下放心,臣一定统领好大军,不会让蛮族踏入京城一步。”

李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摆了摆手,声音小了很多:“行了行了,都起来吧。军务紧急,你们尽快准备,早出征。”

“臣告退。”

三人起身,退出含元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凌烟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

“统领后宫……哈哈哈哈……皇帝刚才说统领后宫……”

“凌烟。”凌霜瞪了她一眼。

“姐你没听见吗?他说的就是‘后宫’!他想让咱们统领他的后宫!哈哈哈哈——”

“岳凌烟。”

“好好好,我不笑了……噗……不笑了……”

岳云义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含元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些大臣们的窃窃私语关在了里面。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凌霜身上。

她的背影笔直如枪。

京城校场,次清晨。

二十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阵。

十二万禁军,八万从北方前线溃散下来的残兵,共计二十万。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甲胄如山。

但岳云义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禁军的队列虽然整齐,但士兵们眼神发虚,握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没有打过仗,甚至连像样的训练都没有。禁军承平久,早就变成了仪仗队,唯一的用处就是在皇帝出巡的时候充充场面。

而那些溃散下来的残兵,眼神里则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绝望。他们从北方一路逃下来,亲眼看见过蛮族的铁骑是如何撕碎大乾的防线,亲眼看见过同伴被弯刀砍翻在地,亲眼看见过城池在身后陷落。

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岳云义走到凌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难打。”

凌霜没有回答。她登上点将台,面朝二十万大军。

风吹起她身后的披风,银白色的甲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我叫岳凌霜。”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校场上空回荡,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岳山是我祖父。”

二十万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岳家三代人,战死七人。今天,我站在这里。”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

“你们当中有禁军,有溃兵,有老兵,有新丁。你们当中有人打过仗,有人没打过。有人想打,有人不想打。”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人,从今天起,你们是岳家军。岳家军的规矩只有一条——跟着我,往前打。”

校场上没有人说话。

凌烟站在点将台下,仰头看着姐姐。晨光从姐姐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凌烟忽然觉得,姐姐今天特别高。

不是因为她站在点将台上。

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像一面旗。

二十万对五十万。

兵力和经验都不如对方。

岳云义站在点将台一侧,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城池,投向北方。

北方的天际线上,乌云压得很低。

那不是乌云。

是蛮族铁骑扬起的烟尘。

二十天后,这二十万大军将和五十万蛮族铁骑,在京城以北的平原上,决一死战。

承安十五年十月十五,岳凌霜率二十万大军,北上迎敌。

京城北门大开,大军鱼贯而出。

城门两侧站满了送行的百姓。有人挥手,有人哭泣,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岳凌霜骑马走在最前面,岳家枪横在马鞍上,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凌烟跟在她右侧,不合身的甲胄在晨风中晃来晃去,但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个真正的将军。

岳云义跟在她左侧,书箱绑在马鞍后面,地图和笔记揣在怀里。

他们身后,是二十万大军。

再身后,是京城。

更远处,是蛮族五十万铁骑。

还有二十天。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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