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五年十月二十,天还没亮。
京城以北一百二十里,沧浪原。
这片平原是大乾北方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沧浪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但它是京城北面唯一能展开大兵团作战的开阔地。过了沧浪原,就是京畿腹地,再无任何阻挡。
二十万大军在这里扎营三天了。
斥候一拨一拨地派出去,又一拨一拨地回来。消息像冬天的北风一样刺骨——蛮族先锋十万骑兵,距离沧浪原不到八十里。左贤王阿提拉亲率主力四十万在后,相距约三路程。
二十万对十万,兵力上并不吃亏。但岳凌霜知道,这十万是蛮族最精锐的先锋,人人骑马,个个善射,从雁门关一路过来,连破十数城,未尝一败。而自己这边的二十万人里,有八万是从北方溃散下来的残兵败将,士气低落,眼神里全是恐惧。
必须先赢一场。
哪怕是一场小胜,也能让士兵们知道——蛮族不是不可战胜的。
岳凌霜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她一夜没睡,一直在看舆图。岳云义陪她熬了一整夜,把蛮族先锋的、将领名单、行军路线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十几遍。
“呼延赤那。”岳云义指着舆图上一个名字,“蛮族先锋主将,左贤王阿提拉的侄子,三十七岁,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人性格暴烈,贪功冒进,先锋十万交到他手里,阿提拉的本意是让他稳扎稳打、为主力探路。但呼延赤那仗着自己武艺高强,一路打过来从没输过,骄横得很。”
岳凌霜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他的副将叫慕容野,是鲜卑部的第一勇士,使一柄狼牙棒,重八十斤。此人沉默寡言,但极有谋略。如果说呼延赤那是一只猛虎,慕容野就是跟在猛虎后面的狼——真正咬死猎物的是他。”
岳凌霜点了点头,把这些名字刻进了脑子里。
“凌烟呢?”她忽然问。
岳云义愣了一下:“应该还在睡。”
“把她叫起来。”
“天还没亮——”
“天亮就来不及了。”
岳云义没有再问,转身去了凌烟的帐篷。
凌烟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人。
“书呆子你疯了?天还没亮——”
“你姐叫你。”
凌烟的骂声卡在喉咙里,瞬间清醒了。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甲——那件大了一号的甲胄,她用布条在腰间缠了两圈,勉强合身——抓起枪就跑出了帐篷。
凌霜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妹妹跑过来的样子。头发还没梳好,甲胄的带子系错了两,枪缨被晨风吹得糊了一脸。但她跑过来的速度很快,脚步很稳,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像两盏灯。
“姐,要打了?”
“要打了。”凌霜伸手帮她理了一下头发,“今天你跟我上阵。”
凌烟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要记住——不许冲动,不许逞能,听我的号令。”
“知道知道!”
凌霜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凌烟捂着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一下是让你记住——战场上,冲动的人死得最快。”
凌烟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但眼神里的兴奋一点都没减。
岳云义站在旁边,看着姐妹俩,忽然开口道:“蛮族先锋距此还有六十里。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午时前后会到。”
凌霜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辰时,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黑点。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黑点连成线,线连成面,面连成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十万骑兵,一人三马,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的声音不是“得得”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的轰鸣。
凌烟站在姐姐身边,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不怕。但她的心跳在加快。
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姐,他们来了。”
凌霜没有回答。她骑马站在中军阵前,身后是二十万大军的方阵。禁军在中间,溃兵在两翼,弓箭手在最前列,长枪兵在弓箭手身后,骑兵在最后方待命。
阵型是岳云义连夜推演出来的,经过凌霜反复修改。这是一个守中有攻的阵型,不追求正面击溃敌人,而是用层层叠叠的防线消耗蛮族的冲击力,待敌军锐气耗尽后再用骑兵从两翼包抄。
理论上很完美。
但理论是理论,实战是实战。
蛮族的骑兵在距离大乾军阵三里处停了下来。
烟尘散去,十万骑兵的阵容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最前面是先锋主将呼延赤那的帅旗,一面黑色的狼头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帅旗之下,一个身披重甲、虎背熊腰的大汉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手持一柄比他胳膊还长的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那就是呼延赤那。
他身后是蛮族的精锐骑兵,人人披甲,个个持刀。他们的甲胄不像大乾军那样整齐划一,而是五花八门——有的穿铁甲,有的穿皮甲,有的脆光着膀子,只在前挂一块护心镜。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凶狠、贪婪、嗜血,像一群饿了很久的狼终于看见了猎物。
呼延赤那骑马出阵,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他策马在大乾军阵前来回奔驰了两趟,然后勒住马,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像打雷一样在旷野上回荡。
“大乾是没人了吗?派个娘们儿来打仗?”
他身后蛮族骑兵发出一阵哄笑。
呼延赤那用弯刀指着中军旗下的岳凌霜,扯着嗓子喊:“小娘们儿,回去生孩子吧!战场是男人的地方!你要是现在下马投降,本将军收你做第十房小妾,保你荣华富贵!”
蛮族骑兵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弯刀敲着盾牌,“咚咚咚”的声音像擂鼓一样。
凌烟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那张小圆脸上的雀斑仿佛都带着怒气,虎牙咬得咯咯响。
“姐,让我去。”
“不急。”
“他在骂你!”
“让他骂。”
岳凌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呼延赤那在阵前耀武扬威,像看一只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猴子。
但岳云义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在微微颤动——那是她握剑前的习惯性动作。
呼延赤那见大乾军无人应答,更加嚣张了。他策马又跑了一圈,弯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弧,指向大乾军阵。
“既然你们不敢出来,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先锋营,准备——”
他正要下令冲锋,大乾军阵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慢着!”
阵门大开,一匹乌云踏雪疾驰而出。
马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银白色的甲胄大了两号,腰间用布条缠了好几圈,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没有人笑。
因为她手中那杆枪,枪尖朝前,直指呼延赤那。
枪缨是红的,红得像一团火。
凌烟骑马冲到大乾军阵与蛮族先锋之间的空地上,勒住马,枪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最后定在呼延赤那的面门前。
“大个子,你嘴这么臭,是不是从来不刷牙?”
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大乾军阵中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呼延赤那愣住了。
他纵横草原二十年,过无数敌人,从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小丫头片子,骑着一匹马,拿着一杆枪,冲到阵前骂他不刷牙?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嘴臭!”凌烟提高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骂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过来跟你姑打一场!看看是你那破刀厉害,还是我的枪厉害!”
她说完,单手把枪一抖,枪缨在空中炸开一朵红云,枪尖发出“嗡”的一声颤鸣。
那是岳家枪的起手式。
呼延赤那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而是愤怒。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当着十万大军的面骂他嘴臭,这比在他脸上扇一巴掌还难受。
“小丫头片子,找死!”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色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凌烟冲了过去。
弯刀高高扬起,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这一刀力大势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蛮族骑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大乾军阵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凌烟没有动。
她骑在马上,枪尖朝下,看着呼延赤那越来越近。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凌烟!”凌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凌烟动了。
她没有硬接。
她的身体从马背上消失了。
不是,而是整个人侧挂在马腹一侧,左手抓着马鞍,右手握着长枪,身体与地面几乎平行。乌云踏雪像是和她心有灵犀,在她身体侧倾的瞬间猛地加速,从呼延赤那的马侧擦身而过。
呼延赤那一刀劈空,力气用在了空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下。
就这一下。
凌烟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从马腹弹回马背,长枪从下往上,枪尖直取呼延赤那的咽喉。
这一枪快如闪电。
呼延赤那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枪尖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掉了头盔上的一撮红缨。
红缨在空中飘散,落在呼延赤那的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汗。
不是血。
但比血更让他恐惧——因为他差一点就没命了。
凌烟策马绕了一个弧线,回到原来的位置,枪尖重新指向呼延赤那。
“哟,躲过去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兴奋,“看来你不是只会吹牛嘛。”
呼延赤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是草原上的万人敌,左贤王阿提拉的侄子,从无敌手的呼延赤那。今天被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削掉了头盔上的红缨,这要是传回草原,他的脸往哪儿搁?
“死!”
他咆哮一声,再次冲向凌烟。
这一次他不劈了。弯刀横斩,从左到右,拦腰斩来。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更狠、更毒。呼延赤那被激怒了,不再留手,使出了十成的力气。
弯刀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凌烟这次没有躲。
她双手握枪,枪杆横在身前,硬接了呼延赤那一刀。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旷野上炸开。
凌烟的马后退了三步。她的虎口震得发麻,枪杆上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但她的枪没有脱手。
呼延赤那的手臂也震得发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他这一刀,连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都不敢硬接,她居然接住了?
“有点意思。”凌烟甩了甩发麻的手,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再来!”
她主动出击了。
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呼延赤那冲去。凌烟双手握枪,枪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弧线,每一枪都刺向呼延赤那的要害——咽喉、心口、面门、小腹。
岳家枪法,讲究的是“快、准、狠”。不快,刺敌人的甲胄;不准,伤不到敌人的要害;不狠,不死敌人的斗志。
凌烟把这三点发挥到了极致。
她的枪太快了。
快到呼延赤那本来不及格挡,只能不停地躲。他左闪右避,狼狈不堪,弯刀在空中胡乱挥舞,完全失去了章法。
蛮族骑兵的呐喊声渐渐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草原第一勇士呼延赤那,被一个大乾的小丫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大乾军阵中,气氛完全不同了。
那些溃兵们瞪大眼睛看着阵前的激战,眼神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东西——希望。
“好!”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二十万人的欢呼声像山洪暴发一样响彻原野。
“好——!”
“岳家军!”
“岳家军!岳家军!”
凌烟听见了身后的欢呼声。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手上的枪更快了。
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五枪——
呼延赤那躲过了五枪,但第六枪他没躲过去。
凌烟的枪尖刺穿了他左肩的甲胄,扎进了肩胛骨和锁骨的缝隙里。
“啊——!”
呼延赤那发出一声惨叫,弯刀脱手落地。他左手捂着肩膀,右手拼命抓着缰绳,想要逃跑。
凌烟没有追。
她拔出枪,枪尖上滴着血,红缨上沾满了血珠。她骑在马上,枪尖朝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逃窜的呼延赤那。
“跑什么?你不是要收我姐做第十房小妾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蛮族骑兵沉默了。
大乾军阵沸腾了。
凌霜看着妹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高手还没出手。
蛮族阵中,一个人骑马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重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比人还高的狼牙棒。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到任何情绪。
慕容野。
蛮族先锋副将,鲜卑部第一勇士。
他骑马走到阵前,没有看凌烟,而是看向了大乾军阵深处的岳凌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听者的心口上。
“岳家的人?”
凌烟挡在他面前,枪尖指着他的鼻子:“想跟我姐打?先过我这一关。”
慕容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凌烟身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是我的对手。”
“试试看!”
凌烟策马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冲出去的一瞬间,身后的岳云义脸色变了。
“凌霜,把她叫回来。”岳云义的声音很急,“慕容野不是呼延赤那,凌烟打不过他。”
凌霜没有动。
她看着妹妹冲向慕容野的背影,右手无名指在剑柄上轻轻叩击着。
“让她打。”她说,“输了也不丢人。让她知道,天外有天。”
凌烟的长枪刺向慕容野的面门。
这一枪又快又狠,比之前刺呼延赤那的每一枪都快。
慕容野没有躲。
他甚至连动都没动。
就在枪尖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的时候,他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
狼牙棒横在面前,枪尖刺在狼牙棒的棒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凌烟感觉自己的枪像是刺在了一座山上——纹丝不动。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慕容野的狼牙棒往前一推,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枪杆传到凌烟的手臂上,她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枪杆弯成了一个弓形,几乎要折断。
凌烟咬紧牙关,死死握住枪杆,不让它脱手。
但她的马撑不住了。乌云踏雪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四蹄在地上犁出了四道深沟,被那股巨力推着往后倒退。
慕容野没有追击。
他收回了狼牙棒,面无表情地看着凌烟。
“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凌烟的手在发抖,虎口的血滴在枪杆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不甘。
但她没有再次冲上去。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打不过他。
至少现在打不过。
“凌烟,退下。”
凌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不容置疑。
凌烟咬了咬牙,策马退回阵中。经过姐姐身边的时候,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姐,对不起。”
凌霜看了她一眼,伸手擦掉她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虎口的血还是哪里蹭到的。
“你打得很好。”她说,“现在看我的。”
岳凌霜策马出阵。
她没有骑马冲锋,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枣红马迈着稳健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面移动的鼓。
她手里握着岳家枪。
那杆枪比她整个人都长,枪杆是白蜡木的,已经发黑,但枪头雪亮。枪缨是新的,红得刺眼。
慕容野看着岳凌霜走过来,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岳家的人。”他又说了同样的话,但这一次的语气完全不同——不是陈述,是确认。
“岳凌霜。”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慕容野。”
两人对视。
旷野上刮过一阵北风,卷起漫天的黄沙。
慕容野动了。
他先出手。
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岳凌霜。这一棒的力量远胜之前对凌烟的那一棒,棒身撕裂空气发出的声音像野兽的咆哮。
八十斤的狼牙棒,加上慕容野的臂力和马速,这一棒的冲击力至少超过五百斤。
凌霜没有硬接。
她侧身,枪杆贴着狼牙棒的棒身滑过,借力打力,将狼牙棒引向一侧。慕容野的力量被卸掉了大半,狼牙棒砸在地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泥土飞溅。
这是太极拳的“四两拨千斤”,岳山当年从一个云游道人那里学来的,传给了凌霜。
慕容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收回狼牙棒,再次砸下。
凌霜再次卸开。
第三棒,第四棒,第五棒——
慕容野连砸五棒,一棒比一棒重,一棒比一棒快。凌霜连卸五棒,每一次都堪堪避开,每一次都毫厘之差。
五棒过后,慕容野收棒,退后三步。
他喘了一口气。
凌霜没有喘。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面色依然如常,仿佛刚才那五棒不是砸向她的,而是砸在别人身上的。
“你很强。”慕容野说。
“你也不弱。”凌霜说。
慕容野没有再说话。他握紧狼牙棒,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岳凌霜。
这一次,他不再一棒一棒地砸。
狼牙棒在他手中像风车一样旋转起来,上下翻飞,左右开弓,每一棒都砸向凌霜的要害,没有间隙,没有停顿。
这是鲜卑部的不传之秘——疯魔棒法。传说这套棒法一旦施展开来,棒影如山,密不透风,对手只能被动挨打,直到被砸成肉泥。
蛮族骑兵沸腾了。
“慕容野!慕容野!慕容野!”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大乾军阵安静了。二十万人屏住呼吸,看着阵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岳凌霜在棒影中穿梭。
她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不是骑马快,是反应快。枣红马在她胯下像一条活鱼,左突右冲,前奔后撤,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狼牙棒的锋芒。
但慕容野的棒太快了。
凌霜避开了十七棒,第十八棒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狼牙棒上的铁刺刮掉了她肩甲上的一片铁皮,铁片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凌烟在阵中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姐——”
岳云义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可是——”
“相信她。”
阵前,凌霜的肩膀上渗出了血。
慕容野看见了血,攻势更猛了。
第二十棒,第二十一棒,第二十二棒——
凌霜不再退了。
她忽然勒住马,双手握枪,枪尖朝前,整个人像一杆钉在地上的标枪。
慕容野的第二十三棒砸了下来。
这一次,凌霜没有卸力。
她出枪了。
这一枪,快到了极点。
不是普通的快——是突破了音障的快。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那是枪速超过音速时产生的音爆。
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线。
那是水汽被瞬间压缩形成的音爆云。
慕容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枪尖了。
但他躲不开。
太快了。
“噗——”
枪尖刺穿了慕容野的护心镜,刺穿了他的骨,从他的后背穿出。
血从枪尖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慕容野低头看着口那杆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狼牙棒悬在半空中,距离岳凌霜的头颅不到一尺。
就差了那么一尺。
他砸不下去了。
岳凌霜拔出枪,枪尖从慕容野的口抽出来,带出一蓬血雾。慕容野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
蛮族阵中,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人的战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声音。
呼延赤那捂着受伤的肩膀,脸色惨白。他看着慕容野的尸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慕容野是蛮族军中仅次于阿提拉的第一猛将。他死了,等于蛮族断了一臂。
大乾军阵中,短暂的沉默之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岳元帅!岳元帅!岳元帅!”
二十万人的呐喊声汇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岳凌霜骑马站在阵前,枪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她的肩膀受了伤,银白色的甲胄被血染红了一片,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举起枪,枪尖指向蛮族军阵。
“冲锋。”
一个字。
二十万大军如水般涌出。
禁军第一次上战场,腿还在发抖,但看见主帅一枪刺死了敌将,浑身的热血都涌上了头顶。溃兵们第一次看见蛮族也会死、也会流血,眼睛里那团熄灭已久的火重新燃了起来。
岳凌烟第一个冲了出去。她的虎口还在流血,枪杆上全是血,但她握着枪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稳。她冲进蛮族骑兵中,长枪左挑右刺,每一枪都带走一条人命。
“——!”
岳云义没有冲。他骑马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手中的令旗不停变换。
左翼,包抄。右翼,迂回。中军,压上。
他的指挥精准得像一台机器。
蛮族先锋军崩溃了。
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吓破胆的。
主将呼延赤那重伤,副将慕容野阵亡,十万群龙无首的骑兵被二十万大乾军从三面包围。有人掉头逃跑,有人下马投降,有人死战到底然后被乱刀砍死。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蛮族骑兵的尸体从阵前一直铺到三里之外,黑色的战马倒在地上,白色的肚皮朝天,四条腿僵硬地伸着。弯刀、盾牌、弓箭散落一地,被马蹄踩进泥土里。
岳凌霜骑马站在尸堆中间,枪尖上的血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的硬痂。
她的肩膀还在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凌烟骑马跑过来,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敌人的。她的枪缨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红得发黑。
“姐!”她大喊,脸上全是兴奋,“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岳凌霜看着妹妹那张被血和尘土糊满的小脸,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嗯,赢了。”
岳云义骑马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令旗。他的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书箱歪到了一边,但他顾不上整理。
“斩敌两万余,俘虏八千,缴获战马三万余匹。蛮族先锋军溃散,残部向北逃窜,呼延赤那被亲兵救走。”他顿了顿,“这是大乾对蛮族的第一场胜仗。”
岳凌霜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向北方。
北方的天际线上,乌云压得更低了。
那不是乌云。
那是阿提拉的四十万主力。
先锋十万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打扫战场,安营扎寨。”她说,“阿提拉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她说完,立马转身,朝大营走去。
枣红马迈着稳健的步伐,踩过遍地的尸骸和折断的刀枪。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血染的大地上。
二十万将士看着主帅的背影,心中涌起同一种感觉。
跟着她,能赢。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