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不用多想。
吃饭时，外婆话不算多，只是隔三差五两句，但每句都卡在那个点上。
她夸周铭人精神，接着就来一句”可惜我们然然岁数不小了”；
她说周铭工作体面，紧跟着话锋一转，”然然现在还得照顾我，心思都分走一半”；
她口口声声谢谢周铭还肯往家里跑，最后补一句”你可别嫌然然家里事多”。
她一句明面上的挑刺都没有，一句话也谈不上无理，甚至每一句听上去，动机都像是在替我着想。
但她说的每一句，都像一颗细小的钉子，慢慢楔进我和李杰之间。
李杰要走时，在门口看着我说：”你外婆……好像挺难相处的？”
我停了一下，回道：”她就是年纪大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说她人不好，我是觉得……”李杰想想，又咽了回去，”算了，你这阵子自己注意点。”
他走下楼了。
我把门关上，站在玄关，客厅里外婆的声音就飘过来：”人走了？人不错，就是……”
“外婆，我去洗碗。”我打断她，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一下大起来，把我眼睛发热的那股劲压了下去。
06
到了第三个月，我妈从重庆来成都看外婆。
她还没来之前，我心里其实松了口气，想着她来了，终于有人能分担一下。
妈妈一进门，外婆一看到她，眼眶立刻红了，喊了声：”芳啊。”
她们坐在客厅聊天，我在厨房忙着做菜。
没过一会儿，我听见妈妈压着声音问：”妈，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外婆叹口气：”还行，静静这孩子挺懂事，对我挺好的。”
“那就行，那就行。”
“就是……”外婆顿了顿，”就是静静太忙了，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屋里，想找个人说句话都没有。”
“那……您要不要回老家？二舅那边——”
“不回。”外婆语气很淡，”我去了更麻烦人。”又停了下，”还是在静静这里，我踏实。”
妈妈没再接话。
晚饭后，妈妈进厨房帮我洗碗，她压低声音跟我说：”静静，你外婆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还行。”
“她说你有时候情绪怪怪的，她有点替你担心。”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到池子里。
“她……她具体怎么讲的？”
“就说，有一次她叫你帮她换个台，你回她一句’我知道了’，口气有点冲。”妈妈看着我，”静静，她腿脚不方便，你多点耐心。”
我愣在那里，脑子转了几圈，才挤出话：”妈，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回家，一进门她就连着说了七件要我做的事，我说’好我知道了’……是有点累，但真不是冲她发火。”
妈妈停了会儿：”她说话有时候确实……算了，你就多担待点，她年纪大了，走路又难受，心里也闷。”
“我明白。”
那天晚上妈妈睡我主卧，我在地上铺了被子。
我躺着对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绕着一件事打转。
外婆跟妈妈说我”语气不太好”，她是真的心疼我，还是在给我描个什么样子？
我不敢往后细想，因为再往下想，我会想到一个自己难以接受的答案。
07
妈妈在我这儿住了四天，临走前，单独跟我谈了一会儿。
她坐在床沿，我坐在椅子上，我们中间悬着一段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