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八年前那个腊月二十三之后的事,我后来拼了很久才拼出全貌。
当时我只知道一个版本——敏敏告诉我的版本。
“建军在外面跟人说您偏心,说手术费凭什么他出。”
“建军跟丽萍吵架了,丽萍说不想管你们老两口了。”
“建军过年都不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每隔一段时间,敏敏就会“不经意”地告诉我一些事。
她从来不是告状的语气。
她的语气永远是心疼。
“妈,我说这些不是挑拨,我就是觉得您不该受这个气。”
“妈,您别难过。有我和建国呢。”
“妈,建军要是真有心,怎么会一个电话都不打?”
我信了。
一次一次地信了。
因为证据是明摆着的——建军确实不回来。
过年不回来。我生不回来。他爸手术那次,他没出现。
他爸去世——
他也没来。
赵德厚是六年前走的。肺上那个东西没切净,两年后复发,没撑住。
我给建军打电话。
没人接。
打了七个。
第八个,通了。
“你爸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回来。”
又沉默。
“赵建军,你爸死了,你回不回来?”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哑。
“妈,我在路上了。”
但他没来。
从那天起,我骂他不孝,就不只是嘴上说说了。
我是真的恨。
亲戚来家里坐,我都会主动提——
“别提老二。白养了。他爸走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赵姨说:“建军小时候不是挺孝顺的吗?”
“小时候的事了。人会变的。”
马婶说:“要不你打个电话,过年了让他回来。”
“他不配回来。”
每次说完这种话,我心里都会刺一下。
很短的一下。像针扎。
然后我告诉自己——不疼。他不值得我疼。
敏敏在旁边给我倒水。
“妈,别气了。不值当的。”
我看着她,心想,还好有敏敏。
——
这八年,我把自己的世界缩得很小。
大儿子建国在本市,开了个小装修公司,不算忙但也不闲。他不太回来,一个月一两次。每次来坐半小时就走。
敏敏来得勤。一周两三趟,买菜、拖地、陪我说话。
逢年过节,敏敏张罗饭菜。亲戚来了,敏敏端茶倒水。
谁都说:“老赵家这大儿媳妇,没得说。”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当敏敏说“妈,您的存折放我这儿安全”的时候,我没犹豫。
当敏敏说“妈,这个保健品您试试,我帮您买”然后从我存折里取了三千八的时候,我也没计较。
当敏敏说“妈,建国那个工程需要周转,先借您两万,下个月还”的时候,我点了头。
下个月没还。
下下个月也没还。
我没问。
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
——
我的存折上一度有十二万。赵德厚的丧葬费、我的退休金、建军留下那六万。
后来敏敏帮我“保管”之后,我就没再看过。
偶尔想起来问一句,敏敏说:“妈放心,都好好存着呢。利息还涨了。”
我就不问了。
4.
监控装了一周,我翻完了所有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