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沈棠带了阿媛一起去。阿媛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扮成账房的模样。周老板这次多说了几句话，但最后还是摇头。“女人开店，不稳当。”
第三次，沈棠没带人。她带了念安。
念安穿着老裁缝做的靛蓝旗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进门先给周老板鞠了一躬。“周伯伯好。”
周老板愣住。
沈棠把念安画的茉莉花盒子放在桌上。“周老板，这是我女儿画的。沈棠记的每一盒粉上，都有一朵她画的花。沈棠记不是‘女人开店’。沈棠记是一个被休的女人带着女儿，靠自己一双手活下去。”
周老板看着那个盒子。念安画的茉莉花歪歪扭扭的，五片花瓣，一点花心。
他把盒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月租八十五。押三付一。能接受，明天签契。”
“能。”
签完契出来，念安仰头问：“姆妈，周伯伯为什么看见我的画就答应了？”
沈棠牵着她走在南京路上。梧桐叶子开始落了，黄叶铺了一地。
“因为他也是从小地方来上海的人。他认得那种画。”
第十八章 沈棠记南京路
南京路店的开业，沈棠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铺面比静安寺路的大一倍。她让霍行舟帮着设计了店内的动线——货架怎么摆，柜台放哪，客人从门口进来先看什么再看什么。霍行舟把图纸拿来的时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
“我做了这么多年建筑，第一次给一间铺子画这么细的图。”他说。
“因为这是我的店。”沈棠说。
“因为是你。”
沈棠没接话。她把图纸铺开，手指顺着动线走了一遍。从门口到货架，从货架到柜台，每一步她都走过无数遍——在脑子里。
招牌还是红底金字。沈棠记。三个字比静安寺路那块更大一号。老裁缝从四马路赶来，站在店门口仰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够亮。夜里南京路上的人都能看见。”
开业那天，沈棠穿了新做的旗袍。藏青色，滚银边，她自己改过腰身，走路的时候不拖沓。
阿媛带着四马路的们来了。霍行舟来了。霍仲甫派人送了一只花篮。陈世昌从永安走过来，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说，走了。
但真正让沈棠意外的人，是下午到的。
盛孝文。
他没进门。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南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往沈棠记这边看。他瘦了很多，工部局的制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沈棠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条南京路。
她没过去。他也没过来。
念安在店里帮阿媛包东西，没看见她阿爹。沈棠没有叫她。
盛孝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南京路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落进黄浦江。
晚上打烊后，沈棠坐在新店的柜台后面。这是她第一次在南京路上拥有一间自己的铺子。从四马路的亭子间走到这里，花了将近半年。上辈子她用十五年做到的事，这辈子用了半年。不是因为这辈子更容易。是因为她上辈子走过的弯路，这辈子不用再走了。
霍行舟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生煎，和静安寺路开业那天一样。他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在她对面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