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越下越大。1937年的第一场雪,落满了上海滩,落满了花园里光秃秃的桂花枝丫,落满了红氍毹上积了一夜的薄冰。
程念卿走时在门口回了下头。萧定棠坐在灯下,白衬衣皱得不成样子,虎口的墨迹已经了,裂成细细的纹路。
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第六章 裂痕
十二月中旬,沈若棠又来了。
这回不是“顺道”。是萧定棠请来的。
程念卿在二楼窗口看见她走进花园。驼色大衣换成了墨绿斗篷,衬得她肤白如雪。萧定棠在书房等她,桌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
程念卿没有下去。他坐在窗边擦那把木剑,红绸拆下来洗了,晾在暖气片上,还没。剑柄光秃秃的,握在手里有些滑。
他擦了很久。剑身每一寸都擦过了,连剑格缝隙里的灰都剔了出来。
楼下书房的门开了又合。沈若棠的声音从走廊里传上来,不大,刚好能听见。
“少帅,婚期的事,家父让我来问个准话。”
沉默。
“南京那边催得紧。大帅的意思,开春之前把事情办了,两家都好交代。”
还是沉默。
沈若棠的声音放柔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谅:“我知道少帅有顾虑。程老板的事,我可以不计较。男人嘛,成亲前有些荒唐,算不得什么。只要少帅婚后——”
“若棠。”
萧定棠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沈小姐,是若棠。程念卿擦剑的手停住了。
“婚期的事,再容我想想。”
沈若棠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息,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想想?少帅想了两个月了。是想不清,还是不想清?”
“若棠——”
“是因为他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炭火迸裂的声音。
“少帅,我沈若棠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但我沈家的脸面,也不能让人踩在脚底下。您要是真不想结这门亲,现在就说明白,我回去跟父亲交代。”
程念卿把木剑放下,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起来要做什么。只是口堵着一团东西,坐着难受。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转动。
楼下的声音清晰地传上来。
“若棠,军饷的事——”
“军饷。”沈若棠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少帅,您跟我提军饷。我父亲出三十万大洋给您养兵,我要您一个准话,您跟我提军饷。”
“三十万大洋,买不来我萧定棠的婚姻。”
这话说得很轻,却很硬。像银簪子抵在喉咙上。
沈若棠没有再说话。斗篷窸窣响了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往大门方向移去。走了几步,停了。
“萧定棠,你想清楚了。沈家的钱可以给萧家,也可以给别人。你那些兵,没有饷,能跟你几天?”
门开了。风雪灌进来,呼的一声,像谁叹了口气。门关了。
整栋楼安静下来。
程念卿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上。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