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停下。
程念卿的门和萧定棠的卧室隔了三步远。那三步,脚步声没有再响。
他拉开门。
萧定棠站在走廊里,军装外套沾着雪粒。他看起来没有程念卿想象中那么沉重,只是眉心的那道竖纹更深了。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对视。
“听见了?”
“听见了。”
萧定棠点了下头,没有解释,没有追问。他转身往卧室走,手搭上自己房门的把手时,程念卿叫住了他。
“少帅。”
萧定棠回头。
程念卿靠在门框上,月白旧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里还握着那把光秃秃的木剑。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了舌尖,又咽回去。最后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剑上的红绸洗了。明天能。”
萧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眼尾的纹路一闪而过。
“明天唱什么?”
“《霸王别姬》。”
“好。”
萧定棠推门进了卧室。门合上之前,程念卿听见他说了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唱完这出再说。”
程念卿站在走廊里,握剑的手收紧了。
他不知道萧定棠说的“再说”是什么意思。是说婚事再说,还是说他们之间再说,还是说别的什么。他只知道沈若棠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像一针,扎在他耳膜上。
——“你那些兵,没有饷,能跟你几天?”
他忽然想起霍连城说过的话。少帅肩上扛着东南五省的军务。三十万大洋。沈家出的。
程念卿回到屋里,把木剑放在床上。剑柄光秃秃的,握过的地方磨得发亮。他在戏班唱了九年戏,头一回觉得一把木剑这么重。
暖气片上的红绸还没。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像血。
又不像。
那天夜里,程念卿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来少帅府之后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桂花糕。留声机。小戏台。碎砚台。银簪子。沈若棠。三十万大洋。
他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到暖气片前。红绸了。他取下来,缠回剑柄上,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系最后一结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萧定棠的敲法。萧定棠敲门只敲一下,然后直接推门。这个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带着规矩。
程念卿打开门。
霍连城站在门外。
他换了身净军装,手背上的伤口包了纱布,脸色比外头的雪还白。他看着程念卿,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明晃晃的厌恶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疲惫。
“程老板,少帅让我把这个月的月钱给你送来。”
他递过一个信封。程念卿没接。
霍连城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把信封在门框边的花瓶里。
他转身要走。
“霍副官。”程念卿叫住他。
霍连城站住了,没回头。
“你手上的伤,好生包着。感染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