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每次抱着你在医院吊针,我就去外面打电话催客户打款,一边心里还埋怨,怎么就这么作呢,明明知道家里紧,还非要抱个病秧子回来。”
说到这儿,我自己都觉得脸热。
“越是这么想,我对你就越不耐烦。启辰稍微发点烧,我就带他去儿童乐园,给他买玩具哄他开心;你在家咳嗽,我只会说‘喝点水,别老生病’,最多给你掖掖被子,就急着回书房处理账。”
“你妈每次为你说两句,我嘴上不吭声,心里却老有个声音在说:我已经把你从福利院抱回来,还想怎样,养你这么多年,够意思了。”
我说到这儿,不敢看他。
“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我心态也变了,不再总算那点小钱,可偏心的习惯已经养成了。”
我抬眼望着他:“阿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从你进家门起,你一直比启辰更乖,更懂事。你吃饭总是等大家都坐好了才动筷子,你要什么从来不张嘴,总是别人给什么你就拿什么。你成绩一点不比启辰差,可每次开家长会我都只问启辰的情况,你那本成绩单,往往是你妈翻给我看。”
周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我也不是瞎子。”我苦笑,“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也会想起这些事,也会觉得自己不地道,可一到白天,又跟没事人一样,觉得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那天在浦东机场。”
我呼吸有点乱。
“你们俩都要出国读书,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可一想到以后公司要有人接班,我心里就开始盘算。启辰是亲生的,我早就习惯了把他当接班人去培养,你只是顺带带大的孩子,读书、出国我都没亏着你,再多的,我觉得我给不起。”
“所以当我给你们每人三十九万时,其实心里已经有个声音在说:这才是我对你应尽的责任,多一分都是额外。”
我顿了顿。
“然后,我又多给了启辰二十万。”
说到这句,我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这是天经地义。谁让我多年来一直把他当唯一的继承人呢,我告诉自己,这不叫偏心,叫为家业谋划。”
我看着他:“我以为你没看见。”
周衡垂了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回来的路上,你妈还问我,景行那边要不要再添点,我说不用了,他又不是咱亲生的,给他三十九万已经不错,他要是有出息,靠这些就够了,他要是没本事,再多也白搭。”
我扯了扯嘴角:“现在想想,那句话真是扎心。”
屋里静得可怕。
好一会儿,周衡才开口:“那您现在,后悔吗?”
这话问得很直。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后悔。”我没绕弯子,“后悔得不行。”
“不是因为你现在有出息了,才后悔。”我咬着字,“而是我终于发现,这五年你扛下的那些东西,本来可以不用那么重。”
“要是当年,我哪怕把那二十万在你们俩之间拆开,一人十万;要是这五年,我哪怕有一年主动问一句‘钱够不够’,你可能就不用在工地搬货,不用一边打工一边熬夜写方案。”
说到这儿,我苦笑了一下:“可人生没有重来,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爸不是铁石心肠,只是自私、短视,还爱给自己的自私找冠冕堂皇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