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进场的那天是周四上午。
林浩不到八点就到了江汉路的铺位门口。
门锁已经被换成了新的——昨天陈远派人过来换的说是房东要求统一管理。林浩拿到了一把铜制的钥匙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真实感
这间铺位从今天开始归他了
至少在付清下一笔租金之前归他
九点整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前车上下来四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背心里面是件汗衫胳膊上全是纹身——不是那种精致的艺术纹身而是粗糙的线条简单的图案看起来像是年轻时候混社会时留下的纪念品
“你就是老板？”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算轻视但绝对算不上尊重
“我是林浩你是……”
“老马”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上没点火”味绝天下那边派过来的装修队负责人以后这摊子活儿我管”
他身后三个工人已经开始从车里往下搬工具了电钻锤子切割机一箱箱的建材……
林浩看着这些人和物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他没有说出来
—
第一天的工作还算正常。
老马带着人把原有的装修拆了个净——上一任租户留下的货架柜台墙纸地板全部拆除。到下午的时候铺位已经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水泥壳子四面都是斑驳的墙壁地上堆满了建筑垃圾
“明天出图纸”老马临走前说了句”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后天开工”
林浩点头说好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虽然累（他帮忙搬了一天的垃圾）但还算顺利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希望——也许这件事真的能做成呢？
这种希望在他第二天看到装修报价单的时候被击得粉碎
—
第二天早上九点老马准时出现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报价单出来了你看看”
林浩接过来一看
**川味绝XX号商铺装修工程报价单**
| | 数量 | 单价 | 金额 |
|——|——|——|——|
| 墙面处理 | 60㎡ | 45元/㎡ | 2700 |
| 地面铺设 | 18㎡ | 120元/㎡ | 2160 |
| 电路改造 | 1项 | 3500元 | 3500 |
| 水路改造 | 1项 | 2000元 | 2000 |
| 门头制作 | 1套 | 2800元 | 2800 |
| 橱柜定制 | 1套 | 4500元 | 4500 |
| 灯具安装 | 1批 | 1500元 | 1500 |
| 其他杂项 | 1批 | 1000元 | 1000 |
| **合计** | | | **20160元** |
两万多
林浩的脸色瞬间变了
签约的时候王总说的是装修费用两万到三万包含在总里。当时他觉得两万多的装修费还能接受但现在实际报出来的价格已经超过了两万而且这还只是初步报价
“这个价格……能不能再低一点？”他试探着问
老马斜了他一眼
“这已经是最优惠的价格了兄弟”他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现在人工多贵吗？一个水电工一天三百起一个木工一天两百五材料也在涨你跑遍全江城也找不到比这更低的价格了”
林浩咬了咬牙”那……能分期吗？”
“分期？”老马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我们是小本生意不做分期。不过嘛——”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你要是现在就能定下来付个定金我可以给你抹个零头算一万九怎么样？一万九全包材料人工都包了”
一万九
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比起两万一来说已经好了不少
“行吧”林浩说”但我需要先付多少定金？”
“百分之三十”老马伸出五手指晃了晃”五千七凑个整给五千就行剩下的完工后再结”
五千
林浩算了算卡里的钱——付完首期租金之后还剩大概五百多块加上苏晴可能借给他的钱……勉强够
“好我先付五千”
他当场用手机转了账
老马收到钱之后态度明显好了不少拍了拍林浩的肩膀
“行嘞老板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
噩梦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林浩刚到工地老马就一脸严肃地迎了上来
“老板有个情况要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情况？”
“昨天我们拆墙面的时候发现里面的电路老化很严重”老马指着的电线”你看这线皮都脆了一掰就碎。这要是装上新设备通电的话搞不好会短路甚至起火。必须全部换新的。”
“换线要多少钱？”
“原价三千五”老马飞快地报出一个数字”不过看在你爽快的份上收你一千五”
一千五
林浩的太阳跳了一下
“……这么多？”
“这还多吗？”老马瞪大了眼睛”你去找任何一家装修公司问问重新走线一千五算便宜的了！材料费人工费都在里面我又没赚你的钱！”
林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老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好吧”
他又转了一千五
这是第一笔追加费用
但绝不是最后一笔
—
第四天
“老板防水不行啊”老马指着地面”原来那个租户做的防水层早就失效了你看看这地面都渗水了。卤味店每天要用水的没有好的防水楼下肯定投诉到时候让你停业整顿得不偿失。重做防水加做保护层一共两千八。”
两千八
“……行”
转账
第五天
“老板这个墙面不能直接刷胶漆”老马敲了敲一面墙”你看这墙体的水泥砂浆层疏松了不处理的话刷上去的漆过两个月就会开裂脱落。需要先做一层挂网加固再加一笔找平费用大概一千二。”
一千二
“……行”
转账
第六天
“老板门头的尺寸有点问题”老马站在铺位门口比划着”原来设计的是三点五米宽但你这个门框实际只有三点二米如果按原来的尺寸做的话安装不上或者装上了也很难看。需要重新设计方案换一种材质的话差价大概八百块。另外城管那边说要办门头审批手续代办费五百。”
一千三
这一次林浩没有马上答应
他已经连续追加了好几笔费用了从一开始的一万九预算到现在已经花了将近一万三了还没完工
“等等”他拦住正要转身的老马”这些费用为什么之前不说清楚？报价单上不是都包含了吗？”
老马停下脚步转过脸来
之前的客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不耐烦
“老板我跟你说清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报价单上写的是标准方案的价格。但每个房子的实际情况不一样有些隐藏的问题只有拆开才能发现。这叫’增项’装修行业里谁不知道？你以为我是故意坑你吗？”
“可是——”
“可是什么？”老马往前近了一步”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想付钱？我告诉你这活儿我能也能不。你要是不想做我现在就带人走你另请高明。但到时候耽误了开业时间损失的可不是我这一千三块钱的事了吧？”
林浩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老马说的是实话
就算他现在换一家装修公司前面的投入全部打不说还得重新花时间和金钱去谈新的
而王总给的开业deadline越来越近了
他别无选择
“……转吧”
第六笔追加费用又出去了
到第七天晚上结算的时候林浩拿出计算器按了一遍数字：
初始报价：19000
追加：1500+2800+1200+1300=6800
总计：25800元
两万五
比最初预算多了整整六千块
而他卡里的余额显示：
**432.17元**
四百三十二块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浩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在考虑要不要跟苏晴说实话
这几天她发来好几条消息问他装修进展怎么样他都只回了”还行””还在弄”之类的搪塞话不敢告诉她真相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
而是因为羞愧
他觉得自己太蠢了
被人当猴耍了一圈又一圈明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却还是没有及时止损反而越陷越深
这样的人值得被帮助吗？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晴打来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林浩！”苏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你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呀我担心死了！”
“没事就是……最近比较忙”
“忙装修的事对吧？”
林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江汉路了”苏晴说”我想去看看你的店结果看到你在那儿跟一个工人吵架……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到了
她什么都看到了
林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在哪儿？”
“我在你家楼下了”
林浩冲出了出租屋
—
苏晴就站在小区花园入口的路灯下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担忧
看到林浩出来她快步走上前
“你没事吧？”
林浩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最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蹲了下来双手抱住头把脸埋进了臂弯
肩膀开始颤抖
苏晴在他身边蹲下来
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和上次一样
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温度
“跟我说说吧”她的声音很轻”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林浩把一切都说了
装修的每一笔增项每一个理由每一次无奈的妥协以及最后那个触目惊心的余额数字
他说得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苏晴感到害怕
因为她知道当一个正常人变得这么平静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内心的情绪已经满溢到了极限再增加一滴都会决堤
“总共花了多少？”苏晴问
“两万五加上之前的加盟费两万八还有租金首期一万三再加上网贷利息……”林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算了越算越害怕”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浩终生难忘的话
“林浩你听着”
她的手从他背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用力握住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林浩抬起头
路灯下苏晴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
那是他在这座城市见过的最温暖的光
比江汉路的霓虹灯暖
比创业大厦的水晶灯亮
比所有虚假的希望都真实
“谢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谢什么呀”苏晴破涕为笑”走吧回家 我请你吃面”
两个人并肩走在夏夜的微风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一只猫趴在某扇窗台上目送他们离去
它的名字叫橘子
它是这段故事里最无辜却也最忠实的见证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