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又沉了几分，宿舍区的路灯已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
她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是老式的六层建筑，她住在四楼。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温馨提示，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没开灯，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灰蓝色。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按下开关。
灯亮了。
小小的客厅映入眼帘。沙发上的靠枕歪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专业书，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阳台上晾着几件昨天洗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江颜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走到沙发前坐下。
靠枕的凹陷处还留着昨晚她窝着看书的痕迹，她伸手按了按，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靠进沙发里，整个人放松下来。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有人家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油烟机的嗡嗡声混着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江颜就那么坐着，直到肚子咕咕响，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
她想起那个女人瘫坐在抢救床边的样子，想起那双碰触孩子脸颊后僵在半空的手，想起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从腔深处撕扯出来的哭声。那些画面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成为她的一部分，陪着她走过以后的每一天，但那些画面不会再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五年前她以为自己熬不过去。后来她发现，人其实能熬过很多以为熬不过去的事。不是伤口真的愈合了，而是学会了带着伤口继续往前走。
就像现在，肖宇恒回来了，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来的时候，她让那个名字在脑海里停留了几秒，等着什么情绪涌上来，愤怒、委屈、或者哪怕一点点酸涩。
可什么都没有。
那些旧的记忆浮起来了，像沉在河底的淤泥被搅动，泛起一片浑浊。她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却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想起来，当初答应和他在一起，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那时候身边的朋友成双成对，只有她一个人单着。周末聚会，别人带着对象，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饮料。逛街的时候，别人挽着男朋友的胳膊，她一个人拎着购物袋。
也不是觉得孤单，就是那种，所有人都交卷了，你还在考场里坐着，明明题目都会做，却突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慢了。
然后肖宇恒出现了，他高她一届，在学校的图书室见到了她，之后便开始追。在她宿舍楼下等她，送花，送早餐，攻势不算猛烈，但足够密集，足够让一个单身太久的人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后来她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不是因为心动，不是因为非他不可，只是因为他出现了，他追了，而她刚好单着。像是一件衣服摆在橱窗里，不算特别喜欢，但打折，码数合适，身边的人都说“挺好看的”，于是就买下了。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了头。
在一起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牵她的手，她让他牵。他拥抱她，她也伸手环住他的腰。可那层亲密只到那里为止。最后一步，她没有准备好，总觉得差点什么。
差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大概是他吻她的时候，她的心跳不会漏拍，有时甚至会想要把头扭到一边。大概是他发消息说“想你”的时候，她回完“我也是”，就把手机放下了，不会盯着屏幕等下一句。大概是他值完夜班来科室找她，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想的是“他怎么又来了”，而不是“真好，他在等我”。
她以为感情就是这样，慢慢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平淡，安稳，细水长流。书上不都这么写的吗？激情会褪去，剩下的就是陪伴。
直到那天，那个孩子没救回来。她站在抢救室门口，浑身脱力，满脑子都是那张苍白的小脸。肖宇恒走过来，问了她那句话。
“你能不能有一次，把我看得比病人重要？”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她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因为太累。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把他看得比病人重要过。甚至没有把他看得比自己重要过。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
江颜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些记忆浮起来，又沉下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仔细回想和肖宇恒在一起的两年多，从校园到医院，试图找出一个值得怀念的瞬间，她找不出来。不是那段感情不好，不是他没有不好，她也没有不好，只是不合适，只是她当时太年轻，把寂寞当成了心动，把习惯当成了喜欢。
现在想起来，她甚至有点感谢他不告而别。
如果不是他走了，她可能还会继续在那段不清不楚的关系里耗下去，耗到结婚，耗到生子，耗到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然后拉扯，两看相厌，最后离婚。
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
她拿起筷子搅了搅，看着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转圈。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对自己说。
那些从不曾真正属于过你的人，那些从不曾真正让你心动过的感情，本来就不值得回头。
她捞起面条，盛进碗里。西红柿鸡蛋的汤汁浇上去，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扑在脸上，带着酸酸甜甜的香。
江颜端起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低头吃面，面条劲道，汤汁浓郁。窗外的夜色温柔，屋里的灯光温暖。
她一个人坐着，却不觉得孤单，然后继续过自己的子，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谁回来了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谁离开了就崩塌。
它只是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愿不愿意，就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