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芮抱着刚刚治疗结束的夏夏,还在跟夏夏妈妈交代家庭训练的要点。两岁的夏夏今天终于主动伸手够了一次玩具,这对于发育迟缓的她来说是个不小的进步。夏夏妈妈眼圈红着,一叠声地道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哭声。
那哭声太特别了,不是哪个小患者的哭闹,而是她每天清晨醒来、半夜惊醒时听惯了的,属于她一岁大的女儿暖暖的哭声。
宁芮猛地回头。
五米外的婆婆正抱着暖暖,满脸焦急地望着她,怀里的暖暖哭得小脸通红,一个劲地朝她伸着胖乎乎的小手。
“妈?”宁芮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夏夏妈妈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看宁芮瞬间发白的脸,赶紧伸手:“宁老师,孩子给我吧,你快去看看。”
宁芮机械地把夏夏递过去,说了句“不好意思”,转身快走两步,从婆婆手中接过可怜兮兮的女儿,“怎么了?”她手伸出去摸暖暖的额头,烫的。
“发烧了,早上起来就有点热,我以为没事,刚才量了一下,三十九度二。”婆婆满脸自责,“给你打电话打不通,高麟今天有手术,我实在没办法,想着你在医院上班,就直接抱过来了。”
宁芮这才想起来,上午做训练时手机调了静音,一直没顾上看。她暖暖一到她怀里,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抽抽噎噎的,小身子滚烫,软软地贴在她肩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咳嗽流鼻涕?”她一边问,一边抱着孩子往儿科走,语气尽量稳,可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颤。
“昨晚后半夜就有点翻来覆去的,我摸着有点热,但不太高,以为盖多了。”婆婆跟在旁边,“早上吃东西还行,我就没太当回事……”
宁芮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有些自责,昨晚加班到八点多才回家,暖暖已经睡了,今早出门时孩子还没醒,她只是亲了亲那张熟睡的小脸,就匆匆赶来上班。
到了儿科门诊,走廊里排着长队。宁芮抱着暖暖站在队尾,轻轻拍着她的背。暖暖哭累了,改成小声哼哼,小手攥着她的白大褂领口不放。
“宁芮?”
一个声音叫她。抬头一看,是江颜。
“暖暖怎么了?”江颜伸手摸了摸暖暖的小脸,“哎呀,好烫。”宁芮眼圈红红的,没等她开口,江颜就看到刚刚下班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的林医生。
“林老师。”
林医生看过来,看到宁芮怀里的孩子,又看看她身上的白大褂,没多问,直接说:“跟我进来。”
宁芮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是跟着往里走。林医生一边走一边戴上听诊器:“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
进了诊室,林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喉咙有点红,肺部听诊还好。他开了退烧药,又开了血常规的单子:“先吃药,再查个血,半小时出结果。别太担心,这么大的孩子发烧很多是幼儿急疹,观察精神状态就行。”
宁芮点点头,抱着暖暖往缴费窗口走。怀里的小人儿又哭起来,声音却比刚才弱了些,像是哭累了,只剩抽噎。
江颜看了眼她怀里的暖暖,又看看药房前面长长的队伍,伸手把处方单子接过来,用微信扫码缴费,“你抱着孩子去那边坐着,我来排。”江颜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已经站到了队尾。
宁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抱着暖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婆婆跟过来,想把孩子接过去,暖暖却死死攥着宁芮的白大褂不肯松手,只好作罢。
没一会儿,江颜拿了药过来,在宁芮旁边坐下,看着暖暖烧得通红的小脸有些心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宁芮的手臂,拧开药瓶,帮着给暖暖喂了退烧药。
采血窗口叫号的时候,暖暖刚有些迷糊,又被惊醒,意识到不对劲,哇地哭起来。
宁芮抱着她坐到窗口前,把孩子的小胳膊小心地递进去。暖暖拼命往回缩,哭得撕心裂肺,小脚乱蹬。护士拿着采血针,一时不好下手。
“我来。”江颜绕到宁芮身后,俯下身,双手轻轻握住暖暖的胳膊和小手,力道不重,却稳稳固定住了。
针扎进去的瞬间,暖暖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叫。宁芮的眼泪刷地掉下来,却还是紧紧抱着孩子。
“好了好了,马上好了。”她声音发颤。
江颜的手纹丝不动,直到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她才松开,接过棉签继续按压。暖暖还在哭,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只有宁芮能听见:“好了,结束了。”
棉签按够了时间,江颜拿去扔进医疗垃圾桶,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出结果。你们先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和阿姨买饭,等出了结果直接拿给林医生看。”
“江颜,”宁芮叫住她,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江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等她走远,婆婆在旁边小声说:“江医生人真好。”
宁芮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暖暖,轻轻“嗯”了一声。
婆婆在旁边小声念叨:“都怪我,没早点发现……”
“妈,不怪您。”宁芮轻声打断她,“小孩子发烧很正常,是我今天不该把手机静音。”
宁芮有个很给力的婆婆,把一岁的暖暖照顾的特别好,让她去哪里都可以安安心心地,从来不会埋怨她不着家。还经常跟她说‘孩子我来带,你们不用心,你们医生工作那么辛苦,休息的时候就好好放松放松,趁着年轻该玩就玩。’这么好的婆婆,疼她跟疼女儿一样,她怎么可能舍得怪她呢。
江颜很快回来,给两个大人递了医院食堂的简餐,又伸手去接软软糯糯的暖暖,暖暖看到江颜带回来的南瓜小米粥,眼睛瞬间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江颜抱。看到小家伙那可爱的小模样,三个大人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下来,都忍不住笑了。
刚刚吃了两口饭,宁芮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科室座机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智训室的实习生小刘:“宁老师,一点五十的航航来了,家长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宁芮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她顿了顿,说:“我这边有点事,让舒沫老师先帮我带一下?或者跟家长解释一下,我可能要晚十分钟。”
挂了电话,她目光轻轻落在暖暖身上。
小家伙窝在江颜怀里,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南瓜小米粥,眉眼弯弯,一脸满足又软糯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软。
婆婆说:“要不我抱着,你先去上班?孩子我看着,有事给你打电话。”
宁芮犹豫了几秒。手里的化验单还没出来,那边航航的训练也不能一直让同事顶着。
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舒沫打来的:“航航我接上了,你那边什么情况?严重吗?”
“暖暖发烧,在等血常规结果。”
“你别过来了,我下午没事,航航我带了。你安心陪孩子,有事随时打电话。”舒沫说完就挂了,没给她推辞的机会。
宁芮攥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又坐了五分钟,血常规结果出来了,林医生看完说问题不大,病毒感染,对症处理,观察三天。三个人松了一口气,和林医生道谢后,江颜回住院部继续下午的工作,宁芮抱着暖暖和婆婆一起往康复科治疗区走。
回到康复科治疗专区时,宁芮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训练声,周沐风在感统室里喊着“再来一次”,秦舒沫的智训室里飘出儿歌,徐安然正蹲在走廊上跟一个小姑娘击掌。
她站在拐角处看了一会儿。
怀里的暖暖动了动,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她。宁芮低头,母女俩的目光撞在一起,暖暖咧开小嘴,笑了一下。
婆婆轻声说:“要不我抱回去,你还能上下午的班?”
宁芮摇摇头:“我跟领导请个假吧。今天我当妈妈。”
她抱着暖暖往办公室走,想去拿包和外套。推开智训室的门,舒沫正在陪航航搭积木,看见她进来,摆摆手示意不用说话。宁芮轻手轻脚脱了白大褂,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航航今天好像比上周配合了一些,正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往塔上放。
她轻轻关上门,抱着暖暖走进午后的走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暖暖的小手又攥住了她的衣领。
明天,她会回到这里。
今天,先好好抱着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好好当一天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