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林小聪是被雨声吵醒的。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哒”声,像有人在用机关枪扫射他的脑子。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色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6:47。
陈小曼还在睡。她昨晚说今天要去公司开早会,八点半就要出门。林小聪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客厅,站在窗前。雨太大了,对面那栋楼的轮廓都看不清楚,整座城市像泡在水里。他想,今天的股市大概也是这种天气。
他打开APP。盘前数据还没出来,但他已经知道了——第四天,跌停板第四天。他的账户余额从八万三变成了五万零九十四,如果今天再来一个跌停,就会变成四万五。距离腰斩只差一步之遥。
他没有做早餐。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又变成密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反复打转:今天,跌停板会打开吗?
七点二十分,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推送弹了出来——那只发布了公告。林小聪像被电击了一样坐直了身体,点开了公告。公告很长,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跳过了前面所有的套话,直接找到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公司经营情况正常,不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信息。”
没有利好。
没有大订单,没有资产重组,没有国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经营情况正常”——经营正常,那为什么股价跌了将近四十个点?这不正常。
他把公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关键信息。然后打开了股吧,那里已经炸了锅。有人说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人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有人说“明天继续跌停”。林小聪看完了所有帖子,发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老王早上到公司的时候,看到林小聪已经坐在工位上了。九点还差四十分钟,他从来没有这么早到过。
“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着。”
老王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没有多问。两个人各自对着自己的屏幕,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图书馆。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
九点十五分,竞价开始。
林小聪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心跳开始加速。竞价的价格出来了——10.20元。比昨天的跌停价10.89元低了0.69元,跌幅6.3%。没有跌停。跌停价是9.80元,竞价的价格在10.20,说明有人在买了。
林小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九点二十分,价格从10.20往上跳了一格,10.25。
九点二十三分,10.30。
九点二十五分,竞价结束,开盘价锁定在了10.35元。
比昨收跌了4.96%,但不是在跌停板上开盘。
林小聪盯着那个10.35,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了。跌停板打开了。连续三天的跌停板,终于打开了。他现在可以卖了,他可以离开这只了,他可以把剩下的钱取出来了。
但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他现在要卖吗?
他想起老王昨晚说的话:“明天如果跌停板打开了,你想好怎么办了吗?”他想了一晚上,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答案。
卖,亏三万三。不卖,可能亏更多,也可能少亏。没有人知道。
他打开交易软件,进入卖出界面,输入了4600股。手指放在“卖出确认”上方,但就是点不下去。
“老王,”他的声音有点哑,“跌停板打开了。”
老王转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看到了。”
“我该卖吗?”
老王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林小聪咬了咬牙,把手指从“卖出确认”上移开了。他想再等等,也许股价会反弹,也许他能少亏一点,也许他能等到一个更好的卖出价格。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10.35元。
开盘后第一分钟,股价从10.35跳到了10.40。涨了。林小聪的心跳跟着股价一起往上走。
第二分钟,10.45。
第三分钟,10.50。
连续三一分钟的阳线,虽然涨幅不大,但方向是对的。林小聪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不卖是对的,等反弹是对的。
九点三十五分,股价冲到了10.60元。他的浮动亏损从三万多缩小到了两万八。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九点四十分,股价开始回落了。10.60掉到了10.50,10.50掉到了10.40。林小聪的笑容僵住了。
九点四十五分,10.30元。
九点五十分,10.20元。
十点整,10.00元整数关口。林小聪的手心全是汗。他看着那个10.00的数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卖吧,卖吧,再不卖又要跌停了。
但他没有卖。因为10.00这个价格太低了,比开盘价还低了0.35元。他在10.60的时候没有卖,在10.50的时候没有卖,在10.40的时候没有卖,现在10.00去卖,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就是股市里最典型的心理陷阱——锚定效应。你心里会抓住一个价格作为“锚点”,觉得“刚才那么高我都没卖,现在这么低更不能卖”。但股价不会因为你心里的锚点而停止下跌。
十点十五分,9.90元。
十点三十分,9.80元。
跌停。
林小聪看着那个红色的“-10.00%”,脑子里一片空白。跌停板又封上了。他刚才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卖出,但他一次都没有抓住。他像一个人站在正在下沉的船上,救生艇就在旁边,但他觉得救生艇太小了,想等一艘大船。然后大船没有来,救生艇也开走了。
他打开卖出界面,输入4600股,点击确认。系统提示:当前价格无匹配的买单,委托已提交,等待成交。
和前两天一样,他的卖单挂在了跌停板上,排在无数卖单的后面。他又被困住了。
林小聪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他不想再看那个数字了。但眼睛闭上了,那个9.80还是浮现在眼前,像是烧红了的烙铁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中午,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林小聪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片白光,觉得眼睛疼。老王站在他旁边,抽着一烟,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小聪,我跟你说个故事。”老王吐出一口烟。
“嗯。”
“我当初抵押房子的时候,亏到十八万的时候,我老婆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王建国,你要是再亏下去,我就带着孩子回老家。’我当时吓坏了,赶紧割肉,把剩下的十八万拿了出来,还了银行一部分贷款,剩下的钱存了定期。后来我用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攒钱,才重新开始。”
林小聪转过头看着老王。
“我的意思是,”老王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有时候,割肉不是因为你认输了,是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守住。”
林小聪知道老王说的是什么——陈小曼,那个家,那盆绿萝,那个“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的承诺。
“我懂。”他说。
“你懂没用,你要做到。”
林小聪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天,雨后的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用Photoshop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
下午一点,开盘。跌停板,9.80元。封单二十几万手,一动不动。
林小聪没有再看盘。他把手机放到抽屉里,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认真工作了,代码堆了一堆bug,再不修就要被领导约谈了。他着自己不去想那只,不去想那个跌停板,不去想那三万多块的亏损。
但他做不到。每写几行代码,他的手就不自觉地伸向抽屉,想拿出手机看一眼。他忍住了,又忍不住,又忍住了。反反复复,像一场自己和自己的拉锯战。
下午两点,他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APP。跌停板,9.80元,封单——他看了一眼——十五万手。比上午少了一些。有人在买,虽然不多,但确实有人在买跌停板的筹码。
林小聪盯着那个十五万手的数字,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封单在减少,说明有人在吃卖单。如果吃单的速度持续下去,跌停板有可能在收盘前打开。如果跌停板打开了,他就有机会卖出了。
他开始疯狂地刷新,一秒一次,一秒两次。封单从十五万手变成了十四万手,十三万手,十二万手。吃单的速度在加快。林小聪的心跳跟着封单一起跳动。
两点十五分,封单十万手。
两点二十分,七万手。
两点二十五分,四万手。
林小聪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卖出确认按钮上,屏住呼吸,等着跌停板打开的那一瞬间。
两点二十七分,封单两万手。
两点二十八分,封单一万手。
两点二十九分——跌停板打开了。
9.80元的跌停板上,最后一笔卖单被吃掉了。价格跳到了9.81元。林小聪在0.1秒之内按下了卖出确认——4600股,市价卖出。
委托已提交。
等待成交。
0.5秒后,系统提示:已成交。
成交价:9.81元。
成交金额:4600×9.81=45,126元。
林小聪看着这个数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卖掉了。他终于卖掉了。
他打开账户,看了一眼总资产——45,126元。加上他之前转进账户的八万三,减去这个数字,亏损——37,874元。
八万三,回来四万五。亏了三万七千八百七十四块。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三万七千八百七十四。他三年攒下的钱,四天亏掉了将近一半。不对,是亏掉了将近四万。他的八万三变成四万五,亏了百分之四十五点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很重,像是挂了两块铅。他想睡一觉,但他知道现在不能睡。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他的代码还没有修好,他的bug还没有改完,他的领导还没有找他谈话——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钱少了一半。
老王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看到账户余额45,126元,沉默了几秒。
“卖了?”
“卖了。”
“什么价?”
“9.81。”
老王点了点头:“不是最低点,也不是最高点。但至少,你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继续跌停了。”
林小聪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坏了的灯管上周终于被修好了,现在亮得刺眼。他觉得那灯管是在嘲笑他——你看,坏了一个月的东西都能修好,你亏掉的那些钱,什么时候能修好?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剩下的时间里,林小聪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个45,126的数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过去四天的每一个瞬间——上周五涨停时的兴奋,周一跌停时的恐慌,周二跌停时的麻木,周三跌停时的绝望,今天卖出时的解脱。每一种情绪都是真实的,每一种情绪都留下了痕迹。
他想,如果上周五他没有全仓,他现在还有八万三。
他想,如果周一上午他在16.00元止损,他现在还有七万多。
他想,如果周二跌停板打开的时候他果断卖出,他现在还有六万多。
他想,如果今天上午10.60元的时候他卖掉,他现在还有四万八。
每一个“如果”都指向一个更好的结果,但没有一个“如果”发生了。他做了每一个错误的选择,抓住了每一个错误的时机,错过了每一个正确的窗口。
他想起网上看过的一句话:“在股市里,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事后看都是错的。”这句话他现在完全理解了。
下班后,林小聪没有马上回家。他坐在工位上,打开了APP,开始翻看自选股列表。不是因为他想学习,是因为他想找到下一只——他想把钱赚回来。
这就是“回本心态”。
它不是理性思考的结果,它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亏损带来的痛苦太强烈了,强烈到你的大脑会自动寻找一切可能的方法来消除这种痛苦。而最容易想到的方法,就是用同一件事来弥补——用亏的钱,用赚回来。
听起来有道理,但实际上是一个陷阱。因为当你满脑子只想“回本”的时候,你所有的判断都会变形。你会冒以前不敢冒的风险,你会买以前不会买的,你会忽略以前不会忽略的风险。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的筹码推向赌桌中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一把,下一把我一定能赢回来。
林小聪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需要赚钱。不是想,是需要。
他开始筛选,用了和老王教他的一模一样的方法——看基本面,看估值,看行业。但他的心态变了。以前他筛选的时候,想的是“这只好不好”;现在他想的是“这只能不能让我把三万七千八百七十四块赚回来”。
这个心态上的细微差别,会让他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
他找到了几只看起来“有机会”的。一只新能源的,一只消费电子的,一只医药的。他把它们加进了自选,然后开始研究。不是真的研究,是那种“找理由说服自己”的研究——他会优先看到那些支持买入的信息,自动过滤那些反对买入的信息。
这就是“确认偏误”——你只相信你想相信的东西。
晚上七点,林小聪背着包走出了公司。外面的空气很新鲜,雨后的城市像被洗过一样,树叶上还挂着水珠。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凉飕飕的。
他打开手机,看到陈小曼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他回了一条:“没带,但雨停了。”
陈小曼:“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
林小聪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他今天没有心情想吃什么,但他不能这么回。他回了两个字:“随便。”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随便”太敷衍了,又补了一句:“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陈小曼回了一个笑脸。
林小聪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陈小曼还在笑,她还在相信他,她还在等他回家吃饭。她不知道,他今天亏了三万七。她不知道,他的八万三只剩四万五。她不知道,他正在计划用这四万五去翻本。
她想吃的是他做的菜,他想做的是去翻本。
地铁上,林小聪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买下一只。他还没有想好买哪一只,但他已经决定了要买。他不能再等了,他需要尽快把钱赚回来。房租要涨了,房子要买了,陈小曼要一个家了。他没有时间慢慢学习,没有时间慢慢积累,他需要快。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快”字,是韭菜亏钱的加速器。
到家的时候,陈小曼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小聪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陈小曼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裙系得有点歪。锅里的糖醋排骨在翻滚,酱汁的颜色红亮诱人,酸甜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想,他不能让陈小曼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用这四万五赚回三万七,然后一切就当没发生过。陈小曼不会知道,她不用害怕,他们的家还会有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这一次,他说的是真的。排骨确实好吃。但排骨的味道,也压不住他心里的那个声音——你亏了三万七,你只剩四万五,你要用四万五赚回三万七,你需要赚82%。
82%。
他咽下了排骨,也咽下了那个声音。
陈小曼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笑了。
他不知道,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那个隐形的系统在后台更新了记录:
“宿主今作:卖出4600股某,成交价9.81元。账户变动:83,000→45,126。亏损:37,874元。收益率:-45.6%。评级:惨烈。”
“检测到经典韭菜行为模式:‘回本心态’正式激活。这是韭菜最危险的状态,比无知更可怕。因为无知的人会谨慎,而回本心态驱动下的人会疯狂。统计数据显示,在经历超过30%的亏损后,散户的平均回本时间为14个月,但其中62%的人会在回本前因为再次亏损而放弃。”
“宿主今决策质量评估:卖出时机——C+(不是最差,但远不是最好)。情绪控制——D(让恐惧主导了大部分决策)。风险意识——F(完全没有考虑‘如果下一只又亏了怎么办’)。”
“陈小曼信号:今未发现异常。但请注意——宿主的秘密正在膨胀。目前重量:37,874元。当这个数字继续增长,或者当陈小曼自己发现真相的时候,宿主将面临以来最大的考验。不是来自市场,是来自家里。”
“最后预测:宿主明将买入下一只。这只大概率不会是‘正确的选择’,而是‘让宿主感觉良好的选择’。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宿主将在未来两周内深刻体会。”
这些文字照例只出现了三秒,然后消失。
林小聪吃完了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陈小曼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开心。林小聪看着那些笑脸,觉得他们和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想,明天,他要重新开始了。
四万五,目标三万七。
82%的收益。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相信他能。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