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烟了墨的《44号列车》真的是悬疑灵异小说的标杆之作,惊鸿的成长历程令人动容,作者是烟了墨,小说处于连载状态中,目前已经写了125064字的内容,喜欢看的朋友们绝对不要错过这部佳作。
44号列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槐荫街的晚餐时间是一样的。
六点半。不是谁规定的,是天色决定的。槐树叶子太密,太阳一偏西,街上的光就收得很快。从金黄到暗蓝,只要一顿饭的功夫。十九扇门里,十九张餐桌,十九顿晚餐同时开始。
老庞是第一个坐到空位上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下去。44号的客厅里,孙梅把碗筷摆好之后,那个空位就一直在那里。椅子拉开的角度,碗筷摆放的位置,米饭冒着的热气,所有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这里有人坐。老庞不想坐。他从进副本就没打算出头,在复兴小学全程念佛号,念得一字不差,念到胖子留堂,念到自然课的手术刀抵进虎口,念到毕业照快门响起。佛号没胖子,也没他自己。但他还在念。念是一种习惯,和抽烟一样,戒不掉。
程卫东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人都站着。惊鸿站在窗边,老周靠在墙边,阿飞蹲在角落里,小鹿和眼镜坐在楼梯台阶上。其他人分散在各处,没有人碰餐桌。程卫东走到主位坐下,拿起筷子,然后抬头,看着老庞。
“坐。”
就一个字。老庞的腿自己动了。不是被控制,是更原始的东西——被邀请。在槐荫街,被邀请是不能拒绝的。他走到那个空位前面,坐下来。椅子很凉,隔着裤子凉到大腿。他低头看面前的碗。白瓷碗,米饭盛得冒尖,碗底刻着“程”字。他拿起筷子。他的手很粗,开超市搬货搬出来的,虎口有茧。筷子在他手里显得太细了。
“吃。”程卫东说。
老庞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鸡蛋炒得很碎,西红柿切成小丁,拌在饭里,酸甜的汁水渗进米粒。他嚼了第一口。味道是对的。不是副本里那种“看起来是食物其实是别的东西”的诡异感,是真的、正常的、一个母亲给女儿做的晚饭的味道。孙梅的手艺不差。西红柿炒蛋的咸淡刚好,青椒肉丝的肉丝浆过,滑嫩,小白菜炒得脆,冬瓜排骨汤的排骨炖得脱了骨。老庞一口一口地吃,把一碗饭吃完了。
程卫东放下筷子。“你叫什么名字。”
“老庞。”
“我问的是名字。”
老庞的嘴张开了。他有一个名字,父母起的,身份证上印着的,用了四十年。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舌尖抵着上颚,嘴唇张着,声带在震动,但发不出声音。他试了三次,最后说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程鑫怡。”
三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很轻,很自然,像叫了很多年。他说完之后愣住了。筷子从手里掉下来,落在碗上,弹了一下,滚到桌上。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弯曲——像握着一支铅笔。
“吃完把碗收了。”程卫东站起来,走出客厅。孙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主卧的门打开,关上。锁舌弹进锁孔。
老庞还坐在那个空位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保持着握铅笔的姿势,指节弯着,拇指压着食指侧面,压出一道白印。他想把手伸直,但手指自己弯回去了。握铅笔的姿势。程鑫怡握铅笔的姿势。
惊鸿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老庞。”
老庞抬起头。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胖子留堂时那种瞳孔空了,是更里面的东西。瞳孔还在,虹膜还在,但虹膜后面的什么东西被拿走了,换成了别的东西。“我叫程鑫怡。”他说。语气很平静,不是在重复别人的话,是在陈述一个自己相信的事实。
惊鸿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老庞站起来,端起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碗筷在水流下冲洗,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擦过碗沿,冲净,放进碗架。动作很熟练,像一个做了很多年家务的人。但老庞是开超市的,他店里的碗都是雇的阿姨洗的。
惊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庞洗碗。老庞洗完碗,把洗碗布拧,搭在水龙头上,然后转身,从他身边走过,走上楼梯。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进程鑫怡的房间。门关上了。
这是第一顿晚餐。
7号。高奥家。
阿飞坐在餐桌前。7号的餐桌很小,两个人坐都嫌挤。高奥的父亲坐在他对面,一个沉默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剃得很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印着“槐荫街运输队”的字样。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一口一口,嚼得很快,像在赶时间——但他哪里也不用去。运输队早就没了,他的货车早就报废了,他每天坐在客厅里,看田径比赛的录像,等儿子回来吃饭。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他的,一副是阿飞的。没有高奥的位置。
“高奥不回来吃?”阿飞问。
高奥父亲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田径比赛的录像,2001年的全国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男子四百米。画面很旧,颜色偏黄,跑道上的白线都模糊了。一个穿蓝色背心的男孩从起跑线冲出去,跑得很快,前脚掌着地,膝盖抬得很高。他跑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镜头推近,他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很瘦,颧骨高,眼眶深。和高奥父亲一模一样。
录像放完之后自动倒带,从头开始。高奥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不说话。阿飞把碗收了。厨房的水槽里堆着几天的碗,他一起洗了。洗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碗底刻着字。“高”字。他把碗翻过来。背面也有字。“跑”。
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厨房的地板上。阿飞抬头。7号门口的槐树下,站着一个男孩。蓝色背心,跑鞋。鞋带系成兔子耳朵。他站在树影里,看着7号的窗户。不是看阿飞,是看客厅里那个看录像的男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系了系鞋带。兔子耳朵交叉,一拉。站起来,开始跑。从7号门口出发,沿着槐荫街跑。煤渣跑道的沙沙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阿飞把碗放回碗架。碗底“跑”字朝上。
19号。董思仪家。
小鹿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19号的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副是董思仪的,一副是董父的,一副是董母的。三碗饭,三个菜,一盆汤。但家里没有人。董父在棉纺厂上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董母在百货公司站柜台,晚班,晚上十点才下班。董思仪的晚饭是一个人吃的。每天六点半,她自己盛饭,自己吃,自己洗碗,自己回房间写作业。
小鹿坐在董思仪的位置上。碗底刻着“董”字。她把碗翻过来。背面也有字。“等”。
她夹了一筷子菜。菜是热的,像是刚刚有人做好放在桌上的。但厨房是冷的,灶台是冷的,油烟机是冷的。这顿饭不是今天做的。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前天,可能是2002年5月12——董思仪最后一次在家吃晚饭的那天。之后每一天的六点半,这顿饭都会出现在餐桌上。热的,冒着气,等人回来吃。
小鹿吃完之后把碗收了。她走到董思仪的房间。房间很小,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台灯下面压着一摞信纸。她拿起最上面那张。
“高奥:今天体育课你跑了第一名。我在二楼窗户看见的。你跑完以后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系了很久。我想下去帮你系。但我没去。我怕别人看见。——董思仪。2002年3月7。”
没有寄出去的信。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信放回去,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全是写给高奥的。每一封都没寄出去。期从2001年到2002年,从六年级上学期到拍毕业照前一天。最后一封的期是2002年5月12。
“高奥:明天拍毕业照。张校长叫我拍照前去办公室找他。我有点害怕。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不对。你爸爸和我爸爸。我写错了。我不怕。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我明天迟到了,帮我占位置。第三排左起第七个。——董思仪。”
她把信折好,放回原位。枕头下面还压着东西。她掀开枕头。是一个信封,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高奥,穿着蓝色背心,站在跑道边上,手里举着奖牌。笑得很用力。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不是董思仪的笔迹,是另一个孩子的字,更粗,更大。
“给董思仪。2001年校运会四百米第一名。高奥。”
他把奖牌的照片送给了她。她把照片压在枕头下面,睡了两年。毕业照那天她没有迟到。她本没有去。
小鹿把照片放回枕头下面。窗外的槐树影子里,19号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马尾辫,白衬衫,蓝裙子。董思仪坐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不是写给高奥的那些。是另一封。信封上写着“妈妈”。她攥了很久,没有寄出去。
31号。刘敏家。
方姐坐在餐桌前。31号的餐桌很大,六个人坐都不挤。但今晚只有她一个人。刘敏的父亲出差了,刘敏的母亲在琴房陪刘敏练琴。晚饭摆在桌上,用纱罩盖着。方姐揭开纱罩。四菜一汤,分量很足,但没有人吃。琴房的门关着,钢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致爱丽丝》。同一个音节反复弹错。然后是一声脆响——尺子打在手指上的声音。
琴声停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从头开始。同一个音节。又弹错了。又一声脆响。
方姐放下筷子,走到琴房门口。门没有关严。她从门缝里看见刘敏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肩膀耸着。刘敏的母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竹尺。尺子上刻着字——“严师出高徒”。
“再来。”
刘敏的手指按下琴键。《致爱丽丝》从头开始。同一个音节,她又弹错了。不是她不会,是她的手指在抖。被尺子打过的手指,指尖是肿的,按在琴键上,力度不对,节奏不对。越错越打,越打越错。
方姐推开门。琴房里,刘敏和她的母亲同时转过头。两张脸。刘敏的脸是清晰的,十一岁女孩的脸,眼睛很亮,眼眶是红的。她母亲的脸是模糊的。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一只手揉过,揉成肉色的面团,只剩下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
“你是新来的?”刘敏母亲的声音从黑洞里传出来。
方姐没有回答。刘敏看着她,手指还放在琴键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方姐读懂了。“救我。”方姐伸手去拉她。手穿过刘敏的手腕——像穿过一层雾。刘敏已经不完全是实体了。她正在变成琴声的一部分。
琴声从头开始。《致爱丽丝》。同一个音节,弹错了。
12号。甜甜家。
小赵站在12号门口。门是红色的。不是漆成红色,是木头本身的颜色——老槐木,砍下来以后在空气里放久了,木质氧化成暗红。门牌上写着“12”。数字旁边,铅笔印组成了一个被擦掉的“田”字。甜甜姓田。
门开了一条缝。
小赵推开门。客厅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灯,地板积着灰,墙角结着蜘蛛网。这栋房子很久没人住了。但他每天黄昏都能听见里面有声音——一个小女孩的笑声,咯咯咯咯,像被挠了痒痒。笑声从地下室传上来。地下室的入口在厨房后面,一扇半人高的木门,门把手上拴着一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楼梯扶手上,系得很紧,打的是死结。
他把红绳解开。木门打开。楼梯很窄,往下走,每一级台阶都在响。地下室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灯。地下室的正中央放着一面镜子。圆镜,塑料边框,小女孩用的那种。镜面上蒙着一层灰。
他蹲下来,把灰擦掉。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裙子。她在镜子里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哥哥,你看见我的妈妈了吗。”
小赵没有说话。
“妈妈说我照镜子太多,把镜子收走了。我找不到镜子,就照不了镜子了。照不了镜子,就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她在镜子里歪着头。“哥哥,我长什么样。”
小赵的嘴张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能是一个名字,可能是一个形容词,可能什么都不是。镜子里的女孩听了以后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豁了的门牙。“你骗我。我才不长这样。你骗我。”镜面开始起雾。从镜子里面往外渗,白色的雾气漫过镜框,漫过地板,漫过小赵的脚面。雾气里有头发。黑色的,很长,从地板缝隙里往外钻,缠住他的脚踝。
他跑不掉。
地下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红绳自己系回去了,打在楼梯扶手上,打的是死结。
44号。程鑫怡的房间。
老庞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黄黄的光照在方格稿纸上。他的手自己动起来,拿起桌上的铅笔——程鑫怡的铅笔,刻着她的名字。禾木旁太大,三个金叠在一起。最上面的金快要飞出去。
铅笔落在纸上。他开始写。
“我错了。”
写完一行,换一行,再写一行。满纸的“我错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纸上的字。但他的意识不在那里。他被关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看着自己的手在写别人的字。他想停,但手指不停。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像一只老鼠在咬木头。
写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纸的最底下出现了一行新的字。不是他写的,是纸自己浮出来的。铅笔字迹,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救命。”
老庞的手停了。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瞳孔里的字迹碎了,碎成一点一点的光。然后他的手又开始动。在那两个字上面,一笔一划,用力地写——“我错了”。把“救命”盖住了。
走廊里,惊鸿站在程鑫怡的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台灯的黄光。他听见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听见老庞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推门。他知道推开门以后会看见什么——老庞坐在程鑫怡的椅子上,握着程鑫怡的铅笔,用程鑫怡的笔迹写程鑫怡的字。而程鑫怡自己,不知道在哪里。
他转身下楼。
客厅里,其他人还在。阿飞从7号回来了,小鹿从19号回来了,方姐从31号回来了。老周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块木头——从1号门口捡的槐树枝。眼镜坐在楼梯台阶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在写什么。
“老庞呢。”阿飞问。
惊鸿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槐荫街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石板路上。街对面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胖子。穿着格子衫,脸是模糊的。他站在7号门口,仰头看着7号的窗户。窗户里,高奥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录像。录像带倒带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渗出来,嘶——咔嗒。从头开始。四百米,蓝色背心,跑过弯道。胖子的嘴张开了,隔着整条街的距离,他的口型惊鸿读懂了。“跑。”
胖子身后,槐树的节疤全部睁开了。黑色的,棕色的,深褐色的。满树的节疤,满树的眼睛,全部看着44号。
惊鸿把窗帘拉上。
第一夜,槐荫街的十九个人,在十九扇门里,吃了第一顿晚餐。有人坐下了,有人没坐。有人拿起了不属于自己的碗筷,有人把自己的碗洗了放回原位。有人听见了琴声,有人看见了镜子里的女孩,有人发现了枕头下面的信。有人开始写字。
老庞在程鑫怡的房间里,写满了一整页“我错了”。写到最后一行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