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庞第三天没有下楼。程鑫怡房间的门一直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从早亮到晚,从暖黄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回暖黄。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时断时续,像一颗心脏在跳。
惊鸿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边。老周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阿飞靠在厨房门框上,左臂的痂已经掉完了,新肉是粉红色的,和周围的皮肤接在一起。小鹿坐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攥着董思仪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她从19号带出来的,放在口袋里,纸边被汗浸软了。眼镜坐在她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落下去。
方姐从31号回来了。她的左手背上有一道红印,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是竹尺打的。她坐在餐桌旁边,把那只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红印在惨白的灯光下变成了浅褐色,像一条涸的河床。
“刘敏今天没练琴。”她说。声音很平。“她母亲把钢琴盖合上了。尺子放在琴盖上。刘敏坐在琴凳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母亲站在她身后,也一动不动。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下午。”
“她在等什么。”小鹿问。
“等刘敏自己打开琴盖。”方姐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红印在灯光下变深了。“她不会催她。她从来不催。她只是站在后面等。等到刘敏自己受不了沉默,自己把琴盖打开,自己开始弹。她自己弹的,就不能怪别人她。”
“她今天打开了吗。”
“没有。所以她母亲还在等。”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槐树的影子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灰蓝色。
“高奥的父亲今天说话了。”阿飞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没有看任何人,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一鞋带。蓝色的,两头包着塑料管。高奥跑鞋上的鞋带。“他说了一个字。‘坐’。”
“对谁说的。”
“我。”阿飞把鞋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我站在电视机前面,挡着屏幕。他看着屏幕,等了很久,然后说‘坐’。不是叫我让开,是叫我坐下。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
“你坐了吗。”
“坐了。”阿飞把鞋带从手指上解下来,又绕上去。“看了四遍。四百米,蓝色背心,跑过弯道。四遍。他没有再说话。但第三遍的时候,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腾了更多位置。”
他把鞋带放回口袋,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12号的门今天开过。”小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蹲在墙边,手里攥着那面小镜子,拇指在镜面上来回擦。“早上六点,开了大概十分钟。甜甜站在门口,穿着红裙子,扎两个羊角辫。她往外看,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门没关。我走到门口往里看,客厅是空的。没有人。镜子照出来的也是空的。但她明明站在门口。我看见了。”
“她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小丁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朝上。“她对我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她把镜子收进口袋,两只手抱住膝盖。
老周把面前那杯水推到桌子中间。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杯壁上凝着水珠。“1号的老太太今天刻了新的门牌。”他说。“木头是今天早上从槐树上锯下来的。她坐在门口,用一把刻刀,一下一下地刻。我蹲在旁边看,她没有赶我。她刻了三个字。”
“什么字。”
老周用手指蘸了蘸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水迹在木质桌面上洇开,笔画慢慢变粗,变形,然后蒸发。“胡建国。”他说。“1号老太太的儿子。1967年没回来的那个。她刻了他的名字。”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有人替她儿子修好了水管。”老周看着桌上那三个正在消失的字。“胡师傅。他在1号的地下室修水管。水管漏了二十年,修了二十年,修不好。今天修好了。老太太在地下室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上来,拿出那块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槐木,开始刻。”
“胡师傅呢。”
“还在修。水管修好了,他在修别的东西。水槽下面的管道,浴室的水龙头,马桶的进水阀。他把1号所有和水有关的东西都修了一遍。老太太给他端水,他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1号的水是甜的,他说。”
惊鸿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作文本上那行字——“不要喝这里的水”。胡师傅喝了。喝了两杯。
“他喝了多少。”他问。
“一整天,断断续续地在喝。”老周说。“老太太给他倒,他就喝。修完一处喝一杯。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五杯。他说渴。修水管修渴了。但1号的地下室很凉,不出汗。”
惊鸿把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他的手指上,石墨的灰色还在指纹里,洗了三遍没洗掉。“不能喝这里的水。”他说。
所有人看着他。
“程鑫怡说的。写在作文本上。‘不要喝这里的水。’”他把作文本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到那一页,放在桌上。那行铅笔字在惨白的灯光下很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水是甜的,但是苦的。”
方姐把作文本拿起来,看着那行字。“喝了会怎样。”
惊鸿没有回答。他想起老庞。老庞第一天喝了一杯,第二天喝了六杯,第三天——今天——他不知道老庞喝了多少。但老庞已经不会回答自己的名字了。
“会变成这里的人。”小鹿的声音从楼梯台阶上传来。她把董思仪的信折好,放回口袋。“不是死,是留下来。变成这个家里的人。坐那个空位,用那个碗,写那些字。慢慢地,就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老庞。”阿飞说。
“老庞。”小鹿重复。
客厅里安静下来。楼上的铅笔声停了。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从房间走到楼梯口。老庞站在楼梯上面,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着,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客厅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他走下来,一步一步,手扶着栏杆。
他走到餐桌旁边,在惊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弯着——握铅笔的姿势。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像一个家庭成员坐在客厅里,和其他人一起,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
“老庞。”惊鸿叫他的名字。
他的头转过来,看着惊鸿。瞳孔是正常的黑色,不是空的。但他的眼神不对——不是看着一个同伴,是看着一个他认识但不熟悉的人。一个远房亲戚,一个邻居,一个偶尔来家里吃饭的客人。
“你饿不饿。”他说。声音很轻,尾音往上飘。“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就能吃。”
惊鸿没有说话。
老庞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往里面看了看。冰箱里东西很多,鸡蛋,西红柿,青椒,肉丝,小白菜,冬瓜,排骨。和第一天晚餐的食材一模一样。他把西红柿和鸡蛋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一双筷子。碗底刻着“程”字。
他站在灶台前面,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打散。动作很熟练。开超市的老庞不会打鸡蛋——他店里的盒饭是供应商送来的。但这个站在程家厨房里的老庞,打鸡蛋的手法,和孙梅一模一样。筷子倾斜四十五度,手腕用力,蛋液在碗里转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他把打好的蛋液放在一边,开始切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一下。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小丁。
孙梅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碎花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老庞切西红柿。她的嘴张开了,然后又闭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没有掉下来。
老庞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油热了,西红柿的酸甜味在厨房里炸开。他用锅铲翻了几下,然后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热油里膨胀起来,变成金黄色的云朵。他把火关了,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放在正中间。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转身上楼,走进程鑫怡的房间。门关上了。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重新响起。
客厅里没有人动。那盘西红柿炒蛋放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孙梅站在厨房门口,手还保持着擦围裙的姿势。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惊鸿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味道是对的。和第一天晚餐的西红柿炒蛋一模一样。酸甜刚好,蛋嫩,西红柿软烂。不是老庞做的。是老庞的手做的,但味道是孙梅的。或者不是孙梅的——是孙梅从她的母亲那里学来的,她的母亲从她的外婆那里学来。一个家庭的味道,一代一代传下来,传进程鑫怡的碗里,传进老庞的舌头里。他的舌头记得这个味道。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在变。”眼镜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他把笔记本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不是被控制。是真正的变。他的身体在学会这个家里的一切。做饭,洗碗,擦灶台。写字。握铅笔的姿势。喝水的杯数。他学得很快。因为他没有抵抗。”
“抵抗不了。”老周说。“喝了水就抵抗不了。”
他看着桌上那杯水。他自己的那杯,从始至终没有喝过。“槐树的水,喝下去,就扎进去了。从喉咙往里扎,扎进血管里,扎进骨头里。然后槐树就知道你是谁——不是现在的你,是你本来可以成为的那个人。如果你生在这条街上,如果你坐在这个餐桌上长大,如果你每天喝这里的水。你会成为谁。槐树让你成为那个人。”
“那胡师傅会成为谁。”方姐问。
老周没有回答。
1号。地下室。胡师傅把最后一个水龙头修好了。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老太太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第六杯。
“喝吧。”她说。声音很老,像槐树皮在风里摩擦。“修了一天了,渴了。”
胡师傅接过杯子。水很清,槐花的甜味从杯口飘上来。他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老太太。
“水管修好了。”他说。“不会再漏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把杯子接过来,放在楼梯台阶上。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槐木门牌,递给胡师傅。门牌上刻着三个字:胡建国。
“这是我儿子的名字。”她说。“他要是回来了,你帮我把门牌钉在1号门口。他认识自己的名字。看见门牌,就知道到家了。”
胡师傅接过门牌。槐木很轻,晒了很多年,轻得像纸。他看着那三个字。胡建国。和他一个姓。他把门牌收进口袋。
“他长什么样。”他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身上楼,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胡师傅站在地下室里,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块门牌。头顶的灯泡晃了一下,槐树的须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垂下来,极细的白色,在灯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它们往下伸,伸向他。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握着门牌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开始浮现一道极淡的灰色痕迹。一个“胡”字的起笔。第一笔,横。
客厅里。那盘西红柿炒蛋已经凉了。油凝在盘子边缘,结成薄薄的一层白色。小鹿从楼梯上走下来,在餐桌旁边坐下。她把董思仪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今天在19号待了一整天。”她说。“董思仪的房间,我翻了第三遍。枕头下面,床垫下面,书桌抽屉,衣柜夹层。所有的信,所有的纸条,所有的照片。她写给高奥的,高奥写给她的,她写给妈妈的,写给爸爸的,写给自己又擦掉的。我全部看了。”
她把信纸一张一张摊开。二十三封,铺满了半张桌子。
“她每天都在写信。写给所有人。但一封都没寄出去。不是她不敢,是她不知道寄到哪里。高奥没有告诉她地址,妈妈在百货公司站柜台,爸爸在棉纺厂三班倒。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她只知道他们不在家。”
她拿起最旧的那一封。纸边卷得厉害,折痕处快断了。信封上写着“妈妈”。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我举手了,老师叫我了。我答对了。我想告诉你,但你不在家。爸爸也不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饭在锅里,我吃了。碗洗了。作业写完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小鹿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这封信写于2001年3月。”她说。“她等了二十年,没有寄出去。昨天,她寄了。把信放在胖子的手心里。信寄出去了。寄给谁,寄到哪里,我不知道。但信封上的‘妈妈’两个字不再亮了。”
她看着桌上的信。“她在等。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高奥。是一个可以收信的人。”
惊鸿把作文本翻开。程鑫怡写的那行字还在。“谢谢你没有忘记我。但不要喝这里的水。”他把作文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空白的。他拿起小鹿的水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董思仪。2001年3月。写给妈妈。寄出去了。”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
“我在记。”他说。“所有的事。能记的我都记下来。老庞做的西红柿炒蛋。胡师傅喝的水。董思仪寄出去的信。高奥父亲说的那个‘坐’字。甜甜缺的那颗门牙。刘敏没有打开的钢琴盖。我在记。记下来,就不会被忘记。”
眼镜把笔记本翻开,递过来。“我记的规则。你看看。”
惊鸿接过来。眼镜的字很小,很整齐,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复兴小学的规则——课表,课堂任务,完成条件,后果。槐荫街的规则——他写了半页,然后停住了。下面是大片的空白。
“槐荫街的规则,我写不出来。”眼镜说。“不是没有规则,是规则不固定。每家不一样。44号是‘听话’。程卫东问话,必须回答。回答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回答的动作。回答,就是承认自己是这个家里的人。7号是‘陪伴’。高奥父亲不需要你说话,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录像。坐在那个沙发上,就是高奥的位置。19号是‘等待’。董思仪的母亲不在家,父亲不在家。坐在那张餐桌前,吃那顿饭,就是董思仪的位置。等,就是她的身份。31号是‘完美’。刘敏的母亲不需要你弹得好,只需要你一直弹。弹错了就重来。重来,就是承认自己不够好。”
他停顿了一下。
“12号,我不知道。甜甜需要什么,我看不出来。她站在门口,往外看。她在看什么。镜子。她在找镜子。找到了镜子,就能看见自己长什么样。看不见自己,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1号呢。”老周问。
“1号是‘记得’。”眼镜把笔记本拿回来,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字。“胡。胡师傅的胡。胡建国的胡。老太太刻的不是门牌,是墓碑。槐木的墓碑。刻上去,人就还没死。不刻,人就真的没了。她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她在帮所有人记得。”
他把笔记本合上。“但记得是需要代价的。她刻了多少块门牌,就喝了多少杯槐树的水。水是甜的,是苦的。她喝了五十七年。从1967年到今天。她还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但她忘记了自己的。”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满树的节疤,满树的眼睛,全部闭着。它们不需要看了。它们已经把扎进了该扎的地方。老庞的手背。胡师傅的手背。惊鸿的手指。孙梅的舌头。程卫东的书房。程鑫怡的台灯。它们不需要看了。它们只需要等。等须慢慢地,慢慢地,把所有人缠在一起。变成一棵树。变成一条街。变成一个永远回不了家的家。
楼上,程鑫怡房间的门开了。老庞走出来,站在楼梯口。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稿纸,写满了一整页。他看着客厅里的人,然后把稿纸举起来,让他们看。纸上的字很大,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今天我毕业了。我不想回家。但妈妈做了西红柿炒蛋。我闻到了。是我喜欢的味道。所以我回来了。”
他把稿纸放下,走下楼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开始做第二盘西红柿炒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