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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董昆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他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桌子,桌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桌上的罐头瓶晃了两晃,差点倒了。

但他的脚被桌子腿卡住了,退无可退。

方雨桐的脸撞在他的口上,鼻子磕在他锁骨的位置,硌得生疼。

她的双手本能地抓住了他肩膀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指节用力,把布料攥出了皱褶。

她的身体贴着他。

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董昆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刚从被窝里出来的那种暖烘烘的热气,混着少女身上特有的、净的、像刚洗完澡之后残留的那种气息。

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而是一种更本真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味道。

净得让他觉得自己的烟味和汗味玷污了它。

董昆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放她肩膀上?

不合适。

推她腰上?

更不合适。

就悬着,像两只被冻住的鸡爪子,张着,收不回来。

方雨桐也僵住了。

她的意识在这一刻终于从梦的泥沼里了一点点,足够让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她整个人贴在董昆身上,脸埋在他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就是大衣上的那股味道,烟味,茶叶味,老房子里的陈腐气息,但现在这股味道不是从大衣上来的,而是从董昆身上直接散发出来的,浓烈了不止一倍。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没觉得难闻。

也许是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也许是这股味道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已经变成了某种安全感的代名词,也许只是因为——他救了她。

不管怎么说,他让她进了门,给了她大衣,让她睡了他的床,给她擦了地,倒了水,找了药。

她在这个城市里举目无亲,除了她姐。

而这个跟她毫无关系的老头,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没有把她关在门外。

方雨桐的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想哭的那种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口,顶得她喘不上气。

董昆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往旁边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脸从她的头发上方移开,然后用一种生硬的、刻意制造出来的不耐烦语气说了一句:

“站好了。”

声音不大,但像一把钝刀,切开了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雨桐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像被人拿开水浇过一样。

她低下头,不敢看董昆的眼睛,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放哪儿。

“大、大爷,对不起,我——”

“行了行了。”

董昆打断了她,声音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但他偏过头去不看她,耳朵尖上那点红却藏不住。

他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胡乱地叠了两下,扔回行军床上。

“别废话了,赶紧走。趁现在没人。”

他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

基地广场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公寓楼静悄悄地矗立在晨光里,窗户都是暗的,没有一盏灯亮着。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把东边的天际线染成了一条淡淡的金色。

董昆把门缝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出位置。

方雨桐站在值班室中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湿了又、了又被体温焐热的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弯下腰,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小挎包抱在怀里,然后走到门口。

经过董昆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大爷,你的大衣——”

“放那儿就行。”

董昆没看她,目光盯着外面的广场,像在执行一项严肃的侦察任务。

方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董昆已经伸手把门推开了一半。

“快走。从广场穿过去,走公寓楼后门,那个门六点才开,但现在应该没人看着。上去之后别开灯,直接上床,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像早就把这些话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

方雨桐使劲点了点头,抱着挎包,跨出了门。

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她的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

董昆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方雨桐脚下。

“大爷——”

方雨桐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谢谢你。”

董昆没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赶紧走”,但那个“赶”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嗯。”

方雨桐转过身,加快脚步,朝公寓楼的方向走去。

她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

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脑后飘着,像一个慌慌张张逃跑的小女孩。

董昆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方雨桐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站在那里,大概有两三秒钟的时间,像在犹豫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继续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一直走到公寓楼的后门,推开门,闪身进去,消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

董昆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后门,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慢慢退回门房里,把门关上。

门房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不是大衣上的那种被腌渍过的、层层叠叠的味道,而是一种新鲜的、净的、带着气的味道,像雨后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某种植物的嫩芽。

董昆站在原地,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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