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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件老头衫上,在口的位置,有两个湿湿的印子。

圆圆的,小小的,是眼泪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印子,指尖感受到了一点湿的凉意。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拿起罐头瓶,倒了一杯凉透了的隔夜茶,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茶叶沫子挂在他的嘴唇上,他用舌头一卷,嚼了嚼,咽了下去。

苦。

真苦。

董昆把罐头瓶搁在桌上,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

单田芳不在,这个点只有早间新闻。

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某地发生了什么事,某个领导说了什么话,某个数字涨了多少个百分点。

董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把脚翘在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树叶形状的水渍。

他在心里想:今天得把那条毛毯洗了。

又一想:不对,毛毯她睡过了,得洗。棉被她盖过了,也得晒。

又想:暖水袋里的水还没倒。

又想:那板胃药放哪儿了?下次胃疼怕是找不到了。

他想了很多。

但不管想什么,最后都会拐到同一个地方去——她扑进他怀里的那几秒钟。

就那么几秒钟。

短得像一个喷嚏。

但他觉得,那个几秒钟在他脑子里生了,长了爪子,牢牢地扒在他的记忆上,怎么都甩不掉。

董昆闭上眼睛,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弯下腰,双手捂住了脸。

他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像老树一样的手,捂住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手指缝里,传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然后就没有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新闻在嗡嗡地响,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苍蝇,在六平方的屋子里来回撞。

六点整,董昆把基地大门供行人走的那扇小门打开了。

雨后的清晨凉得透骨。

六月中旬的天,本该热得人浑身黏糊糊的,但一场大雨把暑气冲了个净净,剩下的只有气和凉意,混在一起,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毛巾,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董昆在门房里多披了一件外套。藏蓝色的,涤纶面料,左口印着“安保”两个字,字迹已经被洗得模糊不清了。

这是基地配发的工作服,春秋季穿的,薄薄一层,挡不了什么风,但聊胜于无。

他把门敞着,自己坐在门房门口的那把塑料凳子上,罐头瓶搁在脚边的地上,收音机搁在膝盖上,单田芳正说到紧要处。

大门外的空地上,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

一共三个摊位,挤在基地围墙外侧的那片水泥空地上。

最左边是卖煎饼果子的,一对中年夫妻持,男的摊饼,女的收钱,配合得行云流水。

中间是卖豆浆油条的,摊主是个胖大姐,嗓门大得隔半条街都听得见,“油条——刚出锅的油条——”喊得跟唱戏似的。

最右边是个卖饭团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沉默寡言,但饭团包得扎实,里面塞肉松、咸菜、脆油条,一卷一捏,比拳头还大。

董昆的目光从早点摊上扫过去,在卖煎饼果子的摊位上停了一瞬。

那个给他织杯套的大姐今天没出摊。估计是昨晚上雨太大,今天起不来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茶。

基地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先是三三两两的,后来变成三五成群的,从公寓楼的方向走过来,经过大门,有的往左拐去早点摊,有的往右拐沿着马路跑步,有的直走穿过大门去培训中心。

天蓝色的制服又流动起来了。

董昆靠在椅背上,脚翘在另一只塑料凳子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懒散得像一只晒不到太阳的老猫。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但什么都没漏掉。

沈梦瑶从大门里走出来了。

今天她没穿制服,换了一套运动装,扎着马尾辫,耳朵里塞着耳机,应该是出来跑步的。

她从董昆面前跑过去的时候,节奏没变,步伐没乱,目光平视前方,像昨天一样,连余光都没给他。

跑了大概十几步,她的手机响了——可能是电话,也可能是跑步软件里的提示音——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往回走。

经过门房的时候,她的目光往董昆这边扫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专门在看她,本不会注意到。

但董昆注意到了。

因为他一直在看她。

不,不对——不是看她,是看所有人。

这是他坐在这个门口的唯一意义,看,记,不遗漏任何东西。

沈梦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然后就收回去了。

她加快了脚步,朝公寓楼的方向走去,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董昆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端起罐头瓶,喝了一口茶。

茶叶还是昨天的,泡了一宿,苦得发涩。

七点过了,人更多了。

食堂的方向飘来一股稀饭馒头的味道,但大门外煎饼果子的香气也不甘示弱,两股气味在基地大门口交汇,谁也不让谁。

董昆闻了闻,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不饿。或者说,他饿了,但他没打算吃。

早饭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顿必须吃的饭。

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早饭是最大的一顿,不吃顶不到中午。

后来年纪大了,坐门房了,活动量小了,早饭就变得越来越可有可无。

一杯浓茶,两烟,扛到中午十二点。

他正这么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寓楼的方向走出来了。

方雨桐。

她今天走得很慢,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从公寓楼走到大门,大概需要三分钟,步子又快又大,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去。

今天她走了快五分钟了,才走完一半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

她换了净的便装——一件白色的薄卫衣,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梳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整齐多了。

脸上的妆也重新化了,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气色比昨天晚上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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