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距离“经纬东方”的初选截稿,只剩不到四十天。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创意园区光秃秃的树枝和坑洼的水泥地上,很快化开,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湿痕。天气却骤然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仓库里没有像样的供暖,只有角落一个老旧生锈的煤炉子,烧着廉价的散煤,散发出呛人的烟味和一点聊胜于无的热气。沈清歌用几块破木板和旧棉被,在顾言澈的“洞”入口处又加了一道简陋的“保温帘”,但缝隙里钻进来的风,依旧冷得刺骨。
顾言澈的“闭关”进入了最疯狂、也最沉默的阶段。除了深夜那规律如心跳的织机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动静。递进去的饭盒,经常是下一顿原封不动地递出来,只少了一瓶水。偶尔,沈清歌会在清晨,看到“洞”帘子缝隙下,塞出来一团揉得皱巴巴、沾着各种颜料和灰迹的废稿,或是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计算的草纸。
他瘦脱了形。隔着帘子递东西时,偶尔惊鸿一瞥,能看到他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和几乎要戳破苍白皮肤的、线条冷硬的下颌。只有那双盯着缂丝机或草图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消耗生命般的光芒。
《墟生》的进展,沈清歌只能通过偶尔从“洞”里递出来的、巴掌大小的新织片段来判断。颜色越来越沉郁复杂,赭石、铁灰、墨黑、靛蓝……层层叠叠,交织出山石的嶙峋与厚重。那抹挣扎的金色,出现的次数多了些,但依旧细若游丝,在沉暗的底色中倔强地闪烁,像绝境中不肯熄灭的余烬,又像伤口深处,正在艰难萌生的、新的神经与血管。
每一次看到新的片段,沈清歌都觉得心被揪紧一次。那不仅是技艺,那是将一个人内心所有的痛苦、愤怒、不甘、和绝望的希冀,一梭子一梭子,织进了经纬里。她甚至不敢多看,怕那其中蕴含的、过于沉重的情感,会压垮她自己本就紧绷的神经。
她的子也不好过。
周薇那边筹措的资金,在支付了最紧急的几笔材料费和工厂定金后,再次告急。沈清歌几乎跑遍了所有可能提供短期、小额借贷的渠道,甚至包括一些利息高得吓人的非正规途径。但“墟里”没有任何可抵押的资产,顾言澈的名声在圈内毁誉参半,她自己的信用在离婚和与陆氏公开对立后,也大打折扣。处处碰壁。
她开始变卖自己为数不多的、从陆家带出来的、值点钱又不那么“陆太太”的东西。几件设计简约、品牌不显的首饰,两个限量版的包,一块当初觉得好看、其实不怎么戴的腕表。东西送到二手店,价格被压得很低,但好歹换回了一些现金,勉强能维持工作室最基本的运转和顾言澈那些越来越刁钻的材料需求。
吃饭能省则省,常常是一个馒头就着白开水,或者一包最便宜的泡面。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依旧亮着,像两簇被风雪压着、却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这天傍晚,雪下得大了些。沈清歌刚从一家借贷公司出来,又一次被婉拒。理由是“风险过高,无稳定还款来源”。她站在街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觉得那寒意一直钻到了骨头缝里。
手机响了,是周薇。
“歌儿,你在哪儿?”周薇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刚出来,怎么了?”
“刚才老秦()给我递了个消息,说陆霆深那边,好像查到了顾言澈爷爷留下的一本关于古代丝线和染料的笔记,据说是孤本,很有价值。顾家一直想拿回去,顾言澈死活不给,当年闹翻也有这个原因。现在,陆氏的人似乎在私下接触顾家其他人,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沉。顾言澈爷爷的笔记?那对顾言澈的意义,非同小可。不仅是技艺传承,更是精神寄托。陆霆深查这个什么?想从顾家内部施压?还是想用这本笔记做文章?
“消息确切吗?”沈清歌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秦说,有七八成把握。顾家那边最近是有点不寻常的动静,好像急着用钱。”周薇顿了顿,“歌儿,你得提醒顾言澈,万一……万一陆霆深用这本笔记要挟,或者顾家那边扛不住压力……”
“我知道了。”沈清歌打断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薇,你让老秦继续盯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另外,帮我再查查,那本笔记到底在谁手里,具体什么情况。”
“好。你……自己也小心点。我看天气预报,今晚有大雪,你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沈清歌站在雪地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陆霆深果然没闲着。正面用“匠心计划”和评审关系施压,侧面竟然开始挖顾言澈的了。那本笔记,是顾言澈的命门之一。
她不敢耽搁,立刻拦了辆车回文创园。雪越下越大,路上开始积雪,车子开得很慢。等沈清歌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仓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仓库里,煤炉子的火似乎快熄了,光线昏暗,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洞”那边,织机声依旧规律地响着,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沈清歌走到“洞”帘子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顾言澈。”
织机声停了。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顾言澈沙哑得几乎不似人声的回应:“……说。”
“刚得到消息,”沈清歌尽量让声音平稳,“陆霆深的人,可能在接触你顾家的人,似乎……是为了你爷爷那本笔记。”
帘子里面,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静得沈清歌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和外面雪花落在铁皮屋顶上,簌簌的轻响。
然后,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像是笔被折断,又像是……牙齿咬得太紧,发出的摩擦声。
“他们敢。”顾言澈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戾气,“谁敢动那本笔记,我弄死谁。”
“顾言澈,”沈清歌心里一紧,“你别冲动。他们现在只是接触,未必能得手。那本笔记……”
“笔记在我这儿。”顾言澈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股狠绝的平静,“谁也拿不走。除非我死。”
沈清歌松了一口气,但心却提得更高。笔记在顾言澈手里,至少暂时安全。可这也意味着,陆霆深如果真的想要,很可能会直接对顾言澈本人施压,或者,用更下作的手段。
“你这几天,出入小心。仓库的门锁,我再找人加固一下。”沈清歌说,“另外,如果……如果你家里那边有人联系你,无论说什么,你先别急着回应,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里面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沈清歌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深谈。顾言澈现在全部的精神都系在《墟生》上,不能再受更多。
“《墟生》……怎么样了?”她换了个话题,声音放柔了些。
“……在织云。”顾言澈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提到作品,似乎稍微活泛了一点,“最难的那片……翻滚的,带雷霆的。颜色总不对……太飘,太假。得找到那种……往下沉,又往上顶的劲儿……”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懂的术语和感受。沈清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他现在需要倾诉,哪怕对方不一定全懂。这是一种发泄,也是他保持理智、不与世隔绝的唯一方式。
他说了很久,直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只剩下均匀而疲惫的呼吸声,和织机重新响起的、沙沙的节奏。
他大概又忘了时间,忘了疲惫,一头扎进那个由丝线和情绪构成的、痛苦而又迷人的世界里去了。
沈清歌在帘子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轻手轻脚地退开。她走到煤炉子边,用火钳拨了拨里面将熄未熄的煤块,加了几块新煤。微弱的火苗舔舐着黑红的煤块,发出滋滋的声响,带来一点点可怜的热气。
她坐到自己的“床铺”边,就着炉火微弱的光,打开笔记本,开始计算。变卖东西的钱,还能撑多久。下一批必须买的丝线和染料,大概需要多少。林隽那边纪录片的后期费用,还能不能再拖一拖……
数字冰冷,现实残酷。每一笔支出,都像一把小刀,在切割着她所剩无几的资源和信心。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风刮过仓库铁皮屋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鬼哭一般的声响。
沈清歌合上笔记本,抱紧膝盖,看着炉火发呆。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重的疲惫,和那簇无论如何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坚持。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大雪夜。她还在上学,为了赶一个设计作业,在熄灯后的画室里,就着一盏充电台灯,画到凌晨。手冻僵了,呵口气搓一搓,继续画。那时心里是热的,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和傻气的执着。
后来嫁了人,住在恒温的豪宅里,冬天有地暖,出门有车接。再大的雪,也落不到她身上。可心里,却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空。
现在,她又回到了寒冷里。身体是冷的,环境是破的,前途是渺茫的。可奇怪的是,心里某个地方,那块结了厚厚冰层的地方,好像正在被这极端的环境和压力,慢慢地……凿开一道缝。
虽然灌进来的是更刺骨的风雪,但至少,那里不再是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冰封了。
她不知道这场豪赌,最终会赢会输。不知道《墟生》能否登上“经纬东方”,不知道她和顾言澈能否从这片废墟里,真的出一条生路。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在这间破旧寒冷的仓库里,在炉火将熄未熄的光晕中,在窗外呜咽的风雪声和帘后固执的织机声里——
她还活着。真实地,用力地,为自己选择的路,活着。
这就够了。
她往炉子里又添了最后一块煤,拉紧身上单薄的旧羽绒服,蜷缩在硬纸板铺成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风雪再大,路,还得往前走。
夜色最深时,雪渐渐小了。万籁俱寂。
仓库“洞”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布满新旧伤痕和颜料污渍的手,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顾言澈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瘦得像一道影子。
他走到工作台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积雪反射进来的、微弱的白光,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用墨笔写着几个朴拙而有力的字:《丝经染谭》。落款是一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叫出口的名字。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地,拂过封面上那些字迹。冰凉的触感,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发疼。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用蝇头小楷记录的,关于各种丝线的鉴别、性能、处理手法,关于失传染料的配方尝试,关于历代缂丝纹样的分析和心得,间或夹杂着一些简略的草图,和几句充满困惑或豁然开朗的感悟随笔。
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每一页,都浸透着老人一生的心血、热爱、与孤独的求索。
这是爷爷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也是他和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家”,最后一点,脆弱的、却又不肯割断的连结。
陆霆深……顾家……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冰冷而锐利,像淬了毒的刀锋。
他慢慢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转身,走回“洞”。在掀开帘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在旧羽绒服下、似乎已经睡着的沈清歌。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即使在梦里,似乎也在为什么事担忧。
顾言澈看了她几秒,然后,无声地掀开帘子,重新没入那片属于他和《墟生》的、孤独而激烈的黑暗之中。
帘子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只有织机的声音,在雪后格外清晰的寂静里,重新响起。
沙,沙,沙……
缓慢,坚定,执拗。
像一个人在无边黑暗和风雪中,用尽全身力气,凿刻着通往未知光明的、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