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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陆晨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苏眠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李成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三个人刚从那个无尽的空间里回来,身体的每一寸都还在发飘。

“三分钟。”苏眠的父亲看着墙上的钟,“刚好三分钟。”

陆晨看向那个钟——凌晨三点五十九分。他们明明在那边待了那么久,这里只过了三分钟?不对,老K说过,那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但这也太快了。

“你们回来了就好。”苏眠父亲走过来,仔细打量着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没有被它影响?”

陆晨想起那个用记忆造出来的城市,想起那些站在层级上的人,想起那个巨大的轮廓。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苏眠握住父亲的手,紧紧的,像是怕他再消失。

“爸,你……”她的声音发哽,“你这些年,一直在那边?”

苏眠父亲的眼神暗了暗。

“大部分时间在那边。但每隔一段时间,我能短暂地回来几分钟。就像刚才那样。”他顿了顿,“我在等你们。”

“等我们?”李成问,“你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苏眠父亲看着他,“因为这是我看到的。三十年前,我最后一次‘穿行’的时候,看到了三个人的影子。你们三个。在那个机房里,站在那扇门前。”

他指着陆晨、苏眠和李成。

“就是现在。”

陆晨的后背一阵发凉。预知能力——老K也有。但苏眠父亲的预知跨度是三十年?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除了我们三个?”

苏眠父亲沉默了一下。

“我看到这个世界,正在崩解。”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凌晨的城市,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但那些金色菌丝的纹路还在,像巨大的血管一样布满整个天空。

“节点崩溃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他说,“你们在那边的时候,这边又崩溃了一个节点。”

陆晨心里一紧:“哪个?”

“南京。一座写字楼。整栋楼的人同时消失,监控拍到了全过程——他们坐在工位上,敲着键盘,然后一个一个变得透明,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现在只剩下六个节点了。”

六个。陆晨想起那个螺旋结构,一共十三层,现在崩溃了七个。还剩六个——上海、广州、太平洋深处、喜马拉雅山脉,还有两个他还没记住坐标的地方。

“我们能做什么?”苏眠问。

苏眠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们已经做了。”他说,“去那边,看它,然后回来——这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要做的,是让更多人清醒。”

陆晨皱眉:“让更多人清醒?那不是会加速它苏醒吗?”

“会。”苏眠父亲说,“但也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坚固’。”

他解释:梦神的世界,是一个人的梦。一个人做的梦,很容易醒。但如果是很多人一起做的同一个梦,就没那么容易醒了。这就是为什么清醒者越多,现实越稳定——因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意识“锚定”这个梦境。

“你们明白了吗?”他说,“守夜人错了。他们以为压制清醒者就能阻止它苏醒,实际上恰恰相反。清醒者是这个世界的支柱。每消失一个清醒者,这个世界就脆弱一分。等到最后一个清醒者消失,它就会醒来。”

陆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和他之前听到的完全相反——老张说清醒者是被追的对象,是现实的BUG。但苏眠父亲说清醒者是支柱。

谁是对的?

苏眠看出他的疑惑,轻声说:“守夜人内部一直有分歧。陈九那一派,主张主动探索那边。老张那一派,主张压制所有异常。我爸——”

她看着父亲。

“我爸属于哪一派,我不知道。”

苏眠父亲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我哪一派都不是。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东西。”他看着窗外那些金色菌丝,“三十年前,我最后一次‘穿行’的时候,看到了一幅画面。无数个清醒者站在一起,用自己的意识撑起这个世界。那个画面,让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他走回他们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盘。和老张给他们的那种差不多,但更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我的锚点。”他说,“三十年来,就是靠它,我才能在两边来回。现在,它没电了。”

他把圆盘放进苏眠手里。

“拿着。以后用得着。”

苏眠握着那个圆盘,眼眶又红了。

“爸,你跟我们走吧。一起回去。”

苏眠父亲摇头。

“我回不去了。我的身体还在那边,但意识已经在边界上飘了三十年。就算回去,也是半个死人。”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但你还活着。你还能做很多事。”

他看向陆晨。

“照顾好她。”

陆晨点头。

苏眠父亲又看向李成。

“你是军人出身?”

李成愣了一下:“当过兵。”

“难怪。”苏眠父亲点点头,“你身上有那种东西。好好用你的能力——锚定不只是定位,也是守护。”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身走向机房深处。

“爸!”苏眠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眠眠,记住爸爸说过的话。爸爸去的地方,比这里更真实。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走进黑暗中,消失了。

苏眠盯着那个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陆晨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口,肩膀微微发抖。

李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金色菌丝,眼神很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眠推开陆晨,擦眼泪。

“走吧。”她说,“还有事要做。”

他们走出机房,回到公司办公区。

那些人还在——那些被感染的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一动不动。但现在,陆晨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如果苏眠父亲说的是真的,那这些人不是傀儡,不是宿主,而是——

支柱?

他走到一个同事面前,仔细看着她的脸。三十多岁的女人,平时爱笑,爱吃零食,做事靠谱。现在她睁着眼睛,瞳孔涣散,金色的丝线在里面游动。

但她还活着。她的身体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

“她能恢复吗?”他问。

苏眠走过来,看着那个女人。

“不知道。”她说,“也许有一天,她能醒过来。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他们穿过那些工位,走向门口。就在快要走出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们。

“陆晨。”

陆晨回头。

HR周姐站在她的工位前,看着他。她的眼睛也是涣散的,瞳孔里也有金色丝线。但她的嘴在动,在说话。

“人事找你谈话。”她说,“明天上午九点。”

陆晨愣住了。在这鬼地方,这时候,人事找他谈话?

周姐说完那句话,就转回身去,继续对着她的电脑,一动不动。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眠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

他们走出公司,走进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光灯惨白地照着。他们走出大楼,站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

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那些金色菌丝的纹路在晨光中变得模糊,像是褪色的画。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李成看了看四周:“现在去哪儿?”

陆晨想了想:“回去找老张。把事情告诉他。”

苏眠点头。三人上了车,驶向“温室”。

路上,天渐渐亮了。那些金色菌丝终于完全消失在阳光里,天空恢复了正常的蓝色。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早餐店开了门,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热气。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陆晨知道,这只是表象。那些菌丝还在,只是白天看不见而已。那些被感染的人也还在,只是看起来像正常人一样在生活。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侵蚀。

回到“温室”,老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他们,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就好。”他说,“我还以为——”

他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他们的眼神。

“出什么事了?”

苏眠把机房里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老张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听到苏眠父亲最后那段话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说清醒者是支柱?”老张问。

苏眠点头。

老张沉默了很久。

“这和我们掌握的情报完全相反。”他慢慢说,“但我不怀疑你父亲的话。他是在那边待了三十年的人,看到的比我们都多。”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得重新评估所有东西。”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代表这个世界,“以前我们以为,清醒者是BUG,是漏洞,是必须清除的。但现在看来,清醒者更像是——”

他在圆里画了很多小点。

“锚点。每一个清醒者,都是一个锚点。他们用自己的意识,把这个世界钉在现实里。”

陆晨看着那些小点,突然想起在那边的空间里看到的那些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清醒者。那这个世界的清醒者,就是那些小点。

“那现在有多少清醒者?”他问。

老张摇头:“不知道。登记在册的只有几十个。但实际数量肯定远多于此。很多人觉醒了,但自己不知道。他们只是偶尔看到一些异常,以为自己眼花了。”

苏眠想起什么:“那个HR找陆晨谈话的事,你怎么看?”

老张皱起眉头:“人事约谈?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看着陆晨。

“你公司的人事,也被感染了?”

陆晨回想周姐的样子——涣散的瞳孔,金色的丝线,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她肯定是感染者。但感染者为什么会约他谈话?谁让她约的?

“可能有东西想通过她联系你。”老张说,“你应该去。”

苏眠反对:“太危险了。万一是陷阱呢?”

“也可能是线索。”老张说,“那边的东西想联系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

两人都看向陆晨。

陆晨想了想,点头。

“我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晨准时出现在公司。

大楼里一切正常。上班的人来来往往,打卡,冲咖啡,聊昨天的电视剧。没人多看他一眼,没人问他这两天去哪儿了。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坐电梯上楼,走进公司。前台的小姑娘还在吃早饭,看到他笑了笑:“陆哥早!”

“早。”他应了一声,走向人事办公室。

人事部在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周姐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正在敲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看到陆晨,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陆晨来了,坐。”

陆晨在她对面坐下。他仔细观察她的眼睛——瞳孔正常,没有金色丝线。她的表情也很自然,不像那些感染者那样僵硬。

她不是感染者?

不对。昨天凌晨他亲眼看到她站在工位前,瞳孔涣散,说着那句话。现在她怎么恢复正常了?

周姐翻开一个文件夹,开始例行公事地问话。

“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

“还行。”

“身体怎么样?”

“还行。”

“家里都好吧?”

“还行。”

周姐点点头,在文件夹里记了点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晨,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

不是感染者的那种空洞。是另一种东西——很清醒,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陆晨,”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陆晨摇头。

周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你被标记了。”

陆晨的心猛地一紧。

周姐继续说:“别紧张。我不是那边的人。我是——”

她顿了顿。

“我是守夜人。”

陆晨愣住了。HR周姐,每天笑嘻嘻吃零食的周姐,是守夜人?

周姐看着他吃惊的表情,笑了笑。

“没想到吧?我在这个公司潜伏三年了。任务是监视所有可能成为清醒者的人。”她指了指自己,“我也是清醒者。但我的能力比较特殊——我能伪装成正常人。不管感染多深,外表看起来都和普通人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昨天凌晨,我确实被感染了。那个东西通过我的身体,说了那句话。但今天早上,我醒过来了。”她看着陆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晨摇头。

“意味着那个东西,想让我联系你。”周姐说,“它用我的身体传递信息,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盯着陆晨的眼睛,一字一顿:

“陈九是叛徒。”

这三个字像炸弹一样在陆晨脑子里炸开。

陈九?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那个守夜人的大长老,那个说“你们看到了它”的人——他是叛徒?

“证据呢?”他问。

周姐摇头:“没有证据。我只是传递信息。信不信由你。”

陆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陈九是叛徒?那他做的一切——带他们去工厂,告诉他们倒计时,安排深海计划——都是假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你是关键。”她说,“那个东西选中了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走到最后。而陈九,想阻止你。”

“阻止我什么?”

周姐没有回答。她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翻开那个文件夹。

“好了,谈话结束。”她说,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你可以走了。”

陆晨站起来,盯着她。

“周姐——”

“走吧。”她打断他,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我只能说这么多。再说下去,我也会被清算。”

陆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姐还在对着电脑敲键盘,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陆晨知道,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改变了一切。

陈九是叛徒。

如果这是真的,那苏眠的父亲说的那些话——清醒者是支柱——又是谁告诉他的?他在那边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周围的同事都在正常工作,敲键盘,打电话,讨论需求。没人看他,没人理他。

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您有一封新邮件。”

他点开。

发件人是——人事部周姐。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心陈九。他知道你去过那边。”

陆晨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他们去过那边。他怎么知道的?老K告诉他的?还是——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在那个无限空间里,老K说过一句话:“我在这里等你们。”

老K在那边等他们。老K知道他们会去。

但老K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除非——陈九告诉过他。

陆晨的手心开始出汗。如果陈九和老K有联系,如果陈九一直在控这一切,那他们算什么?棋子?

他的手机响了。

是苏眠发来的消息:

“出事了。老张被带走了。陈九的人。”

陆晨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来,冲出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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