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吹过田野,谷子已经开始泛黄。
张牧之站在田埂上,看着佃户们在田里忙碌。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雨水均匀,没有大旱也没有大涝。方老伯说,一亩地能收两石多,比去年多了两成。
但他心里清楚,这点粮食,不够。
庄子上现在有佃户三十多家,加上护卫队、灶棚的工匠、周福生一家,还有陆续来投奔的亲戚,总人口已经过了两百。两百张嘴,一天就要吃掉几百斤粮食。三百石的存粮,听起来不少,真吃起来撑不了多久。
“福伯,今年的新粮,留下一半做种子,剩下的全存起来。”
张福正在田边清点收割下来的谷子,闻言抬起头:“少爷,不留着卖?”
“不卖。现在粮价涨得快,卖了明年买不回来。”张牧之蹲下身,抓起一把谷子,在手里搓了搓,“留着,心里踏实。”
“可庄子上开销大,光靠肥皂的钱……”
“肥皂的钱够用。”张牧之打断他,“粮食不能动。”
张福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继续清点。
八月中旬,娄圭从郡城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李通帮忙找的铁匠答应了,可以长期供货。锄头、镰刀、斧头,每样先定二十把,价钱是普通农具的两倍,但东西好,包用十年不坏。
坏消息是,郡城周边的粮价又涨了。上个月每石三百五十文,这个月涨到了四百文。听说是因为冀州那边闹灾,朝廷调了不少粮过去,南边的粮来不及运,价格就上去了。
张牧之听完,沉默了片刻。
“娄先生,你帮我算算,庄子上现在存了多少粮,够吃到什么时候。”
娄圭拿出账本,翻了翻:“存粮三百二十石。庄子上现在二百三十七口人,加上牲畜,一天消耗约两石五斗。三百二十石,够吃一百二十多天,也就是四个月。”
“四个月……”张牧之喃喃道,“到年底就吃完了。”
“公子,要不要再买一些?”
“买。但不要从郡城买,太贵。你帮我打听打听,附近几个县哪里的粮便宜,多跑几家,能省一点是一点。”
“好。”
娄圭转身要走,又被张牧之叫住。
“还有一件事。你上次说,郡城来了不少太平道的人。你有没有打听到,他们在育阳县有没有据点?”
娄圭脸色微变:“公子是想……”
“不想什么。就是想心里有个数。”张牧之淡淡道,“知道他们在哪,绕着走就是了。”
娄圭松了口气:“我让人打听打听。但公子,这种事,千万不能沾。官府现在盯得紧,沾上了就是烦。”
“我知道。”
娄圭出去后,张牧之独自坐在书房里,把最近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平道的人已经在北边的山上活动了。他们在做什么,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那刺扎在那里,迟早要拔。但不是现在。
现在动手,会打草惊蛇。太平道在南阳不止这一个据点,拔掉一个,还有更多。他要等的,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官府大举搜捕的时候,也许是他们自己撤退的时候。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藏好,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张家庄。
九月初,庄子上开始秋收。
今年的收成确实不错,谷子粒粒饱满,豆子也结得多。佃户们从早忙到晚,抢在秋雨之前把粮食收进仓。
张牧之也下了地,不是活,是去看。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身后跟着娄圭。娄圭手里拿着个本子,一边走一边记。
“东边的四十亩荒地,收了三十八石粟。西边的二十亩豆子,收了十五石。北边的……”他一项一项地念。
张牧之听着,心里默默算账。
加上原有的田地,今年庄子上的总收成大约在三百石左右。刨去佃户的租子、种子、牲畜的饲料,能存下来的不到一百五十石。
加上去年的存粮,勉强能撑到明年夏天。
但明年的事,谁知道呢。
“娄先生,从明天开始,庄子上所有人的口粮,减一成。”
娄圭愣了一下:“公子,现在还没到缺粮的时候……”
“不是缺粮。”张牧之打断他,“是习惯。让大家习惯少吃一口,真到了缺粮的时候,就不慌了。”
娄圭想了想,点了点头。
十月初,陈到来找张牧之。
“少爷,北边山上那伙人,撤了。”
“撤了?”张牧之眉头一挑,“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我让人盯着,看到他们收拾东西往北走了。据点里什么都没留下,连锅都带走了。”
张牧之沉默了片刻。
太平道的人撤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官府在抓人。听说郡城那边又抓了一批,其中有个头目,供出了不少据点。估计他们是收到了风声,提前跑了。
“走了就好。”张牧之说,“但巡逻不能松。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明白。”
陈到转身要走,又被张牧之叫住。
“陈头领,护卫队现在有多少人?”
“三十五个。加上赵伍,三十六个。”
“够不够?”
陈到想了想:“守庄子够了。出去打仗,不够。”
“那就再招五个。凑够四十个。”张牧之道,“招人的时候,底子要净,不要有案底的。”
“好。”
十月中旬,娄圭从县城带回来一个消息。
“公子,王掌柜说,县城里的太平道信徒最近很活跃。有人在街上公开传教,官府也不管了。”
“不管了?”
“管不过来。抓了一批又一批,牢里都关不下了。县令李恢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事,就不抓。”
张牧之皱了皱眉。
官府不管,说明事情已经失控了。太平道的势力,比他想的大得多。
“娄先生,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娄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公子,这话不该问。但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实话——我看,太平不了多久了。”
张牧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十月下旬,赵伍来找张牧之。
“公子,护卫队的射箭练得差不多了。有几个后生,已经能在五十步外射中靶子。”
“这么快?”
“底子好,肯练。”赵伍说,“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张牧之跟着赵伍去了庄子东边的空地。
十个后生排成一排,每人手里一张一石的弓。赵伍喊了一声“预备”,十个人同时搭箭、拉弓。赵伍喊了一声“放”,十支箭齐刷刷地飞出去。
靶子是稻草扎的,立在五十步外。十支箭,中了六支,其中两支正中靶心。
张牧之点了点头。
“不错。继续练。”
“是。”赵伍应了一声,又转头对那十个后生说,“听到没有?公子说不错。但不错还不够,要百发百中。继续练!”
十一月,天气转凉。
庄子上开始准备过冬。柴火、棉衣、粮食,一样都不能少。张牧之让张福把旧窑洞收拾出来,当仓库用。里面堆满了粟米、豆子、菜,还有几十坛腌肉。
“福伯,这些东西,够吃到明年开春吗?”
张福算了算:“省着点吃,够。但庄子上人多,省不了多少。”
“那就再买一些。你明天去县城,找王掌柜,让他帮忙从乡下收些菜、咸鱼,便宜的那种,有多少要多少。”
“好嘞。”
十一月下旬,娄圭拿来一封信。
“公子,李掌柜托人送来的。说郡城那边有个大户人家,想买一对玻璃杯,出价六十两。”
张牧之看完信,想了想。
六十两,一对。比他预想的价格高了不少。
“回信,说可以。但得等一个月。让他先付一半定金。”
娄圭愣了一下:“公子,为什么要等一个月?”
“让他们知道,这东西不是随时都能买到的。”张牧之笑了笑,“等一个月,他们不但不会嫌久,反而会更想要。”
娄圭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庄子上的佃户们缩在屋里烤火,很少出门。灶棚的火没熄,刘大带着几个工匠继续做肥皂。天冷了,肥皂容易凝固,做起来比夏天费劲,但品质更好。
张牧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庄子上还冷冷清清,佃户们连饭都吃不饱。今年,至少能吃上肉了。
但明年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福伯。”
“在。”
“过年的时候,多两头猪。佃户们辛苦一年了,让他们吃顿好的。”
张福咧嘴笑了:“少爷仁义,老奴这就去安排。”
十二月下旬,李通派人来取玻璃杯。
来的是李通手下的一个伙计,姓孙,三十来岁,精明能。他带来了三十两定金,还带来了一封信。
信上,李通说郡城那边局势不太好,太平道的人越来越多,官府已经压不住了。有几个大户人家已经开始往乡下转移家产,买地、建坞堡、招护院。
“公子,李掌柜说,让您也早做准备。”孙伙计压低声音。
张牧之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李掌柜。东西拿好,路上小心。”
“公子放心。”
孙伙计走后,张牧之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太平道的人越来越多。
官府压不住了。
大户人家开始转移家产。
这些信号,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乱世,要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
远处的田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娄先生。”
“在。”
“从明天开始,庄子上所有人,不许随意外出。有事出去的,必须报备。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明白。”
“还有,护卫队的巡逻,再加一班。白天两班,晚上两班。陌生人靠近庄子,一律拦下,问清楚来路。问不清楚的,扣下,等我来处理。”
娄圭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了。
张牧之站在窗前,看着暮色渐渐笼罩大地。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光和四年,公元181年,即将过去。
明年是光和五年,公元182年。
再过两年,就是中平元年,公元1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