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来抓现行的。
空气压得人发闷。
我转着轮椅让开路,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轻得可笑。
一群人跟着我进卧室。
床单凌乱,枕边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和一板止痛药。窗帘没拉严,楼下路灯切进一线惨白的光,把我的影子斜斜钉在墙上。
年轻民警看了眼床,又看我:“刚才您一直在床上?”
“对。”
“一个人?”
我扯了下嘴角:“难不成还有别人?”
周成像是抓住了我的刺,立刻道:“谁知道呢?她屋里总有奇怪的动静。”
另一个民警抬手示意他闭嘴,然后朝我说:“林小姐,冒犯了。我们需要确认一下。”
确认。
真是个体面的词。
我手指攥住扶手,骨节发白,声音却很平:“请便。”
年轻民警走到床边,顿了顿,伸手掀开我的被子。
被角翻起的那一秒,所有声音都停了。
周成脸上的不耐,物业经理眼里的厌烦,两个民警习惯性的公事公办,全都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掐住。
我穿着宽松睡裤。
裤管空空荡荡。
从大腿往下,什么都没有。
卧室里只剩下分贝仪在客厅尖叫,像一只失控的鸟。
周成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下,脸色一寸寸发白。
“怎、怎么会……”
我抬眼看他。
“你投诉了我三个月。”
“你不知道我没有腿?”
他盯着我的裤管,像第一次认识我。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从来没往心里去。
一个独居的残疾女人,对他来说,和楼道口那辆生锈的婴儿车、单元门边那盆快死的绿萝没什么区别。都是背景。是可以随便抱怨、随便定义、随便牺牲的东西。
物业经理先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了:“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看着他,“你们装分贝仪的时候,没问过我为什么不站起来签字吗?”
没人说话。
年轻民警的神情已经变了,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今天。
是这三个月里每一次敲门、每一次指责、每一次楼道里突然停住的窃窃私语,像水一样,终于在这一刻全压上来。
我正要开口,头顶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很轻。
却清清楚楚。
所有人同时抬头。
第二声落下时,像鞋跟踩过木板。
咚。
咚。
咚。
缓慢,拖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像有人正光着脚,在天花板上方一小段一小段地挪。
我的呼吸猛地停住。
周成脸色唰地白了。
物业经理失声:“上面……上面有人?”
年轻民警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屋顶:“你们这栋楼,楼上还有住户?”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没有。”
“我家是顶楼。”
脚步声却没有停。
反而更近了。
像有人正踩着我的天花板,绕着我的床,一圈一圈地走。
死寂里,周成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太快,也太像逃。
我看见了。
我也第一次意识到——
这场持续三个月的“噪音”,也许从来就不是误会。
2
那晚之后,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