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嵌在锁骨下方,本该是一簇拇指大小的青色火焰。
现在只剩针尖大的一点光,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再逆转一次——不,再逆转半次,这盏灯就灭了。灯灭人亡,魂魄直接被天道碾碎,连渣都不剩。
比谢辞的下场还惨。
他至少还能化成漫天光点,好歹壮观。
我撑着石头站起来,膝盖打颤,在溪边站了一会儿才找到平衡。
按照前九十八次的经验,接下来的流程是——
我去找谢辞。
告诉他真相,或者不告诉他真相。
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赴死。
然后看着他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沈璃的婚礼上燃尽最后一丝魂魄。
最后我崩溃,逆转,循环。
这一次要怎么办?
我站在溪边想了很久。
竹林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风声,还有——
铛。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
是剑。
我循着声音穿过竹林。
然后我看到了他。
谢辞。
二十五岁的谢辞,穿着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青衫,在竹林空地上练剑。
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不上凌厉,但每一剑都扎扎实实,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砸在地上的枯叶上。
他的手掌上全是老茧。
在竹子上看了一会儿。
口很疼。
不是魂灯的疼,是另一种疼。钝的,闷的,像有人用拳头一下一下捶在心脏上。
谢辞收剑转身,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三步并两步跑到我面前。
「姜师姐!」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九十八次了,我每一次都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怎么在这里?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伸手要探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有点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指。
「师姐?」
「没事。」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像嗓子里塞了砂砾,「练剑呢。」
「对。」他举起手里的剑,刃口上有几个缺口,「这柄剑跟了我八年了,老了,不太行了。」
「换一把。」
「舍不得。」他摸了摸剑身,指腹沿着缺口滑过去,「是入门那年师父发的。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用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我知道他说的「师父」是谁——是宗门里唯一愿意收他的外门长老,三年前已经去世了。那柄剑是他唯一的念想。
我在这个节点已经听了九十八遍这段话。
前七十次,我会心酸。
后二十次,我会愤怒。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有。
口是空的。
像一口枯井。
「谢辞。」
「嗯?」
「三月三十,沈璃和容锦大婚。」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很细微。嘴角的弧度低了一点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笑起来,比刚才更用力一些。
「我知道。请帖昨天发的,我也收到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帖子,边角有点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